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是秋天的约定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我踏着露水走向城郊的菊园。这是每年秋天必赴的约,像候鸟迁徙般准时,又像老友重逢般自然。路旁的梧桐叶已泛黄,偶尔飘落一两片,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在为这场约会做着温柔的铺垫。
推开竹篱笆门,满园的菊花便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热烈,而是层层叠叠的从容。白菊如雪,在晨光中泛着莹润的光泽;黄菊似金,花瓣卷曲成精致的弧度;紫菊若霞,在绿叶间若隐若现。最惹眼的是那几株墨菊,深紫近黑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端庄而神秘。
我沿着小径慢慢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昨夜的湿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那是菊花特有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一丝苦涩,像极了秋天的性格——不张扬,却自有风骨。露珠在花瓣上滚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每一朵花都在诉说着什么。
忽然想起陶渊明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千年前的诗人,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清晨,与菊花相对无言?他辞官归隐,在南山脚下种菊,不是为了附庸风雅,而是为了寻找内心的安宁。菊花于他,是知己,是镜子,照见了他淡泊明志的心境。而我呢?在这喧嚣的尘世中,每年秋天来赴这场约,或许也是在寻找某种精神的寄托。
园子的角落里,一位老人正在修剪花枝。他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着孩子的头发。我走过去,他抬头笑了笑:“年轻人也爱看菊花?”我说:“每年都来。”他点点头:“菊花有灵性,你待它好,它就开给你看。”说着,他指着一株含苞待放的绿菊:“这株等了三个月,就为这几天的绽放。”
老人的话让我想起《红楼梦》中的菊花诗会。黛玉咏菊:“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宝钗评菊:“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那些才情横溢的女子,借菊花抒怀,或孤高自许,或随遇而安。菊花在她们笔下,成了人格的象征,成了命运的隐喻。而今天,当我站在这片菊海中,忽然明白了她们的心情——菊花的美,不在于娇艳,而在于那份不与百花争春的傲骨。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雾气散去,菊花在阳光下显得更加精神。蜜蜂在花丛间穿梭,蝴蝶在花瓣上停驻。我蹲下身,仔细端详一朵白菊。它的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舒展得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艺术品。花蕊金黄,在白色花瓣的衬托下格外醒目。我想起李商隐的诗句:“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这大概就是菊花最本真的模样吧。
离开时,老人送了我一枝黄菊。他说:“带回去插在瓶里,能开好几天。”我道了谢,小心翼翼地捧着花走出园子。回头望去,那片菊海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像是大地写给秋天的情书。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明白,赏菊之所以成为秋天的约定,不仅是因为菊花在这个季节绽放,更是因为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时刻,停下匆忙的脚步,与自然对话,与自己对话。菊花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盛开,而是如何在寒霜中保持优雅,如何在萧瑟中坚守本心。
这枝黄菊被我插在书桌的玻璃瓶里,每天看着它,就像看着整个秋天。花期终会过去,但那份约定不会。明年秋天,当第一朵菊花绽放时,我还会去赴这场约,就像赴一场与自己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