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半截指头在货堆上一下一下点过去,点完一遍,又从头点第二遍。六十二岁的古师傅蹲在磅房门口,右手四个指头都缺半截,早年被机器压的。

后院里靠墙一排磅房,磅秤上落着灰,秤盘里还有半盘生锈的螺丝。一九九三年五月,东莞一个镇上的五金厂,天刚亮,院里已经有人推着板车过。

“点了一早上,点出多少。”罗广才走过来。

罗广才四十四岁,这厂是他开的,十二个看厂的,厂门口拴一条黄狗。他手里一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

“三百二十件,一件不少。”

“一件不少。”罗广才说,“你一天干十二个钟头,点出三百二十件,一年点下来还是三百二十件。老废物。”

古师傅没还嘴,把右手收回去,接着点。

“我数过的货,没少过一件。”他说。

“没少过一件。”罗广才说,“你这十一年,就记住这一句。”

“记住这一句够了。”

“够你吃饭?”

“够。”古师傅说,“我在这厂里看的门,比你进来的日子长。”

罗广才把缸里的茶泼在磅房门口的地上。

“门是厂的门。”他说,“人在门里头,谁让你看的。”

“这个月工钱别领了。”他又说,“往后三个月都别领。”

古师傅抬起头。

“扣三个月,我吃什么。”

“你吃厂里的饭。”罗广才说,“厂里一天管你两顿,一顿两毛。”

“我看了十一年厂。”

“十一年。”罗广才说,“我请个二十岁的,一天干十四个钟头,还便宜。”

同一天上午,江林从深圳过来收一笔货款。八万四,去年十一月的单子,跑了三趟没结。

江林三十来岁,山东人,手上老茧一层,管着加代在宝安的两个仓。他自己开一辆旧面包,车上放一只黑皮包,包里是货单和印泥。

“罗老板。”江林把货单摊在磅房的桌上,“八万四,四批货,你签过字。”

“货单我看了。”罗广才说,“钱我没有。”

“没有钱,拿货抵也行。”

“货也没有。”

“那你给个日子。”

罗广才把搪瓷缸放在桌上,缸里的茶水一晃。

“日子我给不了。”他说,“钱我没有,人你先留下,等我货出去再说。”

江林笑了一下。

“罗老板,我是来收款的。”

“我知道。”罗广才说,“你要是走了,这八万四我什么时候给你。你留下,我这厂里管饭,一天两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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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江林的面包车被人开到后院,钥匙拔了。江林被请进后院仓房,门口站了两个看厂的。

第四天,加代的电话打到罗广才的办公室。

“加代。”

“罗广才。”加代说,“我兄弟在你厂里,今天是第四天。”

“四天,吃得好,睡得好。”

“你要多少。”

“三十万。”

“八万四的货款,你要三十万。”

“八万四是货。”罗广才说,“剩下的是我这四天替你看着人的辛苦钱。”

“人今天放不放。”

“钱到了就放。”

“你加代在深圳有名。”罗广才又说了一句,“这是东莞。”

加代把电话放下。

当天上午,深圳,表行的柜台上摊着三十万,三十沓,本来是要调货的钱。加代站在柜台后头,一沓一沓数。

“远刚。”

“在。”

“九零年冬天,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远刚说,“你第一车货让人扣在东莞,也是这个镇。”

“那回江林卖了老家的三间房。”加代说,“八千块,一个礼拜送到我手上。”

“三间土房,卖给村里姓王的一家。”远刚说,“卖了八千,他一分没留。”

“他跟我说,房还能再盖。”

“他媳妇不知道。”远刚说,“回去才知道,抱着孩子在娘家住了一年。”

“这笔钱我记着。”

“他不让你记。”远刚说,“他说你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说,这钱我三年还你。”

“你两年就还了。”远刚说,“还了他也不要。”

“八千块,那年他一个月挣九十。”加代说。

“这钱他没要过。”

“我送过三回。”加代说,“三回都退回来了,最后一次是他娘收下,第二天又送到我门上。”

“这回他栽在别人手里。”远刚说。

“这回我把他接回来。”

那天下午,加代去镇上一条街的拐角。那里有间茶楼,楼下卖茶,楼上三张桌,老先生六十多岁,本地的,厂里一半的工人都认识他。

“你的人在罗广才手上。”老先生说,“我知道。”

“我不动手。”加代说,“我按规矩递话。”

“递话好。”老先生说,“你递什么话。”

“三十万我出,人今天放。”

“还有呢。”

“我要他一句准话,四天以后不再扣人。”

“这句准话他不肯给。”老先生说,“他要三十万,还要一句软话。”

“软话我给。”

晚上回话。

“三十万他收。”老先生在电话里说,“另加两万。”

“两万什么。”

“四天的饭钱。”老先生说,“他说一天五千,四个人看着,一天两顿。”

“这是加价。”

“是加价。”老先生说,“加代,这个人在镇上不讲究。你按规矩递话,他不按规矩回话。”

“我送。”

第二天中午,乔巴把三十万送到厂里。会计把三十沓拆开,一沓一沓过手,过了两遍,用橡皮筋捆回去。

“收条上写什么。”乔巴问。

“写收你三十万。”罗广才说,“不写放人。”

“为什么不写。”

“写了放人,我就是被你逼的。”罗广才说,“不写,我是自己愿意的。”

“人我下午放。”他又说。

“现在放。”

“我这儿十二个看厂的,都在前门。”罗广才说,“你要现在接,从后门接。咱们讲个面子。”

第三天上午,加代亲自押车过去。两辆车,两万在后备箱,远刚开前头那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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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门口的土路上,古师傅正被两个看厂的往外推。他怀里抱着一卷铺盖,脚上一只胶鞋掉了,人一屁股坐在门墩上。

“三个月工钱,九百六十块。”古师傅说,“我要我的工钱。”

“你要工钱,找罗老板去。”

“我找了三回。”

“找三回也没用。”看厂的说,“再闹把你那铺盖扔出去。”

铺盖本来就在他怀里。那个人一把夺过来,往泥地上一扔,被子摊开,里头掉出一只搪瓷碗,碗在泥里滚了半圈。

古师傅过去把被子卷起来,卷得很紧,卷完拍了拍上头的泥。

“你别动我的铺盖。”他说。

“动了怎么样。”

“不动。”古师傅说,“我卷回去就是了。”

他把铺盖抱在怀里,坐回门墩上,弯腰把掉的那只鞋捡回来套上。

加代从车上下来,站在他旁边。

“老师傅。”

“你是来拉货的。”古师傅说,“拉货的别管这事。”

“我叫加代。”

“我不管你叫什么。”古师傅说,“这厂里三百二十件货,我一件一件点过。这儿的事,你别伸手。”

“为什么。”

“你伸手,我这九百六十块就真没了。”古师傅说。

加代把手收回来,站着没动。他手里提着一只塑料袋,里头是给江林买的两盒药,一盒一块四。

两万交在办公室,罗广才没动手,让会计点。点完他把钱推给会计,抬起眼。

“人我从后门接。”加代说。

“你从后门接。”罗广才说,“咱们讲个面子。”

下午三点,加代到后门。后门锁着,门缝里看得见院子,仓房门关着,门上一把锁,地上扔着一只喝空的水壶。

“人呢。”

“罗老板说,钱是收了,人得等他货出去。”看厂的说。

当天晚上,马三在镇上一间大排档跟厂里的司机喝了两瓶啤酒。司机姓周,二十五岁,跑厂里的货车。

“后头仓房几个门。”

“两个。”司机说,“前门通后院,后门通一条水沟。”

“晚上几个人守。”

“两个。”司机说,“一个在磅房打牌,一个在仓房边上坐着。”

“罗广才住哪儿。”

“住镇上。”司机说,“他晚上不来,白天才来。他靠的是镇上管事的,跟他沾着亲。”

“他这厂一年挣多少。”

“不到十万。”司机说,“看厂的月钱三百二,管两顿。”

夜里十一点,丁建和远刚翻进后院。守仓房的那个正蹲在墙根抽烟,麻袋从头上一套,人往前一扑,被丁建按住手反剪在背后。磅房里打牌的那个听见响,刚站起来,远刚一脚把门顶上,用铁丝从外头把门扣死。

“别喊。”丁建说,“喊一声我让你躺一个月。”

两个人把仓房门上的锁撬开。江林靠墙坐着,脸上一块青,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

“丁建。”

“林哥。”

“几天了。”

“四天。”丁建说,“哥在外头,人都在。”

江林扶着墙站起来。

“走。”

“今晚不走。”丁建说,“哥说等天亮,白天走。”

“他要的是白天。”江林说。

第二天早上八点,加代到了。五辆车,十七个人,从前门进。一峰带六个人守在厂门口,把那条土路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