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活鱼的价格是四五千文,约合二两白银,相当于一个绿营马兵一个月的军饷。而这样的活鱼,宴席上每桌一条。
除此以外,宴席必备燕窝烧烤、鱼翅海参、鼓唱戏班,每年无论冬夏,都要折腾到凌晨一点左右,众人方才散场。
这就是晚清陕西官场的宴席标准,每次花费在二百两白银以上。
二百两,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它不是哪个官员自掏腰包,而是陕西督粮道利用征收军粮的盈余,给整个陕西官场支付的。
可以说,陕西督粮道就是陕西官场的小金库,并通过这种特定的作用,成为了整个陕西官场的枢纽衙门。
1
1845年正月,守孝期满的前山西朔平知府、福建汀漳龙道张集馨,奉旨补授陕西督粮道,正四品,负责西安驻防八旗和绿营的军粮征收、存放,并兼管西安府、乾州、鄜州的地方政务。
临行前,道光皇帝叮嘱张集馨,说:
“汝操守闻甚好,今此去更要坚持,老而弥笃,人臣所以励晚节也。”
好好工作,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张集馨答:“谨遵圣训。”
然而,张集馨辞别道光皇帝以后,转身就回归官场行列,开始了常规应酬。
那时,张集馨在京城住了四个月,盘缠已经不多,为了筹措迎来送往的经费,他便以月息九厘的代价向广东洋行借贷九千两、向山西商人借贷五千两、并向三位同僚借了两千两,再加上自己的一千两积蓄,合计凑了一万七千两。
随后,张集馨把这笔巨款分别送到相关官员的府上,和他们告别辞行。
此事,称为别敬。
以张集馨的俸禄来说,他是不可能有这么多钱的,也根本不可能还上这笔钱,那为什么京城同僚敢收、洋行和商人敢借呢?
因为,陕西督粮道是众所周知的肥缺。
根据晚清的官员职责划分,陕西督粮道管着两座仓库,每年法定征收米、豆、麦将近二十万石,发给驻防八旗和绿营的军粮,每年是十九余万石,收支大抵平衡。
但问题是,陕西督粮道征收的是实物,而非白银。
这样一来,每次征收的时候,只要每石实物军粮多征收一小把,累计起来,便是常规赋税难以企及的巨大数目。
所谓的肥缺,肥就肥在这一小把军粮上。
张集馨自己都说:
“缺之所以称美者,不过斗斛盈余耳。”
据晚清官场的估算,陕西督粮道一年盈余的军粮,折合成白银,能有三四十万两左右,但张集馨说,没有这么多,只有六万多两而已。
不论如何,陕西督粮道都是人所共知的摇钱树,京城同僚敢收张集馨的礼物,看中的就是他的筹款能力,洋行和商人敢借钱给张集馨,看中的是他的还款能力。
道光皇帝以为张集馨是去管粮,整个官场却知道,张集馨是去管钱。
共识,便是信用。
因此,张集馨还没离京,陕西督粮道这一官职,就变现了一万六千两白银。
2
京城官场知道陕西督粮道是肥缺,陕西官场同样知道,所以张集馨到陕西赴任以后,仍然要到处送钱。
收钱的,正是那些能给陕西督粮道制造麻烦的人。
西安驻防八旗,每月要用八天时间到仓库领米,每到这时,旗营的武官便带着兵丁前来现场监督,防止放米的人以次充好。而随着旗营武官和兵丁的到来,陕西督粮道就得准备一桌丰盛酒席,送到仓库,供他们享用。
一旦怠慢,他们就要找茬,阻碍放米的正常流程。
大部分时候,旗营武官有一桌酒席就满足了,可有些桀骜不驯的旗营武官,会对米的质量百般挑剔,这时,非得管仓库的人极力劝慰,才能平息事态。
这些旗营武官的百般挑剔,其实就是借口要钱。
而所谓的极力劝慰,无非是趁机塞钱。
吃拿卡要四个字,在前来领米的旗营武官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小鬼难缠,阎王也不好应付。
驻防八旗的最高统帅是西安将军,见到基层的旗营武官都能从陕西督粮道要钱,堂堂将军要是没有,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如果西安将军都能分享一份钱,那和西安将军品级差不多的其他陕西官员,不给的话,是不是说不过去?
于是,陕西官场就出现了一份价格明确的礼单——
西安将军的三节两寿(春节、端午、中秋和将军、夫人的生日),每次送银八百两以及表礼(衣料)、水礼(食物)各八份。
两位副都统,每人每节送银二百两,水礼四份。
八位协领,每人每节送银二十两,白米四石。
陕西巡抚是按季节送,每季送银一千三百两,三节两寿只送表礼和水礼即可。
驻防兰州的陕甘总督,每年送三次,每次一千两。
仅仅是这份礼单,陕西督粮道每年要送出的白银,便有一万四千两左右,再加上不便折价统计的表礼和水礼,价格只会更高。除此以外,陕西督粮道还要给京官赠送冰敬、炭敬。
各种礼物和孝敬估算下来,每年应该不少于两万两。
可以说,谁能管理陕西督粮道、谁能给陕西督粮道制造问题,陕西督粮道就得给谁送银子,而通过这种银钱往来,陕西和京城官场便实现了利润分肥,有钱大家赚。
3
不过,陕西督粮道往出送银子,只是张集馨等在任官员应尽的义务,陕西督粮道这一职位应尽的义务,并没有算在里面。
那陕西督粮道这一职位应尽什么义务呢?
做为陕西官场的小金库,提供公款开支。
西安是西部地区的交通枢纽,朝廷使者到新疆、西藏、甘肃、四川等西部地区宣旨都要经过西安,西部地区的官员回朝或边疆部族的首领进京朝拜,也要经过西安。
因此,迎来送往便是西安的一项重大开销。
每当东南西北的过客到了西安,张集馨就得代表陕西督粮道,跟随将军、巡抚等地方大员到官厅迎接,同时还要写请帖、备宴席、请戏班,准备晚上给过客们接风洗尘。
一次宴席,必须具备——
两个戏班。
上席五桌,中席十四桌。
上席有燕窝烧烤,价值四五千钱的活鱼一条。
中席有鱼翅海参,以及白鳝、鹿尾等贵重食材。
统计下来,一次宴席的消费都在两百两以上, 名义上是将军或巡抚请客,实际却是陕西督粮道买单。
而按照张集馨的说法,这种招待宴席,几乎是“大宴会无月无之,小应酬无日无之”,非常频繁。
除了招待往来过客,陕西督粮道还要为陕西官场的聚会买单。
每年的春秋年节,张集馨都要置办丰盛的酒席,请西安将军、副都统、陕西巡抚、司道府县官员大聚一次。然后,还要再请八旗协领、绿营参将和游击们再聚一次。
这是节日期间,那没有节日呢?
也有。
如果十天半月没有过客来西安,便节约了一笔招待费用,这时,张集馨便要给陕西布政使、按察使、盐道官员发请帖,请他们小聚一番。
不如此做,便是张集馨不懂人情世故。
这样做了,同僚情谊才能越来越深。
可以说,陕西督粮道就是陕西官场的小金库,它用一个衙门的钱,喂饱全省的官、办了全省的事,并给陕西的所有官员,编织了一张纵横交错的关系网。
可即便如此,陕西督粮道的年度财政盈余,仍然花不完。
张集馨在《道咸宦海见闻录》里写道:
“腊月,遣家人进京,馈送炭敬,又会还汪衡甫、江翊云及龙兰簃各处借项。在晋起身赴闽,曾借西商利债,今持票来取,而年终支用浩繁,幸尽力凑还,得了前此首尾。”
赴任陕西督粮道不到一年,张集馨就把离京时借的银子,以及从山西赴任福建时借的四千两,基本都还清了。
换句话说,陕西督粮道的一年任期,张集馨一人就捞了将近两万两。
可见,陕西督粮道这个肥缺,是真的肥。
4
既然是肥缺,那就必然有激烈的竞争,唯有在竞争中胜出,才能多分一些利益。
第一方是巡抚。
陕西督粮道出现空缺,基本是陕西巡抚先派人代理,再等待朝廷任命。这段时间,陕西巡抚便拿到了陕西官场小金库的钥匙,得到这笔海量资金的绝对支配权。
而那些想趁机捞一笔的人,不仅要事先给陕西巡抚送礼,代理官职以后,也要对他感恩戴德,从此言听计从,追随左右。
因此,张集馨就说:“中丞每以委署粮道为市恩。”
第二方是陕西官场同僚。
陕西督粮道不仅能自己捞钱,发家致富,还能利用职务之便结交方方面面的官员,为日后的升迁铺垫人脉基础。因此,陕西督粮道一职,始终是陕西官场众人激烈争夺的对象。
张集馨在任时,陕西的盐道就对此虎视眈眈。
第三方是西安将军和都统等人。
他们不能直接兼任陕西督粮道,但又希望得到更多的利益,于是他们便以势压人,经常推荐家人到衙门或仓库当差,然后按照官场潜规则来分润银子。
第四方是管仓库的人。
既然陕西督粮道是肥缺,那么在水涨船高之下,他麾下的书吏、库管也能借机谋取一些利益,所以这些基层工作人员,也是常人眼里难以企及的美差。
总的来说,所有人都想从陕西督粮道分享利润,但没有一个人想过,这么做的代价是什么?
5
代价在仓库里。
陕西督粮道的两座仓库,米、麦等细粮是驻防八旗和绿营的口粮,豆类粗粮是各营的马料。但经过陕西官场的常年挥霍,细粮储备大为减少,亏空非常严重。
这样的结果,整个陕西官场都是知道的,因为和自己没有直接责任,便没有人为此负责。
历任陕西督粮道没有办法,便想出了“粗粮顶替细粮”的方案,这样一来,尽管亏空仍在,但仓库存粮的账面数量是没有问题了。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击鼓传花的游戏,就看在谁的任期内暴雷。
一旦暴雷,罪名只会由陕西督粮道一人承担,那些收受孝敬、花费公款的陕西官员们,不会为此受到半分牵连。
但,张集馨的运气不错。
他上任时,两座仓库里有七万石细粮的亏空,超过一年征收军粮数额的三分之一,他还担心给历任陕西督粮道背锅,酿成一场大案。结果就在张集馨做陕西督粮道的那一年,陕西出现米麦丰收、豆类歉收的奇景。
这样一来,米麦等细粮的价格贬值,豆类粗粮的价格反而升值。
在这样的背景下,驻防八旗和绿营官员为了谋利,领口粮的时候情愿领豆类粗粮,而不愿领米麦细粮。
张集馨见状,随即将囤积过剩的豆类粗粮全部放出,并利用市价较低的优势,大量征收米麦细粮,一举填平了两座仓库的亏空。
问题在于,张集馨能利用天灾弥补人祸,可人祸常有而天灾不常有。
下一任陕西督粮道接管时,没有类似的天灾来助他填补亏空,他该怎么办?
下下一任呢?
可以说,在晚清那种陈陈相因的社会环境中,陕西官场和陕西督粮道衙门,早已丧失了自我纠错的能力。
偶尔一次反弹,充其量是回光返照,而非常态。
这样的社会环境和官场生态,张集馨看得很清楚,所以他在陕西督粮道衙门里挂了一副对联:
问此官何事最忙,冠盖遥临,酒醴笙簧皆要政。
笑终岁为人作嫁,脂膏已竭,亲朋僮仆孰知恩。
千言万语其实就一句话,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