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的空调开得太足,我后脖颈子发凉。

主考官翻简历的手突然停住了。

第三页。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简历上写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然后她把纸页往旁边一扔,抬起头,死死瞅着我。

眼眶红透了,嘴角绷得发白。

她抹了把脸,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连未婚媳妇都认不得?”

我愣在椅子上,脑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一张脸都捞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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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改简历。出租屋的灯管有点闪,一明一暗的,照得屏幕上的字都在跳。我伸手够过手机,是我妈。

“昊然,工作找得咋样了?”

“明天有个面试,云启科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两三秒的安静,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听着,去了少说话。人家问啥你答啥,别提三年前的事。”她语气突然硬了,像在嘱咐小孩别碰开水,“听见没?”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几下。

三年前。

我努力想了想,脑子里跟塞了棉花似的,松软,没边。

只记得出院那天阳光刺眼,我妈扶着我胳膊,我爸在前面开车,后视镜里他眉头拧成一条线。

再往前,全是空白。

我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翻出一本旧笔记本。

皮面磨得起毛了,里面记了些乱七八糟的代码片段,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孩的背影,扎马尾,穿白裙子,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

背面有字,蓝色圆珠笔,写的是“悦溪”,下面一行小字,看不清了,只辨得出月份和日期。

我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的凹痕。

“昊然,吃饭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我把照片揣进裤兜,走出去。她端着两碗面,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坐下来,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没吃。

“妈,我笔记本里那张照片……”

她手一抖,筷子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什么照片?”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拿醋。”

“一个女孩的背影,背面写着悦溪。”

她停在厨房门口,后背对着我。过了几秒,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不太自然。

“哦,那个啊。你大学同学,叫什么来着,吴悦溪。毕业就没联系了。”她走回来,把醋瓶往桌上一放,“快吃,面坨了。”

我没再问。她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得特别用力。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吴悦溪。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几遍,有点熟,又有点陌生。像一首歌,旋律在脑子里转,词儿死活想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妈拦在门口,帮我整了整衬衫领子。她手凉,碰到我脖子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昊然,不管面试成不成,咱都好好的。”

“嗯。”

她嘴唇动了动,像还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肩膀。

02

云启科技在软件园最里头那栋楼,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我在前台报了名字,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姑娘领我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透明会议室,里头有人在白板上画架构图。

“韩先生,先在这等会儿,吴主管马上到。”她指了指沙发区。

“吴主管?”

“吴悦溪,研发主管,今天她面你。”姑娘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你们以前认识?”

她问得随意,眼睛却没离开我的脸。我摇摇头。

“不认识。”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开始出汗。

吴悦溪。

这三个字从昨晚到现在,在我脑子里撞了不知道多少回。

我掏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了“吴悦溪云启”,跳出来几张行业新闻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挽在耳后,对着镜头没怎么笑。

眉眼很淡,但看久了,胸口某个地方会发紧。

“韩昊然?”

我抬头。

她就站在三米外的走廊口,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看着我。

真人比照片瘦,下巴尖了,眼窝有点陷。

她看见我的瞬间,步子慢了一拍,也就那么一拍,很快恢复正常。

“跟我来。”

她转身走在前面,鞋跟敲地的节奏比刚才那姑娘慢。

我跟在后面,盯着她后脑勺。

她右手腕上有一道浅白色的疤,不长,像月牙。

那疤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心口猛地一抽。

疼,但说不上来为什么疼。

会议室门关上,只剩我们俩。她坐在对面,翻我的简历,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我注意到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在纸页边缘,不动了。

“韩昊然,29岁,后端开发,三年经验。”她念出声,声音平得像在播报,“之前在哪家公司?”

“鼎新科技,小公司。”

“为什么离职?”

“公司资金链断了,裁员。”

她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什么。笔尖划纸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她写字的时候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眼睛。

“三年前在做什么?”

又是三年前。我妈不让提,她偏问。

“生病,休养了一段时间。”

“什么病?”

“记不太清了。”我实话实说,“医生说是脑部的问题,有些记忆丢了。”

她手里的笔停了。抬起头,盯着我。那眼神沉得吓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在认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

“丢了哪些记忆?”

“说不准。三年前的事,大部分不记得。”

她把笔往桌上一搁,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去,影子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她抿着嘴,喉结动了动。

“韩昊然,”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笔记本里那张照片呢?”

我愣住。

“什么照片?”

“女孩的背影,背面写着悦溪。”她一字一字地说,眼睛没从我脸上挪开,“你妈收走的那张。”

我后背发凉。这事儿只有我妈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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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你怎么知道照片的事?”

她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软件园的中庭,几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你妈三年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得很慢,像在挑拣哪些话能说,“她说你不想见我了。”

“我妈?”

“她说你有了别的打算,让我别等了。”

她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往下压了压。

“然后你就信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她凭什么不信?我连她是谁都不记得。

“我没信。”她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但你电话打不通,去你家,门锁着,邻居说搬走了。我爸那时候在ICU,我走不开。”

ICU。

这三个字砸在我心上,闷闷的。

我爸以前开货车,经常跑长途,我妈一个人拉扯我。

我知道家里出事是什么滋味,但我不知道她家也出过事。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爸……”

“现在好了,恢复得不错。”她打断我,语气淡淡的,“说回面试。你技术栈是什么?”

话题转得太快,我脑子跟不上了。

但她说得对,这是面试,不是叙旧。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开始回答技术问题。

分布式架构、缓存策略、数据库优化,这些我熟,闭着眼都能说。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追问,问得很深,但没再提私人话题。

面试过半,她翻回简历第三页,指着我填的紧急联系人那栏。

“郭玉慧,你母亲?”

“是。”

“韩长河,你父亲?”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眼神变了。刚才那点克制全没了,眼眶开始泛红,鼻翼微微翕动。

“韩昊然,”她声音抖了,“你爸身体还好吗?”

“挺好。”

“你妈呢?”

“也……”

我说不下去了。她眼眶里蓄满了水,随时要溢出来。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那我呢?”她问,“你记得我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看着她,拼命在脑子里搜刮。

她的脸,她的声音,她手腕上的疤。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边缘晃,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轮廓模模糊糊,怎么都抓不住。

“对不起,”我说,“我真的……”

她猛地把简历纸页从我面前抽走,往桌上一扔。

动作太快,带翻了旁边的水杯,半杯水泼在桌面上,漫过桌面往我这边淌。

我没躲,水浸透了衬衫袖口,凉的。

她死死瞅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那滩水里,砸出一个小圈。

“你连未婚媳妇都认不得。”

04

那句话像根钉子,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了。未婚媳妇。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碎片四溅,但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你说什么?”

“吴悦溪。”她指着自己胸口,手指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