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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当日下午,饭桌刚摆齐,妈妈便捧起周琴送的茶叶,揭开盒盖,绕着桌子让每个人闻香。爸爸凑过去闻了一下,笑着说:“挺香。”

妈妈听了更高兴,转头指着林秋手里的礼袋:“买那么多花哨东西干什么,还是你嫂子知道我爱什么。”

林秋正从袋里取那件羊绒开衫。妈妈上个月在商场试过,嫌贵没买,回家后却把颜色和尺码又念了两遍。她本想趁屋里有点凉,先给妈妈披上。

衣服露出半截袖口,她的手停住了。妈妈已经把茶盒递给周琴,叫她给大家泡一壶,连开衫的颜色都没看清。

“东西先搁我卧室,别占桌子。”妈妈朝厨房抬抬下巴,“吃完你去洗碗。晚上亲戚来,还得用这一套碗。”

林秋把衣服折回袋里,只问:“嫂子,这茶在哪里买的?”

周琴看了妈妈一眼,答得很干脆:“小区北门那家超市,收银台旁边就有。我昨天路过买的,平时家里喝着还行。”

“包装挺好看。”林秋把茶盒翻过来,记下侧面的字和颜色。周琴掏出手机,把购买时拍给林峰看的照片发给她:“照这个找,架上有几种,别拿错。”

妈妈没留意她们说了什么,正招呼林峰尝月饼。林秋提着礼袋进卧室,床边已经空出一块地方,像是早就等着放这些东西。

袋里有妈妈挑过的项链、开衫和肩颈按摩仪。项链六千八,开衫一千二,按摩仪六百;她原本想等傍晚人齐了,再把礼物一件件交到妈妈手里。

她把袋口拢好,没拆封,也没把项链盒单独拿出来。门外妈妈喊她端菜,她应了一声,回到饭桌旁。

这一顿饭只有直系家人。周琴倒了新茶,妈妈喝了一口,说水温正好,又问林峰晚上亲戚几点到。

林峰说六点左右,顺手把空盘推向林秋:“你回来得巧,下午还能帮着准备。晚上人一多,我妈肯定忙不过来。”

林秋接过盘子。往年她也是这样进门,手里还拎着礼物,围裙却先系上了。等菜上齐,别人说起谁张罗得周到,她通常已在厨房洗第二轮碗。

爸爸夹了块鱼给她:“路上堵不堵?你早晨出发的吧。”

“不堵。”林秋把鱼刺挑开,“蛋糕店说下午四点以后能取,我待会儿过去。”这是她上周就答应妈妈的事,单子和取货码都在她手机里。

妈妈立刻接话:“取回来先别拆外盒,晚上我要跟大家拍照。还有你带来的那几个礼盒,也别把角压皱了。”

林秋抬头看她。妈妈正在给周琴添汤,语气轻得像在提醒她关门,仿佛礼袋里的东西只是晚宴布置的一部分。

饭后,周琴被妈妈拉到沙发上吃水果。妈妈说她上午陪着买菜,辛苦了,又把切好的桃子推到她面前。

林秋站在水池前,热水冲过手背。妈妈隔着半开的厨房门又喊:“卧室里的袋子往里面放些,待会儿孩子们进来乱翻,碰坏了盒子不好看。”

“我放在床边,门关着。”林秋答完,把碗上的泡沫冲干净。

过了一会儿,妈妈再喊:“项链那个小盒外面还有纸袋吧?纸袋也留着。晚上拿出来,得像件像样的礼物。”

林秋关小水,望向门口。她还没告诉妈妈自己打算什么时候送,妈妈却已经替那个盒子安排好了出场。

周琴端着水果走过来,想把盘子放到厨房窗台上:“我来帮你擦吧。”

“你坐着。”妈妈在客厅叫住她,“今天让秋秋洗就行,她难得回来,我跟你说会儿话。”周琴把盘子放下,没再坚持。

林秋洗完最后一只碗,拿起抹布擦净灶台。客厅里妈妈正问周琴新工作顺不顺,听见林秋挂抹布的声音,才回头问她:“都好了?”

“好了。我出去一趟,取蛋糕,顺便买点东西。”林秋把抹布挂回原来的钩上,摘下围裙。

妈妈说:“水果家里有,别乱花钱。蛋糕早点拿,冰箱给你空出地方了。”

林峰从沙发上抬起头:“你出去的话,顺便去市场拿两箱饮料吧?我车停得远,不想再挪。”

“饮料我没答应买。”林秋拿起车钥匙,“蛋糕我会取回来。要什么饮料,你把店名发我,我告诉你怎么走。”

林峰愣了一下,笑道:“跑一趟不就顺手的事?”

“蛋糕店和市场不在一条路上。”她说得平静,“你自己去,来得及。”

林峰还想开口,爸爸先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些:“饮料我跟你去拿。两个人搬得快。”林峰只好起身找钥匙。

妈妈看着林秋:“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林秋已经穿好鞋。“我说了会取蛋糕。”她把手机里的取货码给妈妈看了一眼,“四点以后拿,五点前送到家。”

妈妈没再拦她,只叮嘱蛋糕别放斜。林秋下楼时,听见门内周琴问林峰要不要先去市场,椅脚随即在地上响了一声。

车停在楼后。林秋坐进去,却没有马上发动,先点开周琴发来的照片:一只深绿色纸盒,盒角印着品名,价签上的三十九元清清楚楚。

她放大照片,又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的窗。妈妈夸的是这一盒茶,周琴也没有把它说成什么难买的好东西。

林秋打开导航,超市就在去蛋糕店的路上,绕进去只多几分钟。她把照片存好,启动车子。

红灯前,她手机屏幕亮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礼盒记得别碰坏,晚上还有用。”林秋没有回,等绿灯亮了,沿着导航拐向小区北门。

超市的茶就在收银台旁。林秋照着周琴的照片找到深绿色纸盒,逐字比过品名和规格,拿了三盒。

收银员扫完码,说:“一共一百一十七。”林秋付款,把小票塞进包里。价格只是让她确定自己拿对了货,周琴送这盒茶的心意,她没有疑问。

走到车边,她把三盒茶放在副驾驶座上,打开后备箱。卧室里那只礼袋还没拿下来,得先去取,时间够用。

蛋糕店说要四点才能拿。她给妈妈发消息:“我回来拿一下车里备用的袋子,取蛋糕前再走。”发完才发现自己用了个含糊的说法。

妈妈回得很快:“快点,亲戚要来了。”没有问她买了什么。

林秋回到家,爸爸和林峰还没从市场回来。周琴在阳台收衣服,妈妈坐在客厅挑晚上要戴的耳环。

“蛋糕呢?”妈妈问。

“还不到取货时间。”林秋走进卧室,提起床边的礼袋,“我整理一下袋子,免得等会儿东西挤着蛋糕。”

妈妈隔着门说:“那个金色盒子千万别压。”

林秋拎袋子的手一紧。她看过包装,项链的首饰盒是红色的,金色的是外面的提袋。妈妈连外袋的颜色都记得。

她没在卧室拆东西,直接把礼袋带下楼。妈妈正对着镜子比耳环,没追出来。

车门关上,车里安静了。林秋把原定的三样礼物取出,放入后备箱储物格,再把三盒茶装进原来盛礼物的大袋里。

项链盒的丝带是店员打的,她没动。开衫还裹着薄纸,按摩仪的封条也完整。那些东西都是妈妈亲自挑过的,此刻一件件在储物格里放得很稳。

她合上后备箱,给蛋糕店打电话确认取货时间。店员说奶油字已写好,四点整可以来拿。

等候的十几分钟里,亲戚群不断跳出新消息。二姨问晚上几点切蛋糕,舅妈问客厅的灯亮不亮,拍合照会不会背光。

一位表姐发来:“我负责拍寿星戴金项链的照片,谁记得提醒我?”底下有人回了几个笑脸,说妈妈这回六十岁,得拍得热闹。

林秋盯着“戴金项链”几个字。她没在群里提过项链,妈妈也从未说要在亲戚面前拆她的礼物。

她往上翻。昨天晚上,妈妈在群里发过一段语音,下面跟着一串“儿子儿媳有心了”,她当时正开车回城里,没有点开。

林秋按下播放,妈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阿峰和小琴说给我备了条新金项链,明晚吃饭我就戴上。人齐的时候拍张照,留个纪念。”

语音播完,车外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林秋把手机音量调低,又听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阿峰和小琴”。

她上个月带妈妈去挑项链。妈妈在柜台前试了两条,最后指着现在这款说,链子细些,戴着不压脖子。林秋付款时,妈妈站在旁边。

从商场出来,林秋说过:“生日那天我亲手给您戴上。”妈妈当时笑了,说好,别提前拿来,等人到了再拆。

原来妈妈要完整的包装,不只是为了收礼时好看。

亲戚已经被告知项链来自林峰和周琴,等盒子递到妈妈面前,她若站在旁边点头,照片便也替那个说法作了证。

林秋点开与妈妈的聊天框,打下一行:“您为什么在群里说项链是哥哥嫂子送的?”她看了几秒,又把字删掉。

妈妈还没见到换过的礼物。现在问,只会让她提前找出另一套安排;林秋决定先把茶带回去,等妈妈亲眼看见。

她截存那条语音所在的聊天页面,随后把手机放回包里。她不打算在群里争,也没有替妈妈把已经说出去的话圆上的义务。

四点一到,林秋进店取了蛋糕。店员让她核对“六十岁生日快乐”几个字,她看过后接住盒底,把蛋糕平放在后座。

回家的路上,林峰打电话问她能不能再买一袋冰,饮料刚取回来,还没凉。

“你们到家了?”林秋问。

“刚到。冰就在楼下便利店,走几步。”

“那你下楼买吧。”她说,“我车里有蛋糕,得先送上去。”林峰沉默片刻,回了句“知道了”,挂断电话。

林秋把蛋糕端进门时,妈妈正在指挥爸爸挪茶几。她把蛋糕放进空好的冰箱隔层,顺手把冷藏室里挡着的菜碗移开。

“路上没颠吧?”妈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见盒子端正,才关上门。

“没有。”林秋把装着三盒茶的大袋放回卧室床边,提手朝外,位置与之前差不多。

妈妈从客厅望过去,见袋子鼓鼓的,几个礼盒的棱角还在,神色松下来:“放那儿就好,晚上再拿。”

周琴从阳台进来,看见林秋手里提着超市的普通购物袋,问:“茶买到了?”

“买到了,跟你照片上一样。”林秋答。周琴点点头,把晾衣架收回柜里,没有再问她买了几盒。

妈妈听到“茶”,只当她们在聊下午那壶:“水壶空了,秋秋,去烧点水。等亲戚来了先给他们倒茶。”

林秋去厨房接水。电热壶开始嗡嗡作响,她看见妈妈从门口经过,拿着一条深色裙子往卧室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表姐在群里问项链照片要不要单拍。妈妈回了一句:“到时候让阿峰递盒子,你拍我拆开就行。”林秋关掉屏幕,听见卧室衣柜门被拉开。

水刚烧开,妈妈在卧室里喊:“秋秋,你进来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厨房外的周琴没有抬头。

林秋把插头拔掉,走到卧室门口。妈妈穿着深色裙子,正把外套搭在床尾,那只大礼袋已经被她拖到镜子前。

“我想看看项链跟这身配不配。”妈妈弯腰打开袋口,先拎出一只深绿色茶盒,愣了愣,“这是什么?”

她又伸手摸,第二只,第三只,摆到床上全是一样的茶。袋底空了,装开衫的薄纸和按摩仪的硬盒都不在。

“你是不是拿错袋子了?”妈妈抬起头,“我那几个盒子呢?”

“没拿错。”林秋走进去,把门带到半掩,“您说喜欢这款茶,我买了三盒,给您过生日。”

妈妈把一盒茶翻过来,看见品名和周琴送的一模一样,脸色变了:“我问的是项链。还有衣服、那个按肩膀的,都去哪儿了?”

“在我车里。”

妈妈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把车钥匙给我。我自己下去拿,你在这儿看着,别让你嫂子进来。”

林秋没动。妈妈伸出手,等了片刻,手指慢慢收回去:“亲戚马上来了,你别在这时候使性子。”

林秋把三盒茶从床上拿起,沿梳妆台边摆整齐,盒正面朝向妈妈。她冷笑了一声:“您不是特别喜欢吗?”

妈妈的目光落在三只茶盒上,先说:“那也不用买三盒一样的,白白浪费这么大的礼袋。”

“礼袋是我带来的,茶也是我买的。”林秋说,“周琴告诉我的店,牌子和规格都对。”

“我不是说茶不好。”妈妈把声音压得更低,“你那几样东西都挑好了,临时换掉算怎么回事?衣服我还能自己穿,项链总得戴出去吧。”

“我今天送的就是茶。”林秋靠在梳妆台另一侧,“衣服和按摩仪我会自己处理,项链也不会拿上来。”

妈妈在床边坐下,又立刻站起来。门外传来爸爸挪茶几的声音,她把卧室门轻轻推严:“你知道今晚来多少人吗?”

“知道。”

“他们都在问我戴金的照片。你现在送三盒茶,让我怎么答?”妈妈拿起一盒,又放下,盒角碰到镜子底座,发出一声轻响。

“您可以说,之前讲错了。”林秋说,“也可以说我换了礼物。茶就在这里,您不用替我编别的。”

妈妈盯着她:“那阿峰怎么办?”

林秋没有接话。妈妈已经说到哥哥,她等着听后面的话。

“他要在席上把盒子递给我。”妈妈终于说,“我拆开,他给我戴上,你在边上点个头。大家高高兴兴拍张照片,有什么不好?”

“您在柜台旁看着我付款,也答应过让我亲手给您戴上。”林秋说,“现在却要我站在旁边,点头认作哥哥嫂子送的?”

妈妈攥住裙边:“他是你哥。你非要当着亲戚的面,让他拿不出东西?”

“哥哥送什么,由哥哥决定。”林秋看着她,“他没准备项链,这件事不是我临时造成的。”

妈妈走到窗前,往楼下望了一眼,像是还想找林秋的车:“你把钥匙给我,我拿上来。怎么说,我们晚上再商量。”

“不用商量。”林秋把车钥匙握在手里,“项链不会进这个屋。”

妈妈转身瞪着她,声音一下高了,又急忙收住:“你就为了中午那句话?我夸你嫂子一句,你连我的生日都不顾了?”

“蛋糕在冰箱,茶在您面前。”林秋说,“今晚吃饭我会在,别的事别替我答应。”

妈妈把深色外套从床尾拎起,袖子却缠在衣架上。她扯了两下才解开,问:“我在群里话都说了,你让我现在怎么改?”

“那段语音我听到了。”林秋答,“您说项链是哥哥嫂子准备的。”

妈妈的手停在衣架上。她没问林秋怎么知道的,只说:“我是想着他们小两口刚换工作,亲戚问起来,面上好看些。”

“我没答应。”林秋说,“您不能连我的点头也安排进去。”

门外响起周琴的声音:“妈,水烧好了,我给您泡茶?”她站在客厅,没有推门。

妈妈把桌上的茶盒往里推了推,回道:“先放着,我换衣服。”等周琴走开,她才低声说:“这事别把小琴扯进来。”

“我没有找她。”林秋说,“她只告诉我茶在哪里买。群里的话是您说的,递盒子也是您安排的。”

妈妈听着客厅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才问:“那我下午叫你别压坏包装,你也一句不说,就看着我着急?”

“下午您叫我别压坏包装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群里的语音。”林秋说,“后来我听到了,就把礼物换了。现在您已经看见了。”

妈妈张了张嘴,没有再提取钥匙。她把深色外套挂回衣柜,选了另一件没有领口装饰的上衣,拿在手里迟迟没穿。

林秋把卧室门打开一半。客厅里爸爸正把杯子摆到茶几上,林峰拎着冰袋进门,问蛋糕放好了没有。

“放好了。”林秋答。她没有替妈妈回答礼物的事,也没有把卧室里的话带到客厅。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林峰放下冰袋去开门,二姨的笑声先传进来:“寿星准备好了没有?我们来给你拍照了。”

妈妈看着梳妆台上的三盒茶,终于把手里的上衣穿好。她走到门口,在林秋身旁停了一瞬,随后自己拉开了卧室门。

妈妈拉开卧室门时,二姨已经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她一见寿星换好了衣服,便笑着举起手机:“先拍一张?等人齐了再拍大合照。”

“等会儿吧,桌子还没收拾好。”妈妈走向客厅,接过橘子,像刚才在卧室里什么都没发生。林秋跟在后面,去厨房把烧开的水倒进保温壶。

二姨凑到林秋身边,压低声音问:“你妈说今晚戴新项链,我特意把手机充满电。是你哥买的哪一款?”

林秋握着壶柄,没有回答项链的来历。“等吃饭的时候再说吧。”她把热水放稳,取出杯子,给二姨倒了一杯。

又有亲戚按门铃,爸爸忙着让座,林峰从冰箱拿出刚冰上的饮料。周琴把下午泡过的茶叶倒掉,重新拆开自己送来的那盒茶招待客人。

妈妈坐到沙发中央,二姨看了看她空着的领口:“新首饰呢?先戴上让我看看,省得待会儿吃饭忙,照片又拍不成。”

妈妈摸了一下领口,目光越过茶几,落在林秋身上。“本来都备好了,”她说,“秋秋临时闹脾气,把东西扣着,非要等一等。”

二姨的笑意僵了半拍,随即劝道:“过生日嘛,孩子们拌两句嘴也正常。等会儿拿出来就是了。”

林峰正给舅妈倒饮料,听见“扣着”两个字,抬头看向林秋。他还不知道卧室里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妈妈又在催妹妹交礼物。

林秋把保温壶放回厨房。二姨那句“拿出来就是了”还在耳边,她再出来时,却没有走向妈妈。

她停在周琴身边,等她把手里的茶壶放稳,才开口:“嫂子,我有件事想当着大家的面问清楚。”

周琴看见妈妈的脸色,手指还扶着壶盖。“什么事?”

“今晚要展示的金项链,你准备过吗?群里说是你和我哥送的,这话你知道吗?”林秋声音不高,足够让茶几周围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