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读到《红楼梦》第四回,胸口都会闷一下。
前几回刚看完甄士隐在葫芦庙接济落魄的贾雨村,银子掏了、冬衣备了、进京的路费都给包圆了,把一个穷书生的前程妥妥托起来。
转头自家虚岁五岁的闺女英莲,元宵节出门看个花灯,人就没了。
这落差太大了。
我们从小听的道理,向来是善人有善报,厚道人家老天照看,甄士隐偏偏把这套道理撕给你看。他不是刻薄之人,街坊提起都说这老爷心软、手松、见不得人落难。
结果呢,葫芦庙一场大火把家业烧个干净,女儿拐走十几年,兜兜转转落到薛家做妾,后来叫香菱,再后来被夏金桂硬生生改名叫秋菱,一辈子没真正舒展过一天。
网上解读这回,十篇里有八篇在骂贾雨村,骂他忘恩负义,恩人骨肉就在堂上卷宗里,他装看不见。骂得一点没错,可只骂到了表皮。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不在雨村凉薄,而在甄士隐自己身上那层“不设防”。
元宵那天,是他让仆人霍启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霍启”二字谐音祸起,曹公下笔从来不随便。
半路仆人想小解,把孩子搁在台阶上,就那么一转身的空,拐子手就伸过来了,你看清楚,这一步,跟贾雨村没关系,跟四大家族权势也没关系,就是热闹人堆里松了那么一下手。
一个把谁都往好处想的人,默认下人靠得住、街坊没歹心、灯会就是图个喜气,他当然爱女儿,可他脑子里根本没有“防恶”这根弦。
对人宽厚是做人的底色,可护住骨肉要的是警觉,这两桩事,书里从来不打包给你。
等英莲再出场,已经在拐子手里来回倒腾了,先许了冯渊,说好三日后过门,拐子贪心,背后又偷偷卖给了薛蟠。两边撞上,冯渊不肯退让,薛家豪奴抡起拳头,一条年轻性命当场交代了。
这时候贾雨村走马上任应天府,刚接状子还挺硬气的,拍案说哪有这等道理,当即要发签拿人。
旁边的门子递个眼色,拉进密室,一张护官符摊开,“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四大家族连筋带骨。雨村那点书生脾气,瞬间就咽回肚子里了。
他认出英莲了,清清楚楚认出来了,手终究没伸。
很多人读到这儿恨得牙痒痒,可曹雪芹写这一笔,真不是单画一个坏人,他是把一张看不见的网摊开给你。
那张网叫权势,叫人情,叫官场上谁都绕不开的“护官符”,公道在这张网底下是奢侈品,旧恩义更是。甄士隐半辈子积下来的厚道,单薄得像一张纸,根本拽不动这张网。
顺带说说冯渊,好多人替英莲惋惜,说要是没撞上薛蟠、安安稳稳跟冯渊过,是不是就圆满了。
真嫁过去,未必就是现成安稳,只是换一种苦法,“甄英莲”谐音“真应怜”,这三个字从来不是换个人就能翻篇的。
那问题绕回来就特别戳心:既然善换不来现世平安,人还图什么善?
我越读越觉得,红楼最不一样的,恰恰是不给你这种现成答案。
甄士隐后来家产烧尽,投奔老丈人封肃,又被老丈人算计盘剥,日子过得寒酸又难堪。最后跛足道人踏歌而来,一首《好了歌》唱过去,他拍手大笑,解注完飘然而去。
不少人把这段看成躺平认命,其实不是,是他终于想透了一件事:善不是往老天爷那儿存的定期存单,到期连本带利取出来。善就是你自个儿做人的底,不拿来跟世界对赌。
你一旦心里揣着“我帮过你、你必还我,我积了德、闺女必无恙”的算盘,善就变味了,变成人情投资。
而红楼从头到尾,最不待见的正是这种算计,一僧一道冷眼来去,不托梦、不拦拐子、不强行改簿子,因为薄命司的册子,不由某个好人的一念善心临时涂改。
这话放到今天,照样有道理。
生活里总有那种长辈,一辈子本分热心,邻里有难搭把手,从不跟人红脸,可偏偏家里出事的时候,四周冷冷清清,没几个人真站出来。
做儿女的就容易两个极端:要么彻底心寒,从此锁起心不再帮人,要么反复琢磨,是不是自己家当初哪儿做错了。
其实都不对。
心善是你的选择,盯紧孩子、看清身边人、关键关口别把一切托付给“大家都挺好”的幻觉,这是另一门功课。
底色要暖,护栏要硬,只刷底色不装护栏,家宅最容易出事。甄士隐让人心疼,就心疼在这儿,他错不在善,错在以为善能替防备买单。
香菱往后的那些年,读过的人忘不掉,大观园里跟黛玉学诗,月光底下苦吟,灵气干净得像水洗过。
第六十二回斗草,她随口一句“我有一支夫妻蕙”,你细品,她对薛蟠是动过一点寻常夫妻的心念的。曹公连这点柔软都没舍得抹掉。
他不是在写谁十恶不赦,他写的是一种普遍的无力,有读者说红楼满纸就两个字:无力。说得真准。
这种无力不丢人,是世道本来的样子。
雨村后来呢?葫芦案判完官是保住了,还顺势给贾政、王子腾递了投名状。可书往后翻,抄家、革职、锁枷,一样没躲过去。
善恶那本账,不是不结,是不在当场结,只是当场那一下的疼,甄士隐扛了,香菱也实打实扛了,没谁能替。
所以别再拿甄士隐去质问天道公不公平了,天道不跟人签对赌协议。你照旧做你的好人,只是出门看灯时手别松,托付人的时候多留个心眼,两件事分开做,反而活得松快些。
换成你在应天府那把椅子上,认出恩人骨肉,你敢不敢拿乌纱去撞那张护官符?身边有没有那种太实在、太不设防的长辈,让你一边敬一边替他揪着心?
来评论区聊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