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5年的正月初一刚过没几天,洛阳城里的天还冷得冻死人,大半夜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肉一样。
张柬之带着一帮禁军,连个火把都没点,悄悄地就把迎仙宫的大门给围了个结实。
这老头当时都已经80岁了,牙都掉得没剩几颗,走起路来两条腿直打哆嗦,但他知道这事今天要是干不成,明天大家全得掉脑袋。
几个五大三粗的当兵的走上前,一脚就把大门给踹开了,一帮人提着磨得锃亮的刀就往院子里冲。
张易之和张昌宗这两个小白脸当时还在屋里睡觉,根本没弄明白外头是怎么回事,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禁军们二话不说,几把大刀抡起来就往下剁,直接把这两人砍成了几截,血喷得到处都是,把院子里的白雪全给染红了。
这两个小白脸平时仗着武则天宠他们,在朝廷里横着走,连宰相都不放在眼里,现在被砍了脑袋,禁军们干脆把他们的脑袋用长枪挑起来,挂在城墙外头让全城的人看。
有些当年被他们欺负过的人,冲上去拿刀子割他们身上的肉吃,硬是把两具尸体给剃成了白骨。
外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武则天那时候正躺在床上,她已经82岁了,整个人病得就剩下一口气,连翻个身都得让人伺候。
听见外头又是喊又是砸的,老太太费劲地用胳膊撑起身子往外看,就看见张柬之这帮人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吓得直发抖的太子李显。
老太太看了李显一眼,问是不是你让他们干的。
李显当时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两只脚直往后退,恨不得躲到门框外头去。
张柬之往前走了一步,说张家兄弟谋反已经被乱刀砍死了,陛下您病得实在太重,这大唐的江山还是赶紧交给太子来管吧。
老太太盯着这些拿着刀的人看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面朝墙躺着了,这交权的事就这么被硬按着头定下来了。
没过几天,李显就脱了太子的衣服,换上龙袍坐在了太极殿的龙椅上。
底下的官黑压压跪了一大片,磕头喊着万岁。
按理说这李显被老娘欺负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翻身当了主子,连武则天都被赶到了偏僻的上阳宫去住,这下子总该把过去的旧账翻出来好好算一算了吧。
当时朝廷里就有不少人觉得,这新皇上登基,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要把武家的人全抓起来下大狱,再把老太太当年干的那些破事全翻出来定个罪,给当年死在老太太手里的李家人报仇。
结果李显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些人,他不但没提杀人的事,反而连武家的一条狗都没动。
这事搁在谁身上都觉得邪门,很多人就在背地里骂李显是个没骨头的软蛋,亲生骨肉被老太太杀了那么多,现在当了皇帝居然连个屁都不敢放。
其实根本就不是李显脾气好,也不是他脑子进水了不想报仇,是他把这里头的账算得明明白白的,他是真不敢动这老太太一根手指头。
李显当年被老太太从皇位上一脚踢下来,发配到房州去,那日子过得根本就不叫日子。
房州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屋顶天天漏雨,李显每天就在那个破院子里坐着发呆。
只要听见外头街上有马蹄声传过来,或者听说京城里派了人来,李显就吓得浑身哆嗦,到处找绳子要往房梁上挂,非要上吊自杀。
他总觉得老娘派来杀他的人就在门外,马上就要拿毒酒灌他,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他过了一天又一天,整整过了14年。
他老婆韦氏当时就拽着他的袖子往下拉,指着他的鼻子说,这死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脖子上一刀的事,咱们就坐在屋里等着,看她到底能把咱们怎么样。
这14年里,李显亲眼看着自己的哥哥弟弟被逼着吃毒药,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和女儿因为多说了几句话,就被老太太下令拿棍子活活打死。
他见惯了死人,他太清楚权力是个什么东西了,没有权力的人在有权力的人面前,那就跟案板上的猪肉一样,人家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现在他虽然坐上了龙椅,可他心里明镜似的,他手里根本就没有兵,也没有钱,他也就是个穿着黄衣服的空壳子。
他坐在上头往下一看,朝廷上站着的这些官,从宰相到6部尚书,再到底下管事的,哪一个不是老太太发了圣旨才当上官的。
你李显要是今天敢下一道圣旨,说老太太是个篡位的逆贼,那明天这帮官就得在家里琢磨,老太太既然是逆贼,那老太太给我们发的官服和印把子还算不算数。
你要是把老太太给掀翻了,就等于把满朝文武的饭碗全给砸了,大家一旦发现自己当官的身份不合法了,他们就敢连夜集合起来把你的龙椅给砸烂。
这道理李显在房州那14年里早就想透了,他绝对不会去干这种自己挖自己房子地基的蠢事。
再看看武家那帮人,武三思当时就大摇大摆地站在朝堂上,脸上还笑眯眯的。
老太太虽然退位搬出去了,但武家的势力根本就没散,京城外头的驻军里头,好多带兵的将军都跟武家有关系。
武三思手里是有真金白银和刀把子的,你李显要是敢下一道圣旨去抓武家的人,估计圣旨还没出皇宫的大门,武三思的人就已经拿着刀冲进来换皇帝了。
张柬之那5个老头天天在李显耳朵边上念叨,说皇上啊,这武家的人留不得,他们一天不死,咱们这大唐的江山就不安稳,得赶紧把他们全杀了斩草除根。
李显每次听完也就是打个哈哈,说几位爱卿辛苦了,这事咱们以后再慢慢商量。
他心里其实在骂这5个老头是猪脑子,你们几个人带着几百个禁军侥幸冲进宫里杀了两个小白脸,这就真以为自己能掌控天下了。
武三思要是真翻脸了,你们这5个老头加起来都不够人家一锅炖的,我可不跟你们一起找死。
更要命的是,李显这皇位表面上看是张柬之带人逼着老太太让出来的,但从朝廷的规矩上来说,这大位还是老太太点头传给他的。
大唐朝讲究的是当儿子的必须听爹妈的话,这老太太再怎么跋扈,杀了再多的人,那也是李显的亲妈。
你当儿子的要是去清算亲妈,这在当时那个年头就是要被全天下人戳脊梁骨的,老百姓会觉得你连亲妈都不放过,你这人简直就是个畜生。
你要是说老太太干的都不是人事,那你李显作为老太太指定的接班人,你这个接班人就是非法的,你连坐在这个位子上的资格都没有。
想明白了这些事,李显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不仅没给老太太找麻烦,反而隔三差五就带着老婆孩子,浩浩荡荡地坐着车去上阳宫给老太太请安。
去了之后他也不敢站着说话,直接就在老太太的床跟前跪下,拉着老太太的手就开始抹眼泪。
老太太自从搬到上阳宫以后,就再也没洗过脸没梳过头,头发乱蓬蓬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整个人憔悴得就像个快要饿死的要饭老太婆。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手里没了权,这会要是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就真是给儿子心里添堵了,倒不如装得惨一点。
李显看着老太太这副模样,这眼泪流得是真叫一个凶,鼻涕都流到了嘴巴边上,一边哭一边说儿子不孝,让母亲在这里受苦了,儿子真是该死。
老太太也就冷冷地看着他在那哭,偶尔叹口气,说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活几天,你只要把外头的事管好就行了,不用天天往我这里跑。
李显为了表示自己是个天下第一大孝子,直接让朝廷的官员起草了一份文书,给老太太上了一个叫「则天大圣皇帝」的尊号。
这名字一出来,大家全明白了,李显这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承认,老太太不仅是皇太后,更是大唐名正言顺的皇帝。
这等于就是给天下人发了个告示,我妈永远是我妈,我妈当皇帝那是合法的,谁也别想在这个事情上做文章来挑事。
就在李显天天忙着上阳宫里头表演孝子的时候,外头朝堂上的事也没闲着。
武三思这人脑子灵光得很,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众矢之的,张柬之那5个人天天在皇上面前告状,想着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他眼珠子一转,转头就去找了韦皇后。
韦皇后当年陪着李显在房州吃了14年的苦,这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当了皇后,这女人的野心也就跟着长出来了,她看着老太太当年能当皇帝,她心里也痒痒。
武三思就抓住了韦皇后的这个心思,经常托人往宫里送好东西,今天送点金银珠宝,明天送点丝绸布匹,慢慢地这两人就越走越近。
为了办事方便,武三思还把上官婉儿拉了进来,这上官婉儿以前是老太太的秘书,现在又成了李显的妃子,几个人凑在一起天天嘀咕。
武三思就跟韦皇后说,你看看现在朝廷里,张柬之那5个人仗着自己有功,天天对皇上指手画脚的,这以后大唐到底是你家说了算,还是他们几个老头说了算。
韦皇后一听,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了,她转头晚上睡觉的时候,就把话又吹到了李显的耳朵边上。
李显本来就对张柬之这5个老头有些忌惮,这5个人连自己的亲妈都敢拿刀逼着,以后要是看自己不顺眼,还不也得拿刀逼着自己退位啊。
这算盘一打,李显和武三思就心照不宣地站到了一个阵营里,准备先把这几个绊脚石给踢开。
没过多久,李显就下了一道圣旨。
圣旨里头把张柬之这5个人夸得跟神仙下凡一样,说他们功劳太大了,这一般的官已经配不上他们了,干脆就全部封王吧。
张柬之被封了汉阳王,其他人也全都封了王,个个名字听起来都吓人。
这5个老头一开始听见圣旨还挺高兴,以为自己这辈子算是熬出头了,终于能光宗耀祖了。
结果圣旨后半段话锋一转,说既然几位都当王了,地位这么尊贵,那就不用再管朝廷里这些繁琐的具体事务了,把手里的印把子都交回来回家享福去吧。
这招叫明升暗降,直接就把他们手里管兵管钱的实权全给扒了个干干净净。
这5个老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皇上给耍了,但在朝堂上,皇上都这么说了,还是拿封王这种天大的好事来堵你的嘴,你根本没办法反驳。
再往后这事就按着武三思的剧本走了,手里没了权的王爷,在京城里连条狗都不如。
武三思随便找了几个人,给他们罗织了几个贪污受贿和图谋不轨的罪名,连审问的过场都懒得走,直接就把这5个老头全给赶出了京城,发配到了偏远的地方去吃沙子。
到了地方以后,武三思派去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
有一个叫桓彦范的,被武三思的人绑在木头上,拿竹子在身上硬生生地刮肉,活活给疼死了。
张柬之当时都已经80多岁了,被一路扔到外地,听着以前一起干事的兄弟全被弄死了,没几天就在床上活活气死了。
李显坐在宫里,听着手下人报告这5个老头全死光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该吃吃该喝喝,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他这皇位才算是真正坐稳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晃就到了705年的11月。
上阳宫里的那个老太太终于是撑不住了,连着几天一口饭都吃不下去,只剩下喘气的份。
老太太躺在病榻上,把李显叫到床跟前,交代了这辈子最后的一件事。
她说话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一样,她说我这辈子当过尼姑,当过皇后,也当过皇帝,现在要走了,这皇帝的称号我也带不进棺材里,干脆就去了吧。
她让李显在遗诏里写清楚,等她咽了气,把所有的帝号全去掉,称呼改回则天大圣皇后。
她还专门强调,死了以后一定要送回乾陵,跟高宗李治合葬在一块。
老太太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活着的时候手里有兵有钱,怎么折腾都行,但这死后要是还顶着个皇帝的名头去见李家的列祖列宗,那李家后代的皇帝以后去扫墓都不知道该怎么排座位磕头。
把名号退回去,去当李家的媳妇,这既是给李显以后的统治铺路,也是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免得以后被人把棺材板给掀了。
老太太咽气的那天晚上,上阳宫外头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李显带着文武百官在雪地里哭了半宿,眼睛都哭肿了。
几个月以后,到了第二年的春天,丧葬的队伍拉着巨大的木头棺材,一摇一晃地走出了洛阳城,往乾陵的方向走了整整几个月。
工匠们把封了22年的乾陵地宫重新挖开,把老太太的棺材推了进去,跟李治放在了一起。
等土都填平了以后,按照老太太生前的意思,人在乾陵的前头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碑,上头连半个字都没刻。
抬棺的人拿着赏钱散了,填土的当兵的也扛着铁锹回营了。
老太太这辈子的事,不管杀过多少人,不管当过几年皇帝,全都被结结实实地盖在了这堆黄土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