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火锅的热气混着酒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刘香寒踩着细高跟走到主桌,把一张化验单拍在转盘上,玻璃转盘嗡嗡转了两圈。

她说怀了邓宏伟的孩子,让我让位。

满桌人停下筷子。

邓宏伟坐在旁边,一声不响。

我站起来,走过去,抬手连扇了几巴掌。

他的脸一下子绿了。

没人注意到,我口袋里还有一份三年前的旧病历。

更没人发现,化验单上的孕周,跟他那半年的出差记录对不上。

角落里,邓宏俊低头拨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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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包厢里二十多号人,三张圆桌拼在一起,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我坐在主位右边,左手边是邓宏伟。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看起来心情不错。

刘香寒坐在靠门那桌,隔着七八个人,但她的眼神时不时往主桌瞟。我注意到她今天化了浓妆,嘴唇红得发紫,穿一件紧身白毛衣。

邓宏伟在跟旁边的供应商碰杯,笑声很响。

我低头夹了一筷子毛肚,没说话。从半个月前开始,他就这样,在外面笑得越响,回家越沉默。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湿抹布,闷得透不过气。

聚餐前夜,我在办公室对账到十点。

新来的出纳把流水打出来,我一行行看过去,第三页中间有一笔转账,三十万整,收款人刘香寒,备注写的是“业务提成”。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公司业务提成最高不过八万,一个行政秘书,哪来的三十万提成?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关灯出门。走廊里有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放慢脚步,听出是刘香寒。

“宏俊哥,你放心,都准备好了。”

我站在拐角没动。她挂了电话转身,跟我撞了个正着。她愣了一下,马上笑了,叫了声薛总。我也笑了笑,问她这么晚还不走。她说在等邓总签字。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电梯门关上后,我给邓宏伟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那三十万怎么回事?”

“什么三十万?”

“转给刘香寒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是提成,她跟了一个大客户。

我说行,挂了电话。

但我心里清楚,公司大客户的名单和提成比例,每一笔我都过目,从来没有刘香寒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起来翻邓宏伟的抽屉。

他办公室的钥匙我有,但很少用。

最底下那层锁着,我用备用钥匙打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抽出来是一张手术单,三年前的,市第一医院男科。

手术名称写的是输精管结扎术,患者签名邓宏伟。

日期是三月十七号,那天他说去外地出差,走了四天。

我把手术单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回信封,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回到聚餐现场,转盘上的菜转了两圈。

邓宏俊站起来敬酒,他是邓宏伟的亲弟弟,在公司当副总,管市场和采购。

他端着杯子走到主桌,拍了拍邓宏伟的肩膀,说哥,我敬你。

邓宏伟站起来跟他碰杯,两人都笑。但我注意到邓宏俊笑的时候,眼睛往刘香寒那桌扫了一下。

那种眼神我认得。二十多年前,邓宏伟追我的时候,也是那样看我的。

酒过三巡,包厢里闹哄哄的。

有人划拳,有人唱歌。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咽不下去。

邓宏伟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只有三个字:“该说了。”

我放下筷子,拿起他的手机。他没设密码,我点开那条微信,头像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背影,备注名只有一个字:“寒”。

往上翻,聊天记录是空的。他删过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邓宏伟正跟供应商聊得起劲,没注意到。

这时候,刘香寒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从靠门那桌慢慢走过来。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

包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走到主桌旁边,站在邓宏伟和我中间,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转盘上。

玻璃转盘被拍得嗡了一声,转了小半圈。

那是一张化验单,市妇幼保健院的抬头,姓名刘香寒,年龄二十七岁。

检查项目写着血HCG,数值那一栏被红笔圈了起来。

“薛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整个包厢听见,“我怀了宏伟的孩子,两个多月了。你让位吧。”

满桌人停了筷子。

我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对面的供应商端着酒杯愣在半空,酒洒出来都没察觉。

邓宏伟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脸朝着转盘方向,但我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在抖。

刘香寒站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邓宏伟身上。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慢慢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看着邓宏伟,他还是没动,眼睛盯着桌上的化验单,像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个洞来。

“邓宏伟,”我叫了他的全名,“你说话。”

他没吭声。

我又叫了一遍,他还是没反应。

我绕过椅子,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慌乱,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想动动不了。

我抬起右手,一巴掌扇下去。

啪。

声音很脆。他的头偏了一下,左脸上浮起红印。

我反手又是一巴掌,比第一下更重。他的脸被打得转回来,嘴角沁出一丝血。

第三下,第四下,我没数。

旁边有人上来拉我,被我甩开了。

邓宏伟始终没躲,也没还手,就那么坐着让我打。

他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肿,到最后整个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我停手的时候,指关节火辣辣地疼。包厢里死一样安静,连划拳那桌都停了。刘香寒站在旁边,脸色白了一层。

我转过身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拍在转盘上,就在她那张化验单旁边。

“邓宏伟三年前就做了结扎,”我说,“你怀的是谁的孩子?”

转盘上并排摆着两张纸。左边是刘香寒的化验单,右边是那张男科手术单,日期清清楚楚。刘香寒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不可能,”她说,“你伪造的。”

“市第一医院的病历,编号你可以去查。”

我回头看邓宏伟,他还坐在那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的血淌到下巴上。他的眼睛盯着那张手术单,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没说话。

刘香寒退了一步,撞在后面的椅子上。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一把抓起自己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邓宏俊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被我看见了。

邓宏俊坐在靠墙那桌,手里捏着酒杯,脸沉得像块铁。他低头拨了个电话,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压得极低,我只隐约听见一个“走”字。

邓宏伟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敏静,你听我说……”

“回家再说。”我打断他。

我拿起桌上的两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包厢里所有人的脸,有的震惊,有的看热闹,有的躲闪。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邓宏伟。

“你走不走?”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晃了一下。邓宏俊想上来扶他,被他推开了。他低着头跟在我身后,像条挨了打的狗。

出了饭店大门,夜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邓宏伟在身后叫我,我没理。走到车边,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从另一边上了副驾。

车里没开灯,黑漆漆的。我握着方向盘,手还在抖。

“那三十万,”我说,“是给她买房子的吧?”

“你什么时候搬出去?”

“敏静,我真没想……”

“我问你什么时候搬。”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明天。”

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照得他脸上的伤一明一暗。我看着前面的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张化验单上的孕周是九周加三天。往前推九周,他正在广州出差,走了整整十二天。

那十二天里,他没见过刘香寒。

02

第二天我没去公司,在家把邓宏伟的东西收拾出来。

衣柜里他的衣服不多,这些年都是我给他买,他穿来穿去就那几件。

我把夹克、衬衫、裤子叠好放进纸箱,又去卫生间收他的牙刷和毛巾。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我在书架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

打开一看,里面是公司这几年的股东会决议和分红记录。

有一份去年的决议,上面写着增资扩股,新增股东邓宏俊,出资三百万。

三百万不是小数目。邓宏俊哪来的钱?

我把文件袋放回去,没动。然后给卢玉蓉打了个电话。

卢玉蓉是公司老会计,跟着我干了十五年,公司每一笔账她心里都有数。我约她中午在小区门口的饺子馆见面。

她来得比我早,坐在角落那张桌,面前摆着两盘饺子,一盘白菜猪肉,一盘韭菜鸡蛋。看见我进来,她招手。

“吃了吗?”她问。

我摇头坐下,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咸淡刚好。咽下去之后,我问她刘香寒的事。

卢玉蓉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那个姑娘是邓宏俊介绍进来的,去年三月份。当时邓总说缺个行政,邓宏俊就带了个人来面试。”

“她跟邓宏俊什么关系?”

“这个不好说。”卢玉蓉压低了声音,“但我有一次加班,看见邓宏俊的车停在她租的小区楼下,晚上十点多。邓宏俊下车给她开了车门,两个人一起上楼了。”

我夹第二个饺子,手很稳。

“还有,”卢玉蓉接着说,“上个月邓宏俊让我做一份采购合同,金额比实际采购价高出一大截。我没敢签,推说身体不舒服。后来那份合同是刘香寒拿去做的。”

“合同呢?”

“在公司档案室,我锁起来了。”

我把第二个饺子吃完,又喝了口饺子汤。“玉蓉,帮我个忙。”

“你说。”

“把那份合同和所有经刘香寒手的采购单,复印件给我。”

卢玉蓉点了点头。她没问我为什么,跟了我十五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

下午我去了公司。邓宏伟的办公室关着门,里面有人说话。我路过的时候放慢脚步,听见邓宏俊的声音,还有刘香寒的哭声。

我没停,直接去了财务室。

打开电脑,调出近半年的转账记录。

邓宏伟名下的账户,转给刘香寒的有五笔,加起来六十七万。

还有一笔转给一个叫“宏达商贸”的公司,八十万。

宏达商贸的法人代表是邓宏俊的小舅子。

我把这些数字都抄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清楚。

快下班的时候,我收到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你丈夫做了结扎,刘香寒的孩子不可能是他的。查邓宏俊。”

短信看完,我记下号码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挂了。对方关机。

我坐在财务室的椅子上,把这两天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刘香寒拿化验单逼宫,邓宏伟沉默,邓宏俊打电话,刘香寒看邓宏俊的眼神,邓宏俊介绍她进公司,她跟邓宏俊深夜同回住处,邓宏俊的小舅子公司拿了八十万。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轮廓越来越清楚。

我拿起手机给女儿邓乐欣打了个电话。她在外地读研,今年研二。电话接通,她那边有点吵,像是在食堂。

“妈,怎么了?”

“没事,”我说,“你爸最近给你转钱了吗?”

她沉默了一下。“转了,上个月转了五千。他说是生活费,让我别跟你说。”

“还有吗?”

“之前转过两万,说是让我报个培训班。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你好好读书。”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天暗下来了,楼下路灯亮着,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我坐在空荡荡的财务室里,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大。

晚上回到家,邓宏伟不在。

他的东西还在门口堆着,纸箱没拆封。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这次他接了,背景很吵,像是在酒吧。

“你在哪?”

“在外面,待会儿回去。”

“邓宏俊跟你在一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有。”

“你让他别动公司的钱,否则我报警。”

他没说话,但呼吸声重了。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是乐欣考上大学那年照的,我们三个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我把相框扣在茶几上。

夜里十二点多,邓宏伟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脚步不稳,撞了一下鞋柜。我听见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

“敏静。”

我没开灯,躺在床上面朝墙。“你搬走的事,明天办。”

“那三十万,是我糊涂……”

“不是三十万,是六十七万。还有给宏达商贸的八十万,邓宏俊的小舅子。”

他彻底没声了。

过了很久,他说:“宏俊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我挪用公款的事捅出去。”

“所以你就在那儿坐着,让刘香寒拿着假化验单逼我让位?”

“我不知道她怀孕是假的。”

我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轮廓。“你知道自己做了结扎。”

他不说话了。

“邓宏伟,你今年五十了。你弟弟拿你的把柄威胁你,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坐在那儿让你老婆被人当众逼宫。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对得起这个家?”

他靠在门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黑暗中我听见他抽鼻子的声音,但我不想开灯,也不想看他。

“明天搬走,”我说,“离婚的事,我会找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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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起来,邓宏伟已经走了。门口的纸箱少了两箱,衣柜空了一半。茶几上放着家里的钥匙和一张银行卡。

我拿起银行卡看了一眼,是工资卡,他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卡里有十万,密码是乐欣生日。

我把卡和纸条扔进抽屉,出门上班。

到了公司,卢玉蓉已经在财务室等我了。她把一沓复印件放在我桌上,采购合同、转账单、发票,厚厚一摞。

“都在这里了,”她说,“刘香寒经手的采购,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到五成。供应商就是宏达商贸。”

我翻了几页,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关键页。然后给许长富打了电话。

许长富是我大学同学,做了二十多年律师,专门打离婚和股权纠纷。我们约在他事务所见面,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他听完,推了推眼镜。

“你现在手上有几张牌,”他说,“第一,邓宏伟的结扎手术记录,证明刘香寒怀孕跟他无关。第二,邓宏俊通过刘香寒转移公司资金的证据。第三,邓宏伟亲口承认被邓宏俊威胁。”

“够不够离婚?”

“够。但你要想清楚,离婚分财产,邓宏伟名下的股份会被分割。如果邓宏俊趁机收购散股,公司控制权可能落到他手里。”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邓宏伟手上有公司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我有百分之三十,邓宏俊有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五是几个老员工代持。

如果离婚,邓宏伟的股份拆一半给我,我变成百分之五十二点五,加上老员工的百分之五,能拿到绝对控股。

但邓宏俊如果联合邓宏伟,或者趁乱收购老员工的股份,局面就不好说了。

“老员工那百分之五是谁?”

“卢玉蓉和另外两个老主管,各占一点。”

我心里有数了。从许长富那里出来,我直接回了公司。下午有个股东例会,邓宏俊一定会来。

果然,两点钟的时候,邓宏俊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他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看见我坐在主位,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常态,笑着打招呼:“嫂子来得早。”

“叫我薛总。”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今天这个会,我提个议案。”他开门见山,“公司财务制度需要改革,建议设立财务总监助理,由刘香寒担任,协助薛总工作。”

我看着他,没说话。

“另外,”他继续说,“我建议对公司近三年的账目进行外部审计,确保合规。”

“可以,”我说,“审计之前,先把宏达商贸的账目理清楚。我查了去年的采购合同,同样的货,宏达商贸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四成。宏达商贸的法人是你小舅子,这笔账怎么算?”

邓宏俊的脸色变了。

他翻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嫂子,这是邓宏伟签字的承诺书。他承诺将名下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让给我,作为公司经营分歧的补偿。你如果坚持闹下去,我就按这份承诺书执行。”

我接过那份承诺书,看了一眼签名。邓宏伟三个字,笔画连在一起,最后一个“伟”字的右半边收笔往上勾。

这个签名习惯我太熟悉了。邓宏伟写字有个毛病,“伟”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像个小尾巴。这份承诺书上的签名,“伟”字收笔是平的。

我把承诺书放在桌上,掏出手机,翻出邓宏伟前几天给我签的一张支票存根,放大,对比。

签名不一样。

“这份承诺书,”我抬头看着邓宏俊,“是你伪造的。”

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压住了。“嫂子,你说话要有证据。”

“邓宏伟签名有个习惯,最后一笔往上挑。你这份承诺书上的签名,收笔是平的。要么让他本人来对质,要么我们去做笔迹鉴定。”

邓宏俊把承诺书收回去,放进公文包。他的动作很快,但我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嫂子,你别逼我。”

“是你先逼我的。”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然后转身出了会议室。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把那份承诺书的复印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签名处的破绽太明显了,邓宏俊做事还是不够细。

但我想不通的是,邓宏伟知不知道这份承诺书的存在。

如果他不知道,那邓宏俊就是伪造签名。如果他知道,那他就是跟弟弟串通好了来对付我。

不管是哪种,邓宏伟这次都完了。

晚上回家,我给邓乐欣打了电话,让她请假回来一趟。她问我出了什么事,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明天买票。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张全家福还扣着,我没翻过来。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

我看着那块光,心里忽然很平静。

二十五年了,从大排档到现在,我跟邓宏伟什么苦都吃过。

他第一次炒菜烫伤手,我挺着大肚子替他端盘子。

他被人骗了货款,我把结婚戒指当了给他周转。

这些年公司做大了,日子好过了,他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恨他。恨一个人太累了。

但我也不能再跟他过下去了。

04

邓乐欣第二天下午到的。她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进门看见我就问:“我爸呢?”

“搬走了。”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走到沙发前坐下。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发现转账,到聚餐逼宫,到邓宏俊的承诺书。她听完,很久没说话。

“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但公司不能落到你二叔手里。”

她点了点头。“我帮你。”

我看着她。二十二岁的姑娘,眉眼像她爸,但性子像我,沉得住气。她在学校学的是企业管理,去年暑假在公司实习过,财务上的事一点就通。

“你二叔明天要约老员工谈股份收购的事,”我说,“卢玉蓉告诉我,邓宏俊出了市场价的一点五倍,想买他们手上的代持股份。”

“那你得赶在他前面。”

“我手上钱不够。”

乐欣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这是我爸之前给我的两万,加上我攒的奖学金,有三万多。不多,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我没接她的卡。“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明天你去趟档案室,把近三年所有跟宏达商贸有关的合同和发票都找出来,复印一份。尤其是刘香寒经手的那些。”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乐欣去了公司档案室。

我在财务室给几个老员工打电话。

先打给卢玉蓉,她说她手上的股份不卖,跟着我干。

第二个打给管仓库的老赵,他犹豫了一下,说邓宏俊找过他,出价确实高。

我说老赵,你在公司干了十八年,邓宏俊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薛总,我信你。

第三个电话打给跑运输的老钱,他没接。过了半小时他回过来,说薛总,我刚在开车。我说老钱,股份的事你怎么想。他说我听你的。

三个人,两个站我这边,一个没表态。加上我手上的百分之三十和邓宏伟离婚后可能分给我的,控制权能拿到。

中午乐欣回来了,抱着一摞复印件。“妈,宏达商贸的采购合同一共二十三份,总金额四百多万。刘香寒经手的占了十七份。”

我翻了一遍,抽出其中一份。

这份合同的采购价是市场价的两倍,签字人刘香寒,审批人邓宏俊。

日期是三个月前,那时候邓宏伟已经在跟刘香寒闹了。

“这些证据够报警了,”乐欣说,“职务侵占,金额四百多万,够他坐好几年。”

“先不急。”

“为什么?”

“你爸也在这些合同上签过字。报警的话,你爸也得进去。”

乐欣看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邓宏俊把邓宏伟拉下水,就是为了堵我的路。

我如果报警,邓宏伟跑不掉。

如果不报警,邓宏俊就能继续逍遥。

“那就让他自己选,”乐欣说,“把证据给我爸看,看他怎么办。”

我看了女儿一眼,心里有点酸。她比我想的冷静。

当天下午,我约邓宏伟在小区门口的茶馆见面。他来了,脸上的伤还没完全消,左脸颊青了一块。坐下之后,他一直搓手,眼睛不敢看我。

我把复印件推过去,他一份一份翻,越翻脸色越白。翻到最后一份,他停住了。

“这些……你都知道了。”

“四百多万,你签了字。如果报警,你和他一起进去。”

他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节发白。

“敏静,我没办法。宏俊说我不签,就把我以前挪用那三十万的事捅出去。我想着反正公司也有我的份,签就签了……”

“所以你拿公司的钱去填他的窟窿?”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邓宏伟,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主动去经侦报案,把邓宏俊的事说清楚,配合调查,争取从轻处理。第二条,你签离婚协议,净身出户,股份转给乐欣。邓宏俊的事我来处理,你保住自由身,但以后跟公司没关系。”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敏静,我们真回不去了?”

“你坐在那儿看着刘香寒拿假化验单逼我的时候,我们就回不去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茶馆里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签,”他最后说,“股份给乐欣,我净身出户。”

我把离婚协议拿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拿起笔,手在抖,但还是签了。签完字,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把他签好的协议收进包里。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掏出手机给许长富发了条短信,让他准备股权转让的文件。

然后我给乐欣打电话,告诉她事情办好了。

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妈,档案室还有一份东西,我刚才没跟你说。

我问什么东西。

她说是一份三年前的股东会决议,上面写着公司增资扩股,新增股东邓宏俊,出资三百万。

但卢姨说公司账上从来没收到过这三百万。

我握着手机,站在茶馆门口。风刮过来,带着雨腥味。

三百万增资,账上没收到钱。但邓宏俊的股份确确实实增加了。

这笔账,得好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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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股东会定在周五下午。我提前到了会议室,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在桌上。乐欣坐在我旁边,卢玉蓉坐在后排,老赵和老钱也来了,坐在角落里。

两点整,邓宏俊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看见乐欣,他笑了笑:“乐欣也来了。”

乐欣没理他。

他坐下来,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脸上的笑收住了。他打开公文包,把那份承诺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嫂子,我再问你一次。你确定要闹下去?”

“邓宏俊,我问你一件事。三年前增资扩股,你出资三百万,公司账上为什么没有这笔钱?”

他愣了一下。“那是资产评估入股,不需要现金。”

“评估报告呢?资产评估事务所的章呢?”

他答不上来。

我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找会计师事务所重新做的验资报告。三年前公司净资产一千二百万,你占百分之二十,对应的出资额是二百四十万。但你名下股份对应的出资,实际到位金额是零。”

会议室里安静了。老赵和老钱互相看了一眼。

“也就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