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屈师傅肩上搭着一条麻绳,中间磨开一道口子,是每晚在膝盖上绕两圈绕出来的。

一九九五年九月,广州城外,加代那个仓库。仓库是个旧院子,一道卷帘铁闸通街,一道后门通河堤。

院里堆着纸箱,一箱一台彩电,那年一台水货彩电一千八,一车装六十台,值十万八。门房在闸门边上,一间两平方米的小屋,屋里一张板床,一只铁皮柜。屈师傅在这个院子里守了六年夜,今年六十一岁。

那天夜里十一点,老莫带人推着板车进来装货。

“屈师傅,开闸。”

“夜里不装货。”屈师傅说,“装货要一峰哥的条子。”

“一峰明天来,货明天就掉了价。”

“掉价也不装。”屈师傅说,“我在这个院子里守了六年,夜里没出过一车货。”

老莫把板车一推,走到门房门口。

“看门的狗。”他说,“你也配跟我讲规矩。”

屈师傅没还嘴。他把麻绳从肩上解下来,在膝盖上绕了两圈,又解开,一圈一圈绕完,把绳搭回肩上。

“莫哥,天亮我开闸。”

“天亮你开不成。”老莫说,“明天这个院子谁看门,还难说。”

那天夜里的货,是从后门出去的。后门通河堤,一道小铁门,锁是老莫自己留了一把钥匙。

第二天早上,一峰在仓库门口被三个人堵住。

一峰三十来岁,稳当,帮加代看场子、管仓库。他那天穿一件白背心,手里拎着一串钥匙,走到闸门口,三个人从一辆面包车后头出来,一句话没说就上手。一峰还了两拳,第三拳打在对方脸上,人退了一步,后头两个人抱住他,把他按在闸门上。

“一峰哥。”老莫从车上下来。

“老莫。”

“八年了。”老莫说,“八年我拿的月钱,一直是一千二。岑老板给两千四。”

“一车货你也拿走了。”

“我拿一车,是投名状。”老莫说,“岑老板要的是这条街的批发,我得带点见面礼。”

“你带走的是我的货。”

“货谁搬走算谁的。”老莫说。

一峰被按在闸门上,脸贴着铁皮,一只胳膊被往后拽。他后来在医院里说,那天听到的最后一声是闸门被撞的声音,铁皮响了一下,像远处有人敲了一下铁盆。

老莫走的时候,把车钥匙扔在门房里。

“跟加代说一声。”他说,“我替他干了八年,他连个仓库都没给我。”

门房里的屈师傅一直站着,没动。

九零年春天的事,加代记着。那年他在高第街租下第一间铺,要进一批货,差五千块。一峰把刚买的摩托车卖了五千二,钱送到铺子里,自己走路走了半年,从高第街走到海珠广场,一天两趟。

“车卖了还能买。”一峰当时说,“铺关了,就没了。”

“这钱我按两分利给你。”

“不要利。”一峰说,“你把铺开起来,我有个地方站就行。”

现在这个铺成了四条铺面,一峰自己看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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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到医院的时候,一峰胳膊吊着,肋骨裂了两根,说话带喘。

“哥。”

“先喘匀。”

“货是一车,六十台。”一峰说,“后门出去的,老莫留了钥匙。”

“我知道。”

“哥,这回我自己来。”

“你拿什么来。”

“老莫跟了我八年。”一峰说,“他是我的人,我自己没看住,是我的事。”

“货是我的。”

“货是你的,人是我带的。”一峰说,“你出面,这条街上的人都会说,一峰手底下的人跟了别人,还得大哥来收场。我这辈子在这条街上就抬不起头。”

“胳膊好了再说。”

“胳膊好了我自己去要。”一峰说。

“你去要,他给你什么。”

“老莫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条街上只有货说话。”一峰说,“那我把货拿回来,站在他门口。”

“你胳膊吊着。”

“吊着也能站。”

“老莫跟了你八年。”

“八年里我给他涨过三回工钱。”一峰说,“八百涨到一千,一千涨到一千一,一千一涨到一千二。他媳妇住院那回,我垫了两千。”

“这钱他还了没有。”

“没还。”一峰说,“我也没提。”

加代没说话。他在病房里坐了一个钟头,把话留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上午,电话打到岑兆良的办事处。

“岑老板。”

“加代。”岑兆良说,“你的人自己送上门的,你冲我发什么火。”

“一车货,六十台。”

“货是我买的。”岑兆良说,“钱我付了,条子在我这儿。”

“货是我的,条子是他的。”

“条子是他的手,货是他的车。”岑兆良说,“加代,这条街做批发的,谁手上有货谁说话。我手上现在有六十台。”

“我派人来拉。”

“你派人来,我让人陪你看货。”岑兆良说,“看完你就明白了。”

当天下午,江林带两个人去了岑兆良的仓库。仓库在街尾,铁门半开,里头空着,地上只有几道轮胎印。

“货呢。”

“出货了。”看仓的人说,“昨天夜里就走了。”

第二天,加代去了街上一间电器行。老会长七十岁,这条街上的铺子开张都要请他去剪彩,铺子里挂着一把旧蒲扇,扇面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

“岑兆良的事,我知道。”老会长说,“你要我递话。”

“递话。”

“递什么。”

“六十台我拿回来,别的我不问。”

“他给你看一张条子。”老会长说,“那张条子是真的。”

“条子是他的手,货是我的车。”

“这话我递。”老会长说,“他不接,你也别怪我。”

转天中午回话,很客气。

“他说货是他买的。”老会长在电话里说,“他还拿出了一张条子,上面是老莫签的字,写了六十台,写了价,写了日期。”

“老莫签的字,画的是我的货。”

“这话我也说了。”老会长说,“他说字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加代,这张条子在,你就没法说他是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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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老莫不露面了。他媳妇说他去了外地,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

同一天,街上传出话来,说那六十台彩电已经出手了,买家在东莞。

一峰还在医院躺着,仓库的闸门白天开着,夜里没人敢守。屈师傅还守。

那天下午,老莫带着两个人回来拉剩下的货。

雨下了一天。院里的纸箱湿了半边,屈师傅拿塑料布一张一张盖。老莫从车上下来,先去了门房,把屈师傅的铺盖卷抱出来,往院子里一扔。

铺盖落在水里,摊开,露出里头一只旧枕头,枕头上补了两块布。

“库房不养闲人。”老莫说。

“莫哥,这是我在这个院子里的第六年。”

“第六年也是闲人。”老莫说,“一峰躺医院里,这里现在我说了算。”

“铺盖你扔了,我睡哪儿。”

“睡闸门底下。”老莫说,“闸门底下挡风。”

“闸门底下是水泥地。”

“水泥地不要钱。”老莫说。

屈师傅走过去,把铺盖从水里抱起来,抱到门房檐下,一层一层叠,叠得方方正正。叠完他蹲在门槛上,把麻绳在膝盖上绕了两圈,又解开,绕完才站起来。

加代那天没在。这些是门房对街卖烟的老太太说的。

马三用了两天,跟老莫的媳妇在菜市场说了三回话。

“老莫去哪儿了。”

“东莞。”他媳妇说,“他说办完事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等岑老板把定金结了。”

“定金多少。”

“三万。”他媳妇说,“他说拿了这笔钱就搬房子。”

“货还在街上吗。”

“货不在街上了。”他媳妇说,“他说货在城外一个路口换车,换成小货车,一台一台往东莞送。”

“哪一天送完。”

“就这两天。”他媳妇说,“他说送完这一批,就带我去看房子。”

“他夜里还出门吗。”

“天天出门。”他媳妇说,“半夜走,天亮回,回来就睡。”

马三把话带回来的时候,加代正在自家仓库院里看那几道轮胎印。

“换车的地方在哪儿。”

“城外三岔路口,一个旧加油站边上。”马三说,“夜里两点换车。”

“他今天晚上还来拉货吗。”

“来。”马三说,“他跟他媳妇说,今晚把院里剩下的都拉走。”

“那我们就等他来。”

那天晚上十点五十,加代到了仓库。车开进院子,靠边停下,车头对着闸门。院里的灯没开,只有门房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屈师傅站在门房里,看见他,把门推开。

“加代。”

“屈师傅,今晚你别出这个门房。”

“我要出。”

“你听我的。”

“我听了六年了。”屈师傅说。

加代没再劝。他抬头看那道卷帘的铁闸。闸上有一根铁链,链子挂在一只钩子上,钩子磨得发亮。

院门外有车灯照进来,两道白光从闸缝里穿过去,落在地上的纸箱上。

加代站在仓库那道铁闸底下,手放在闸把上。院里那辆车的车头,正对着闸门。

“闸提起来。”加代说。

丁建把闸提了半人高,一辆小货车倒进院里,车头正对闸门,车斗上蒙着一块油布。车上下来三个人,头一个是老莫。

“装货。”

“装什么货。”加代从闸边走出来。

“加代。”

“六十台彩电你送到东莞去了。”加代说,“你回来拉的是第二批。”

“第二批是岑老板的。”

“第二批是我的。闸落下。”

丁建一把把闸拉到地。铁闸落地响了一声,院里的纸箱抖下一层灰。车上三个人往闸门冲,头一个被远刚一脚顶在门框上。第二个抄起车上的摇把横着抡,丁建侧身让开,抓住摇把往后一送,摇把顶在他自己胸口,人顺着车帮滑下去,坐在轮胎边。第三个往车斗上爬,被乔巴拽住裤腰拖下来,两个人滚在纸箱堆里。

前后不到两分钟,三个人被按在闸门内侧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