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精神病院看望战友

  • 王吉友

近日在铜川照看外孙女,久违的老战友焦志宏邀约几位耀县籍老战友小聚。席间笑语温醇、旧情翻涌,满桌皆是雪域戍边的陈年往事。我忽然想起一人,随口问起当年我任副连长时的老战友贺军敬:“张炳仁怎么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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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席间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贺军敬神色黯淡,低声叹道:“人住进精神病院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在哪家医院?好好的人,怎么会成这样?”

“一言难尽。”贺军敬满脸无奈。

焦志宏接过话,语气沉重:“多半是西藏高寒缺氧常年伤脑,再加上人生坎坷、家庭变故,双重打击,硬生生拖垮了。”

我久久失语。

脑海里瞬间浮现张炳仁年轻时的模样——一九八七年“87·4”边境演习,他血气方刚、奋勇冲锋,始终挺立在最前沿,是敢打敢拼、不惧生死的硬骨头战士。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当年英姿勃发、无畏风雪的戍边勇士,和如今卧病在院、神志失常的病人联系在一起。

战友告诉我,张炳仁现居华阴市精神病院,距离铜川近两百公里,路途遥远,探望不易。我们当即相约,择机结伴前去看望。奈何近两年外孙女年幼,琐事缠身、分身乏术,心愿迟迟未成,心中满是遗憾与牵挂。

一念起,旧绪翻涌。我不由得想起另一位雪域老战友——旬阳籍的龚永春。

龚永春一九八五年入伍,最初是我老营长刘建宁的通信员。后学驾驶、技艺精湛。一九九零年刘建宁调任岗巴营营长,他也随之从江孜调至岗巴营汽车排。彼时我在岗巴营任军务参谋,同为陕西老乡,彼此走动多、交情深。

他转改志愿兵后专职驾驶小车。我常去日喀则军分区出差,多半由他接送。高原孤寂、岁月清苦,我们一路风雪同行、无话不谈,成了雪域军营最贴心的兄弟。

我任岗巴营副教导员前,龚永春已调回江孜一营,工作交集渐少,却始终彼此挂念。一九九八年我从亚东县人武部转业,他比我早一年脱下军装。

后来听江孜同乡战友说起,早在转业前,龚永春的精神状态就时好时坏、日渐异常。医生分析,根源依旧是长期高原缺氧损伤,叠加婚姻不幸、生活重压。

退伍返乡后,他未能安置工作,由民政部门按病残军人政策分散供养,常年由弟弟照料,享有残疾抚恤、专项护理与医保保障。

听闻消息的那一刻,我久久无法释怀。

当年的龚永春,性格开朗、热忱爱笑,开车稳、做人正、精气神十足。那样阳光的少年,竟被岁月与高原病痛拖入阴霾,我始终不愿相信、也无法接受。

亚东到江孜两百多公里,山路崎岖、交通闭塞。自他调回江孜,我们便再未相见,那一面之隔,竟是半生遥远。

虽我居关中、他居陕南,相隔六百余里,但同乡战友、雪域同袍,情同手足。得知他患病之后,多年来,我心中从未放下牵挂。

转业回陕后,我入职西安一家报社从事新闻记者工作,常年奔走三秦大地,深入各县乡镇采访涉农建设。频繁的下乡采访,让我多了几分寻访老战友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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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七月,我赴旬阳县采访通村公路建设项目,机缘结识时任县交通局的夏局长。席间闲谈,我打听旬阳龚姓聚居村落,顺势说起老战友龚永春戍边患病、半生坎坷的境遇。

夏局长听闻后略有沉吟,告诉我棕溪镇龚姓居多,且他隐约知晓此人,据说还是其亲戚的战友。当即拨通电话问询,终于问到了龚永春的详细住址、近况与照料情况。

得知多年牵挂的战友终于有了确切消息,我心头一暖,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奈何天公不作美。

彼时正值陕南雨季,汉江暴涨、雨水连绵,山体滑坡频发、江水汹涌。次日,我与同事小李专程驱车赶往棕溪镇,却因江水封渡、南北交通中断,人车无法过江,探望之路被迫搁置。

转眼时至十月,我再赴旬阳采访。恰逢周末,我带着同事小李直奔棕溪镇政府,恳请乡镇干部联系村组,打听龚永春近况。

村干部如实告知:龚永春平日由弟弟监护照料,农忙时节无人看护,便送入旬阳县精神病院疗养;其弟当日外出务工,不在家中。

得知确切地点,我们当即决定,直奔医院探望。

旬阳县精神病院依河而建,地势低洼。院墙严实、门窗加固铁栏,病房独立封闭、互不连通,隔绝了外界烟火,也困住了一群失意患病的人。

踏入病区,两层病房肃静压抑。楼下病房更为封闭幽暗。我们沿楼梯往下走,铁窗之内,不时探出一张张呆滞、茫然、哭笑无常的面孔,喧闹声、喃喃声交织一片,让人心里发紧、心底发凉。

龚永春住在底层病房。

初见他时,他目光呆滞、眼神空洞,静静望着我,毫无反应。我轻声问他:“认得我吗?”

他木然摇头。

时隔十七年未见,岁月改了容颜、沧桑变了模样,加之我中年发福、样貌大变,他认不出,亦是常理。

我耐下心来,一点点唤醒他尘封的记忆。我慢慢说起岗巴营、说起老营长刘建宁、说起同乡战友胡光荣,说起当年我一次次坐他的车出差、风雪赶路的旧事。

一句句旧时光,一点点叩开他封闭的心扉。

良久,他嘴唇微微颤动,目光慢慢聚焦,声音低哑、似自语又似唤我:“王参……王参谋……”

听见这声称呼,我瞬间眼眶发热,快步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心头百感交集:“是我!永春,你终于想起来了!”

交谈之间,我稍稍心安。他的状态比我预想中稳定许多。他低声告诉我,农忙无人照看,弟弟便送他入院;农闲家事清闲,便接他回家。他坦言,不愿待在医院,封闭拘束、毫无自由,心里始终憋闷难受。

走出医院,心绪久久难平。

这些年我陆续听闻,从岗巴高原退伍的几个战友,晚年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精神、神经类病症,轻重不一、困扰半生。

为探寻根源,我专门咨询过医学专家。

专家坦言:目前尚无绝对科学定论,但从临床与高原病理规律分析: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生命禁区,氧气含量不足内地一半,长期重度缺氧,会潜移默化损伤大脑神经、破坏脑部机能。如同新生儿缺氧造成智力损伤,长年累月的高原缺氧,会悄悄侵蚀人脑记忆、情绪与神经调节功能。

这也是为什么绝大多数高原老兵,年岁稍长,皆有不同程度健忘、失眠、情绪不稳等后遗症,这是雪域戍边人无声、恒久的伤病,是岁月刻在边防军人身上、无法抹去的牺牲。

世人皆知西藏军人守边苦、风雪寒,却少有人知——他们献青春、守国土,余生还要默默承受高原留给身体与精神的终身创伤。

那些沉默的病痛、隐忍的残缺、无人言说的后半生,都是一代边防军人,无声无言的家国奉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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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王吉友:陕西蒲城人,大学文化程度,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西藏部队服役19年,少校军衔,1998年复员军官。从事记者工作23年,现已退休。1984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数百篇散文、小说作品刊发报纸、杂志,出版有散文集《留着雪渍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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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吉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