深夜的大货车哐当哐当往广西跑，车厢里十几只膘肥体壮的大狗跟脏兮兮的泰迪、土狗挤成一团。
这些不是普通狗，是当年一条能换北京两套房、号称"东方神犬"的藏獒。到了地方按斤约，十块钱一斤，一只百来斤的大藏獒卖不到一千块，转身就进了狗肉火锅店后厨。
从四千万到一千块，这落差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这事得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说起。那时候进藏还是稀罕事，西藏在大伙心里蒙着一层神秘面纱，什么东西沾了"雪域高原"四个字，立马就高级了。
1986年，河南巩义有个叫王占奎的，听说藏区的狗能卖大价钱，立马动身。他带了几台收音机、几个电灯泡、几个双肩包，到藏区跟牧民换狗。
就这么着，二十多条藏獒被倒腾到内地，转手卖给福建商人，一下子成了万元户。
那时候的万元户，跟现在中了彩票差不多。王占奎后来被媒体捧成"中国藏獒之父"，面对采访说自己是在"拯救濒危物种"。说白了，拯救不拯救的先放一边，钱是真没少赚。
到了2003年，关键人物进场了——马俊仁。就是当年带"马家军"横扫中长跑的那位教练，后来因为兴奋剂的事灰头土脸退出田径圈。
这人脑子活，一看藏獒有利可图，立马自掏腰包成立中国藏獒协会，自己当主席。
你可别小看这个身份。马俊仁当过省体委副主任，副厅级干部，虽然有污点，但名气人脉还在。在中国做生意，有个官方背景背书，效果完全不一样。
他到处接受采访，说自己的藏獒"论个头、论品相、论颜色，肯定都非常突出，拿金牌夺银牌"，还说以后要出口藏獒"为国家赚外汇"。
这话说的，好像养的不是狗，是国宝似的。
2005年，首届藏獒展览会在河北廊坊开幕。马俊仁一口气带去三十只藏獒，其中一条叫"小王子"的，他放出话来：少于四千万，免谈。
四千万什么概念？2005年北京四环房价均价七八千一平，四千万能买五套一百平的大房子。一条狗顶五套房，你说疯不疯？
但那时候的人就吃这一套。展览会上人山人海，看狗的、谈价的、拍照的，比逛庙会还热闹。2006年，纯种藏獒起步价三百万，母獒轻轻松松过五百万。
最疯狂那几年，一只品相好的藏獒能卖两三千万，而且奇货可居，有钱不一定买得着。
当时圈子里还流传各种神乎其神的说法，什么"一獒敌二虎"，说藏獒能跟老虎单挑。
后来有动物学家实在看不下去了，亲自解剖对比了虎、狮、豹和藏獒的骨架，结果发现，去了皮的藏獒肌体大小也就跟一只普通雄性金钱豹差不多。跟老虎打？那不是送菜吗。
更离谱的是，为了卖个好价钱，有人还给狗"整形"——往皮肉里注硅胶，把脸撑得又大又宽，看起来更"威猛"。说白了，这跟网红整容一个套路，只不过整的是狗。
你说这到底是在养狗，还是在炒股票？
2013年下半年，风向突然变了。藏獒卖不动了，之前抢着要的买家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品相不错的小獒，以前能卖几万，后来几百块都没人要。普通藏獒跌到两三千，再后来几千块都没人要，白送人都没人接——因为养不起啊。
一只成年藏獒一顿吃好几斤肉，一个月光狗粮两三千，还得有大院子让它跑，普通人家谁供得起？
养殖场九成以上亏损，珠三角的獒场基本消失殆尽。河南有个中原藏獒研究中心，主任养了二十年獒，眼睁睁看着市场从两百万一条跌到几万一条，最后场子都快撑不下去了。
崩盘的原因其实不复杂。各大城市陆续出台限养令，藏獒这种大型烈性犬，城市里根本不让养。反腐一来，藏獒跟高档白酒、名牌手表一样属于送礼硬通货，这条销路直接断了。
再加上繁殖泛滥，供应量暴增，物以稀为贵，不稀了自然就不贵了。
说白了，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当宠物养的，是拿来炒的。击鼓传花的游戏，鼓声一停，最后接盘的那个人就惨了。
最惨的还是那些狗。泡沫破了以后，大量藏獒被遗弃，青藏高原上流浪藏獒上万只，成群结队游荡在寺庙、街道和村庄。
它们袭击路人、传染疫病、猎杀家畜，甚至跟雪豹抢食。2016年11月，青海囊谦县一个八岁小女孩，被流浪狗袭击身亡。
更多的藏獒被装上卡车运往广西、东北的屠宰场。按斤卖，十块钱一斤，一只百来斤的藏獒卖不到一千块。
宰杀之后，肉进了火锅店，皮做成了人造革和手套里衬。当年叫价四千万的"小王子"们，最后落了个火锅配菜的下场。
你说讽刺不讽刺？
天底下没有新鲜事。凡是跟你说"这东西只涨不跌"的，你就得留个心眼。狗是好狗，坏的是拿狗当幌子骗钱的人。可怜那些藏獒，被人捧上天又摔下地，从头到尾，它们什么都没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