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我瞒着儿子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到省城。

他买房五年了,我从没去过。

按地址找到小区,敲门没人应。

楼下出来个中年女人,上下打量我:“你找许刚毅?他早搬走了,搬回岳母家了,你不知道?”

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橘子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那个女人还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窗帘拉着,阳台上晾着别人家的衣服。

我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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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丈夫去世三年了。

头一年我还觉得家里到处是他的影子,现在连影子都淡了。

客厅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许刚毅站在他爸旁边,笑出两颗虎牙。

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年拍的,一晃快二十年。

我每天六点起床,熬一锅小米粥,就着咸菜吃半碗。

剩下的盛在保温桶里,中午热一热接着吃。

老姐妹劝我别总对付,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做多了浪费。

其实是懒得做,灶台擦得再亮,也没人夸一句。

吃完早饭我下楼遛弯,绕着小区走三圈,再去菜市场转一圈。

卖豆腐的老赵认得我,每次都切一块五的给我,说吴姐你儿子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忙完这阵就回。

这话我说了五年,老赵也听了五年,谁也没当真。

许刚毅的朋友圈是我每天必看的。

他很少发东西,偶尔转一条工作相关的链接,或者拍一张省城的夜景。

照片里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条光带。

我放大看了又看,想从玻璃反光里找到他的脸,每次都失望。

上个月他发了一张午饭照片,一碗面条加两个荷包蛋。

我盯着那两个蛋看了很久,心想这孩子还是不会做饭,跟他爸一个样。

他爸活着的时候,只会煮面条,说别的菜费事。

我鼻子一酸,赶紧锁了手机。

电话是每周日晚上打。

响三声他接起来,第一句总是“妈,吃了没”。

我说吃了,问他吃的啥。

他说随便对付了一口。

然后就是沉默,我问一句他答一句,不超过五分钟就挂了。

挂之前他准说“挺好的,妈你别操心”。

五年了。

买房那年他说妈你等着,装修好了接你来住。

我说行,妈等着。

后来他结婚,说妈你来参加婚礼吧。

我去了,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来了。

媳妇是城里姑娘,说话轻声细语,跟我不亲,也不疏远。

我想多住几天,看儿子欲言又止的样子,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再后来他就不提让我去的事了。过年总说忙,明年回。一年推一年,推到今年,还是那句“明年回”。

丁福生前天又来了。

他是我儿子高中同学,在县城开小超市。

每年腊月二十左右,他准来一趟,提一箱奶、一袋米,说是许刚毅托他带的。

我让他进屋坐,他说店里忙,放下东西就走。

今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丁福生这人实在,藏不住事。他刚才那个眼神,跟他爸当年瞒着我借钱时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头是许刚毅以前寄回来的信,还有买房时他给我的地址。

纸条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滨河路锦绣花园三栋三零二。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坐到天亮。

02

腊月二十三,我跟对门李姐说去乡下走亲戚,三天就回。

她问要不要帮我浇花,我说不用,花都死了。

提上两袋特产,一袋是自家灌的香肠,一袋是腌好的咸菜,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

车上人不多,我旁边是个带孩子的年轻媳妇。

孩子三四岁,闹腾得厉害,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

那媳妇跟我抱怨,说带孩子回娘家,老公要加班回不去。

我说年轻人忙点好,忙点有奔头。

说完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大巴上高速以后,我给许刚毅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妈,咋了?”我说没事,问问你过年啥时候回来。

他说还在加班,回头给你回。

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喊了声“爸爸”。

我心里一紧,刚想问他身边怎么有孩子,电话就断了。

我再打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儿子”的备注下面,是一串我背得出来的号码。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下午两点到的省城。

我上次来是五年前他结婚,那时候火车站还没修好,乱糟糟的。

现在出站口又大又亮,我跟着人流走了半天才找到公交站。

转了两趟车,问了三次路,终于在天快黑的时候找到了滨河路。

锦绣花园是个老小区,外墙刷的涂料都掉了皮。

门口有个修鞋摊,师傅正收摊。

我问他三栋在哪,他往里头指了指。

我提着两袋东西往里走,脚底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灯昏黄昏黄的。

三栋在最里头,六层楼,没电梯。

我爬到三楼,腿有点打颤。

站在三零二门口,我把袋子放在地上,搓了搓手心的汗。

门上的漆掉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门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角都卷起来了。

我敲了三下门。里头没动静。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对面三零一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问我找谁。

我说找许刚毅。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这户早换人了,现在住的是小两口,回老家过年去了。

我愣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老太太问我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妈。她哦了一声,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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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楼道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后来听见楼下有人上来,脚步很重,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我往旁边让了让,下来一个中年女人,短头发,圆脸,手里提着两棵白菜。

她看见我,脚步慢下来,又看了一眼我脚边的袋子。“你找谁?”她问。

我说找许刚毅,三零二的。她眉头一皱,把白菜换了个手。“许刚毅?他早搬走了,搬回岳母家了,你不知道?”

我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橘子从袋口滚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跑。

我蹲下去捡,手抖得抓不住,一个橘子捡了三次才拿起来。

那个女人也蹲下来帮我捡,嘴里还在说:“得有三四年了吧,他搬走的时候我还问了一嘴,他说回岳母家住。”

我蹲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喘不上气来。

她把我扶起来,问我跟许刚毅什么关系。

我说我是他妈。

她愣了一下,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叹了口气。

“大姐,你先别急,去我家坐坐。”她捡起地上的袋子,拉着我下楼。

她住二楼,二零一。

屋里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她叫张娴,在这住了七八年了。

张娴坐在我对面,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大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说你说吧,我受得住。

她告诉我,许刚毅是二零一九年搬走的。

那年他结婚没多久,本来挺好的。

后来不知道咋回事,房子过户给了女方,他一个人搬走了。

再后来偶尔回来拿东西,人瘦得厉害,问他啥也不说。

“他岳母家住在哪你知道吗?”我问。

张娴想了想,说听许刚毅提过一次,在城东那边,具体哪个小区记不清了,好像叫什么花园。

她看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大姐你别多想,也许就是搬过去住一阵。”

我端着水杯,水汽扑在脸上,眼睛模糊了一片。张娴留我吃饭,我说不饿。她让我住一晚再走,我说不用,我找个旅馆就行。

从张娴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三栋三楼。

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跟别人家没什么两样。

我拎着两袋东西,沿着马路慢慢走,看到一家小旅馆就进去了。

04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床板很硬,被子有一股潮味。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搬回岳母家了,你不知道?

他为什么搬走?

房子为什么过户?

什么时候离的婚?

这五年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一个问题都想不通。

凌晨四点,我摸出手机翻到许刚毅的微信。

聊天记录往前翻,翻到二零一九年。

那年他发过一条:“妈,最近忙,不打电话了。”我回:“行,你忙你的。”之后就是每周日一个电话,再没断过。

他装得真好。五年,二百多个电话,一句实话都没有。

早上七点我出了旅馆,在路边摊买了杯豆浆。

摊主是个胖大姐,问我大冷天咋一个人。

我说来看儿子。

她说儿子在哪个小区,我说城东那边。

她哦了一声,说城东大着呢。

我又去了锦绣花园,找到物业。

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值班,我说了三栋三零二,问他能不能查查过户记录。

他犹豫了一下,看我一个老太太,就打开电脑敲了几下。

二零一九年八月,房子过户给薛雅静,许刚毅放弃产权。

就这么一行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阿姨,这房子现在是薛雅静名下,您是?”小伙子问。

我说没事,谢谢你了。

从物业出来,我坐在小区花坛边上。

冬天的花坛光秃秃的,土冻得硬邦邦的。

张娴买菜回来碰见我,硬拉我去她家吃午饭。

饭桌上她犹豫半天,说她有许刚毅岳母家的地址,是以前许刚毅寄东西填错了,寄到她家来的。

“在城东锦绣华庭,五栋。”张娴把纸条推过来。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我坐公交去了城东。

锦绣华庭比锦绣花园新,门口有保安,我跟着一个送外卖的混进去了。

五栋在小区中间,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带着孩子晒太阳。

我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眼睛盯着五栋的单元门。

三点多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从外面回来。

六十来岁,头发烫了卷,穿着件暗红色羽绒服。

她走到五栋门口,掏钥匙开门。

我心跳得厉害,站起来喊了一声:“请问,这是薛玉兰家吗?”

她回过头,上下打量我。我走过去,说我姓吴,是许刚毅的妈。

她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先是惊讶,然后是紧张,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平静。她把菜篮子换了只手,沉默了好几秒,说:“去那边坐坐吧。”

我们在小广场的长椅上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看谁。薛玉兰先开口:“你咋找来的?”

我说邻居告诉我的。

她点点头,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刚毅知道你来不?”

我说不知道。

薛玉兰沉默了很久。风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去管。

“大姐,”她终于开口,“刚毅离婚三年了。净身出户,房子归雅静,孩子归雅静,他自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住在我家,接送乐乐上下学,在超市搬货,一个月挣两千八。”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他不敢告诉你。头一年还说要回去看你,后来欠的钱越来越多,就更不敢了。每年托丁福生给你送东西,那钱是他搬货攒的。”

我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薛玉兰看了我一眼,又说:“雅静跟他离婚不离家,主要是为了乐乐。乐乐不知道他们离婚了,还当爸爸只是住在姥姥家。”

“乐乐。”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孙子,七岁了。”薛玉兰的声音低下去,“刚毅有时候喝多了,抱着乐乐哭,说对不起他妈。”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长椅靠背站稳了。

“你别去找他。”我说,“就当我没来过。”

薛玉兰也站起来,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大姐,你吃了饭再走吧。”

我摇摇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外婆”。

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小男孩从五栋跑出来,扑进薛玉兰怀里。

穿着蓝色的棉袄,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的。

我转回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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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又住进了那家小旅馆。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薛玉兰说的话。

离婚三年,欠债十几万,住岳母家,搬货挣两千八。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每周日那个电话,他装得跟没事人一样,问我吃了没,问我身体好不好,问我缺不缺钱。

我缺钱吗?我退休金三千多,一个人花不完。可他宁可搬货也不跟我开口。

凌晨三点,我摸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妈想你了。”看了半天,又删掉了。锁屏,翻身,再解锁,又打了一遍。最后还是没发。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见儿子了。

他瞒了我五年,就是不想让我看见他现在这个样子。

我要是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这五年扛的东西全塌了。

他会觉得自己连最后一点脸面都没了。

我得给他留着。他爸活着的时候最好面子,许刚毅随他爸。我知道这种人多怕被人看见自己垮掉的样子。

我起床洗了把脸,把两袋特产从床头柜上拎起来。香肠和咸菜,沉甸甸的。我想了想,又放下了。这些东西留着,万一他过年真回来了呢。

出了旅馆,我没去车站。

我打听到乐乐的学校,在城东实验小学。

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在等。

我找了个远一点的角落站着,看见薛玉兰也来了,站在校门左边。

她没看见我。

四点半,学校开门了。

孩子们一窝蜂涌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乐乐。

蓝色的棉袄,小书包,跟昨天穿的一样。

他跑到薛玉兰跟前,仰着头说什么,薛玉兰弯腰给他整理围巾。

一老一小牵着手往家走,乐乐蹦蹦跳跳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我远远跟着。跟到锦绣华庭门口,看他们进去了。我站在马路对面,又站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我看见许刚毅从小区侧门出来了。

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比五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头发也少了。

他低着头走路,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买的东西。

走到小区门口,乐乐从里面跑出来扑他,他蹲下来接住,脸上的笑隔着一条马路我都看得见。

然后他站起来,牵着乐乐往里走。乐乐仰头跟他说着什么,他弯着腰听。

我转过身,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怕被人看见,我低着头往前走,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路边有个公交站牌,我靠在站牌上,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哭完了,我擦了擦脸。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许刚毅的微信,发了一条:“过年回来不?妈包饺子。”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尽量。”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车站走。

06

回到县城是腊月二十五。

我提着两袋特产上了楼,对门李姐正好出来倒垃圾,问我乡下亲戚咋样。

我说挺好,吃了两顿杀猪菜。

她笑着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

我说坐车坐的,睡一觉就好了。

关上门,我把两袋特产放在厨房地上。

香肠和咸菜,本来是要给儿子的。

现在搁在那儿,我不知道怎么处理。

最后把香肠挂在了阳台上,咸菜塞进了冰箱。

那张大巴票根我夹在铁盒子里,跟许刚毅以前寄回来的信放在一起。

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撕了,扔进垃圾桶。

想了想,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撕得更碎,冲进了下水道。

家里跟走之前一样,冷冷清清的。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部老年机。屏幕是黑的,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它一直没亮。

下午我去了趟超市。

推着车在速冻饺子柜前站了半天。

以前过年都是自己剁馅包饺子,许刚毅他爸爱吃酸菜馅的,许刚毅爱吃白菜猪肉的。

我一个人包两种馅,累得腰疼,但心里高兴。

今年我想,要不买现成的算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算了,还是自己包。万一他回来呢。

腊月二十六,丁福生又来了一趟。

这回提了一桶油。

我让他进屋坐,他这次没推辞。

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他上高中时候来我家找许刚毅玩一个样。

“婶儿,刚毅今年回来不?”他问。

“说尽量。”

丁福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看他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有话要说。

“婶儿,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我看着他。

“刚毅他……这几年不容易。”丁福生低着头,“你别怪他。”

我笑了笑,说我不怪他。丁福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他前天来的时候一样,藏着话。但他到底没说出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就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出了小区门,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隔得太远听不见说什么,只看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回头往我家窗户看了一眼。

腊月二十七,我把家里的被子都拆了洗了一遍。

又去街上买了两斤新鲜猪肉,剁了馅,拌了酸菜。

满满一盆,放在厨房里。

又和了一块面,用湿布盖上。

腊月二十八,我把许刚毅屋里的床单换了。

那间屋平时没人住,我每周擦一次灰。

床头柜上摆着他高中毕业的照片,穿白衬衫,笑得露出虎牙。

我拿抹布擦了擦相框,又放回去。

晚上我一个人看电视,遥控器攥在手里,换了十几个台也没看进去。电视里在播春运新闻,火车站人山人海。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一下,是微信。我戴上老花镜一看,许刚毅发来一条:“妈,我明天回去。”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打开冰箱,香肠还在,咸菜也在。我拿出那块和好的面,又揉了揉。面发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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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九,我从早上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傍晚。

天擦黑的时候,楼下有车喇叭响。

我趴在窗户上一看,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许刚毅从驾驶座下来,瘦得厉害,但穿着件干净的夹克。

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是薛雅静。

后座门开了,一个小男孩跳下来,蓝色的棉袄。

我站在窗边,手抓着窗帘,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敲门声响了。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许刚毅站在门口,比五年前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头发。他嘴唇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