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小学语文教师,也是一名班主任。刚走上讲台那几年,我一度对自己的“双重身份”感到割裂,直到后来发生的两件事,让我慢慢懂得:做教育,既要守住“真理”,也要讲究“合理”。

守住“真理”:把孩子的理想擦亮

陶行知先生说:“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所谓“真理”,落到小学教育里,就是那些朴素的、必须教给孩子的做人做事的根本。

那是一节寻常的班会课。我问孩子们:“你们的理想是什么?”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我要当科学家!”“我想当宇航员!”理想一个比一个远大。可其中也有两个声音让我心头一紧:“我想当带货主播,能挣很多钱,想干吗就干吗。”“我想当大老板,有用不完的钱,天天享受生活。”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些错愕。但我很快意识到,这不是孩子的错。在短视频和直播包围中长大的他们,每天耳濡目染的就是这些。简单批评或者干脆回避,都解决不了问题。我放下原本准备好的教案,给孩子们讲起了语文课本里周恩来总理少年时的故事。十三岁的周恩来目睹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受欺凌却无处说理,在修身课上立下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志向。我问孩子们:“为什么同样是谈理想,这句话能打动一代又一代人?”教室里安静了下来。那节课的后半段,我们一起讨论什么叫“远大而崇高的理想”。我告诉孩子们:今天的中华已经崛起,但她要走向更强大的明天,靠的仍然是每一个人把自己小小的理想,汇入国家大大的梦想里。

下课铃响时,那个想当主播的女孩跑来问我:“老师,主播是不是也可以播一些有意义的东西?”我至今记得她认真的表情。后来,我在教室里开辟了一面“理想墙”,让孩子们每学期换一次自己的理想,并在旁边写上一句“为了它,我这学期要做的事”。理想不再是班会课上一句空泛的口号,而变成了看得见、够得着的小目标。

夏丏尊先生在《爱的教育》译者序言里写过:“教育之没有情感,没有爱,如同池塘没有水一样。”我很庆幸自己当时没有用一句批评把两个“别样的理想”摁下去,而是陪孩子们把理想擦亮。这正是“真理”的力量:它不迎合孩子,也不呵斥孩子,而是唤醒孩子。

处事“合理”:把每一方处境都安放好

如果说课堂教会了我坚守“真理”,那么班主任工作教会我的,是另一门功课:处事“合理”。

曾有一次课间活动,两个孩子奔跑时意外相撞,其中一个孩子牙齿松动。我第一时间查看伤情,联系家长带孩子就医,同时上报学校,并持续跟进就诊情况,下班后还专门上门家访慰问。我自认处置已经尽心尽力,可事后家长仍以“事故发生在学校”“班主任没有拨打120送急诊”为由问责。那段时间,我委屈、失眠,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我天天教学生坚持“真理”,可我自己坚持的,到底是什么?

转机出现在家校双方的一次正式会谈上。学校、我和家长坐下来,把事情从情、理、法三个层面逐一摊开:从法理上看,课间意外属于正常的校园活动风险,学校的处置流程并无不当;从道理上看,两个孩子相撞纯属意外,谁也不是有意为之;从情理上看,孩子受了伤,家长心疼着急,再正常不过。话一说开,家长的情绪渐渐平复,事情最终得到了妥善解决。

这件事对我的触动,比读十本班主任工作手册都大。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处理突发事件要讲究两个顺序:事发当下,先讲“情理”,孩子的伤情和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再讲“道理”和“法理”;而事后复盘、解决问题时,则要先把“法理”的边界划清楚,再用“道理”说服人,最后用“情理”温暖人。顺序对了,事情就顺了。从那以后,我给自己列了一份突发事件处置清单:第一时间救护,第一时间上报,第一时间告知家长,第一时间记录经过,第一时间跟进回访。我还和孩子们一起制定了《课间安全公约》,把“跑慢半拍、礼让他人”写进了班规。后来那位家长成了班级活动的热心志愿者,这是我们当初谁都没有想到的结局。

苏霍姆林斯基在《给教师的建议》中反复强调,教育的效果取决于学校和家庭两种影响的一致性。家校之间哪有那么多对立?大多数矛盾,不过是信息不对称之下的相互误读。所谓“合理”,不是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而是在规则之内,把每一方的处境都安放好。

如今再站在讲台上,我不再纠结于“语文教师”和“班主任”两个身份的切换。心敬“真理”,处事“合理”。这“双理”,是一名普通教师做好班级管理的平衡之道。

(作者单位:湖北省宜昌市实验小学教育集团)

《中国教育报》2026年10月19日 第05版

作者:刘云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