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指南作者:陈仁铭
2002年冬,林青霞母亲因为抑郁症跳楼去世。
那一年林青霞48岁,几乎是她人生中,最为黑暗的一段日子。
母亲的死,一度让她耿耿于怀。
之后有半年时间,林青霞没有公开露面,极度消沉。
幸运的是,阴霾之中,林青霞遇见了蒋勋。
蒋勋与林青霞
从朋友送来的录音带里,她对蒋勋一听如故,她说,那几年内心从没有如此安定过。
后来得知蒋勋在台北开课,林青霞便每个星期飞去台北,从此终生都成了蒋勋的粉丝。
很多人曾把林青霞当作偶像,但林青霞说:
“我唯一的偶像是蒋勋”“他的声音是我的半颗安眠药”。
作为华语文坛最具影响力的 “美学作家”,蒋勋把美学搬出象牙塔,用自己的声音和文字,治愈了无数人。
他讲了一辈子“孤独”——
最后,也把自己活成了孤独本身。
蒋勋的身上,淌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家族血液。
他的父亲是黄埔军官,母亲则是满清正白旗贵族之后。
母亲祖父曾是西安最后一任知府,最巅峰的时候,西安城中心半条街都是他们家的。
古西安城
两个原本不该相遇的人,被大时代的洪流冲在了一起。革命后,家族被洗劫一空,母亲为求自保嫁给了军人父亲。
两岁那年,父亲被调往前线,怀孕的母亲带着四个孩子加入了逃亡的人流。
从西安跑到福建,最终一家人躲在货船的木板下飘去了对岸。
繁华的幻灭、离乡的苦楚,让蒋勋很小的时候,就从母亲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奇怪的忧郁”。
直到后来蒋勋读到《红楼梦》,他突然理解了母亲,他说——
“(母亲就像)14岁被抄家的曹雪芹,喜欢琴棋书画,喜欢戏剧,非常优雅而我父亲是福建的底层农民,后来进了黄埔军校,事业很成功。母亲希望通过嫁他改变自己的政治处境,但她内心那个花冢,父亲一辈子都不懂。”
等到蒋勋长成半大的孩子,家里已经非常拮据,一大家子、六个孩子全靠着父亲微薄的薪资过活。
在文艺上颇有天分的蒋勋,不得已放弃了烧钱的绘画和音乐,开始将爱好转向“最不需要成本”的写作。
1962年,中考失利的蒋勋去了台北排名倒数的强恕中学,这所学校以盛产流氓著称,名声在外。
但对蒋勋来说,这却是他最大的幸运。
因为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文学领路人——作家陈映真。
那时候陈映真二十出头,风华正茂,在课上经常弹吉他,带着学生唱披头士,极具魅力。
蒋勋在他的鼓励下主编校刊,开始了文学创作。
当时陈映真已发表《将军族》《我的弟弟康雄》等作品,在文坛有些名气,虽然他不是蒋勋的国文老师,但对于这样一个学生写作者,却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
陈映真的改稿,让蒋勋印象很深——“坐在藤椅上,稿纸摊在膝盖,当着蒋勋的面,逐字逐句读过,声音低沉却极具说服力,最后在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只不过,等到蒋勋刚上大学,陈映真却因为组织马克思读书会而被捕入狱。
那是蒋勋第一次对体制产生动摇,他说:“陈映真是我最敬重的知识分子,而他竟然被逮捕,我开始怀疑,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六十年代的台湾,文艺界一片腥风血雨。
出于对作家加缪的痴迷和政治的天然反感,25岁那年,大学毕业的蒋勋选择去了法国留学。
留学的那段日子,是蒋勋成长最快、也是最孤独的一段时光。
课余时间他走遍了大半个欧洲,西班牙、荷兰、德国、瑞士……他的美育,是他一个人在路上完成的。
他搭过酒鬼的便车、和一群素不相识的外国人睡车站、被警察驱赶。
有次他想写意大利的艺术史文章,老师告诉他,“如果你没有在米开朗琪罗的雕塑前哭过,你就不要写。”
于是蒋勋转头就去了意大利,在佛罗伦萨第一次看到大卫像时,蒋勋果真抑制不住地湿了眼眶。
留学四年,让蒋勋真正印象深刻的,不只是绚烂的西方艺术遗产,还有巴黎街头那些从容不迫的普通人——他们坐在咖啡馆里,一杯咖啡喝一下午,不焦虑,不慌张,好像活着本身就很重要。
和当时整肃的台湾社会氛围相比,蒋勋说,那是他第一次理解,什么叫“生活的美学”。
回国后,蒋勋做的第一件事,是主编《雄狮美术》月刊。
那时候的台湾,美术杂志还停留在“刊登画展消息”的阶段。蒋勋接手后,把这本薄薄的画刊,改成了综合性的美术杂志——建筑、戏剧、文学、电影,什么都谈。
他还在杂志上发起“本土化”讨论,在那个还在拼命学西方的年代,蒋勋已经开始问:我们自己的东西在哪里?
几年后,东海大学请蒋勋去创办美术系,他成了第一届系主任。
那段日子,是蒋勋人生中最像“知识分子”的时期。他教书、办系、画画、写作,忙得脚不沾地。但他也看到了学院体制的问题——
美术系的学生,进来的时候都爱画画,读了几年反而不爱了,因为画画变成了作业。
他在课上跟学生说:“你们不画,那我就画你们。”于是拿起画板,把学生当模特画了出来。
他的美术系开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课”:布袋戏、巴厘岛皮偶、身体戏剧……他也带学生走出教室,去菜市场闻味道,去庙门口看雕刻,去老街上看人来人往。
在蒋勋看来,美不在教室,美在生活里。
后来他带新生,布置的第一个作业,便是让学生背着书包“出走”,自己选一条路去走,“交作业的时候给他写封信。”
九十年代,年届不惑的蒋勋,也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出走”。
虽然传道授业一度让蒋勋乐在其中,但他终归接受不了被教职和各种行政会议束缚的生活。
在学校浸淫二十年,他常看到的是,很多人年纪轻轻却暮气沉沉,看到所谓专业的美术教育,和美的教育相去甚远……
于是辞去教职后,蒋勋走向了更广阔的讲台。
他在电视台做文化节目、在线下开讲座,他立下宏愿,要把美学,从课堂、从书本、从美术馆里,搬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
几年下来,蒋勋的“美学传道”,做得最成功的莫过于解读《红楼梦》。
不仅在90年代末风靡了整个港台文化圈,直到今天,他当年解读《红楼梦》的录音讲义,在网上仍旧广为流传。
其实近二三十年,文化圈学者讲红楼梦的并不在少数。但蒋勋最独特的是,他能把三百年前的人和事,讲得像楼下邻居的八卦一样有意思。
讲大观园看门的男童,蒋勋不说“此人身世卑微、内心寂寞”,他说:“你去看高速收费站的工作人员就懂了,每天收钱、撕票、收钱、撕票,机械到像个机器人,好不容易来个人跟他搭话,他死活要多聊两句。”
讲贾府子弟为什么都喜欢和薛蟠玩,蒋勋说,“那是因为出去唱K都是阿呆刷卡啊!”
从十几岁粗读《红楼梦》,蒋勋与贾宝玉“似曾相识”,到中年时,当了系主任,去管孩子们的“恋爱问题”,蒋勋说自己变成了贾政。
他读《红楼梦》,一读就是几十年。他很乐意把这种变化分享出来,他说:“《红楼梦》是我的故事,我不觉得它影射什么人。”
读者开车听、做饭听、失眠的时候听……蒋勋醇厚的声音,成为了华语文化圈一道亮丽的风景。
世纪之初,母亲去世、父亲病重,走入人生至暗时刻的林青霞,循着蒋勋的声音也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她跟着蒋勋学鉴赏、学写作,一同访古、听禅。
告别影坛后,在蒋勋的“启蒙”之下,林青霞希望人生的下半场,成为一个作家。
2014年,风头仍盛的蒋勋,在一场大病康复后,选择与城市生活告别。
他背起画板,来到了台东的池上隐居,在一间60多年的老房子里,过起了类似于陶渊明或梭罗那样的生活。
年少时,一念之间,蒋勋觉得晚年一定会出家。但到了晚年,有媒体再问他会不会出家,蒋勋的回答是——
“出家是一种心灵的形式,贾宝玉也是出家的状态。他那些情爱纠葛,都是人间历劫,都是修行,在凡俗生活中了悟生命的苦难与涅槃,比真的住到庙里更难。”
在很久之前,马英九曾经邀请蒋勋,想让他出任台北的文化局长,蒋勋拒绝了,然后转头推荐了龙应台上去。
后来在采访中,关于这件事的解释,蒋勋回答得很有意思:
“与其让贾宝玉去当文化局长,还不如就让他当个公子哥儿,跟他的姊姊妹妹谈谈恋爱,最后留下一本好的作品。”
或许,蒋勋的人生,本就是一场与贾宝玉的久别重逢。
参考资料:
1.《蒋勋:我是会被宠坏的知识分子》丨南方周末
2.《蒋勋:我和贾宝玉似曾相识》丨南方人物周刊
3.《蒋勋:蜗居陋室》丨投稿指南
4.《蒋勋这一代》丨苏惠昭、杨在宇
5.蒋勋作品《孤独六讲》《云淡风轻》等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陈仁铭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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