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用一句话点破“一切向钱看”最深层的社会代价,那就是“逼有情之人修无情之道”。当一个社会把金钱从交易媒介抬升为衡量一切的最高尺度时,受损的远不只是道德风气,更是人与人之间那条把分散个体联结为“人民”的纽带。凝聚力不是靠口号维系的,它生长在具体的互助、信任与共同承担之中,而金钱逻辑恰恰会从根基上瓦解这些东西。因此,一切向金钱看齐会造成什么恶果?答案便是破坏人民之间的凝聚力,重回一盆散沙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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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话并非危言耸听,因为金钱成为人们追求的唯一尺度,首先瓦解的便是人的价值尊严,使人从“共同体成员”退化为可计算的“财务数据”。 我在观察失业现象时曾经指出,在“唯钱是举”的游戏规则下,“人的价值正在被简化为一串财务数据”。一个人失业,失去的不只是收入,更被贴上“无能”的标签,承受一种“精神层面的碾压”。当社会只以赚钱能力评判人的成就感时,那些在平凡岗位上默默支撑共同体运转的人——照料家庭的、服务社区的、从事艺术与知识分享的——便统统被归入“无用”行列。一个社会若让大多数成员感到自己“不值钱”,凝聚力便失去了最起码的心理基础:人们不再认同自己属于一个值得付出的集体,转而只对能折算成数字的东西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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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的,是社会关系的全面商品化。当“挣钱”成为唯一目标,社会价值体系就扭曲了:父母不再教孩子善良与勤奋,而是教“怎么不择手段赚钱”;老师不再强调“立德树人”,而是把“如何进入高薪行业”挂在嘴边。社会关系被重新编码为交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被重新编码。当代“扶不扶”之所以成为一个社会性难题,正是因为善意被置于成本与收益的计算框架中:扶,可能被讹;不扶,最安全。当人与人之间的默认预期从“互助”滑向“防备”,社会凝聚力所依赖的普遍信任便在一笔一笔的“理性算计”中被蚕食殆尽。

更深层的恶果在于公共意识的萎缩与集体行动的瓦解。在金钱逻辑的支配下,消费主义胜过集体主义,个人偏好胜过公共意识,甚至在关乎民族或国家的话题上,也有人表现出罕见的冷漠,一副关我甚事的样子。这并非偶然的道德松弛,而是金钱成为“唯一裁判”后的逻辑必然:如果一切价值最终都还原为个人账户上的数字,那么为集体付出、为公共事务承担成本,就成了不划算的“亏本买卖”。一个由纯粹利益计算联结起来的社会,看似每个人都在精打细算,实际上却是一盘散沙:因为除了利益,没有任何东西能把人们真正“粘”在一起。孙中山当年感叹中国人“一盘散沙”,指向的正是缺乏超越个人和家族的组织纽带;而当金钱取代道义成为唯一纽带时,社会便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回到那种状态:人们只在有利可图时聚合,利益一散,随即离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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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否定挣钱的意义,我所反对的,是把钱从“工具”架上“神坛”。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多元的价值坐标:劳动的尊严、互助的温度、对公共事务的担当,这些难以用GDP衡量的东西,恰恰是社会韧性的基石。凝聚力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需要人们相信,自己与他人的联结不止于交易,自己所属的共同体值得托付。一旦这种相信被金钱逻辑系统性侵蚀,社会纵然在账面上“很富”,却未必还有能力在危机来临时把散落的个体重新聚拢为“人民”。一切向钱看齐最深的恶果,正在于此:它不制造贫困,却制造孤立;不摧毁财富,却摧毁把人们维系在一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