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拍好风景# 漫话出伏
后天就出伏了。 日历上这三个字，原本是极朴素的，白纸黑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八月下旬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可这几日，我却总忍不住多看它两眼，仿佛那三个字会随着日头的移动，轻轻发烫，又慢慢变凉，像一个尽职的信使，赶在秋天正式叩门之前，先送来一句温温吞吞的口信。 出了伏，暑气就该退场了。可“退”这个字，实在不够妥帖。夏日的炎热，不是谢幕的演员那般从容，倒更像一位赖场的老熟人，明知该走了，却仍讪讪地陪笑，时不时把热浪再推一把，教你记不得它的坏处，只为它的离去生出一丝淡淡的惆怅。 最先觉察出变化的，是风。 午后，我照例坐在书房里，北窗虚掩着。忽然，有一阵风从窗缝里挤了进来——它不像三伏天里那些风，热烘烘的，裹着汗意，像是从蒸笼边缘溜出来的；这一阵，竟是凉的。不，说“凉”又太过，该是一缕“清爽”，像薄荷叶尖上那颗露珠，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我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任那阵风穿堂而过。它拂动桌上的稿纸，书页哗啦一响，随即又安静了。我心里一动——这就是秋天的脚步了。它不是大踏步地闯进来的，而是这样蹑手蹑脚，借着风的缝隙，先送一程凉意来探路。 忽然想起，这阵风，该是多少年前就吹过祖母的发梢的那阵呢？小时候住乡下，祖母总爱在廊下乘凉，摇着蒲扇念叨：“出伏出伏，一场秋雨一场凉。”那时只觉得她咿咿呀呀，声调拖得老长，像唱山歌似的，好听，却不懂其中滋味。如今自己守着日历，才恍然明白，那些被祖母说烂了的农谚里，藏着一辈人对天地的敬畏，和对渐凉日子的郑重。一茬茬稻子割了，一茬茬露水起了，日子就这么周而复始，不紧不慢。 窗外的蝉鸣，也比前些日子不同了。 入伏时那阵子，蝉声是雄壮的、齐整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从早唱到晚，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这几日，却明显稀落下去。偶尔有那么一两声，也显得有气无力，拖着尾音，唱两句歇一会儿，歇一会儿再唱两句，像一位力竭的歌者，仍不肯离开舞台，只是那歌声里，已染上了不甘的沙哑。我留心听过，那渐稀的蝉声里，有一种苍凉。热闹了整整一夏，临了才发觉，唱给谁听呢？叶子已开始黄了，夜也长了。 其实，最叫人清晰的，还是晨昏之间那点凉。 前几夜，我贪凉，还开着窗睡觉。到了后半夜，迷迷糊糊中，觉得小腿泛起一阵凉意，像被一小片月光轻轻贴着。我扯了扯被角，把自己裹严实了些，心里嘀咕：是秋风，到底是藏不住了。清晨起来，踱到阳台，看见栏杆上薄薄一层露水。那露水，不像夏天的，一下就干透了；这初秋的露，是沉甸甸的，含着草木青涩的气息，更像一滴浓缩的夜色，盛着前半夜的静谧。我用手背轻轻蹭过栏杆，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不浓，却足以让人打个激灵。天蓝得也不一样了。盛夏的蓝，是白的、炽的，像刚淬过火的铁；如今这蓝，渐渐深了，静了，透着一种水洗过后的清透，仿佛天空也在出伏之后，深吸了一口长气。 傍晚的菜市场里，季节更是明白条陈地换了装。卖莲蓬的阿婆还在，可莲蓬已不如盛夏时水灵；旁边的摊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带泥的藕，还有一筐筐青皮的菱角，浸在清水里，泛着幽幽的光。买菜的大婶们议论着：“出伏了，得给孩子们煮点梨汤。”于是连那一格一格的水果摊上，梨也多了起来，黄澄澄的，堆得像小小的山。我一向觉得自己是个迟钝的人，可站在菜市场的人声里，忽然便明白了——原来秋天的讯息，一早就藏在这些最朴素的东西里了，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诗人都要准时。 老话讲，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出伏，便是这四季轮转里一道极细的分水线。热到了极处，凉意便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渗出来，这是天地的道理，也是人间的道理。人有的时候也是这样吧——那些觉得快熬不下去的闷热的日子，其实暗地里，已经有一阵凉风在来的路上了。只是人要走到“出伏”的那个节点，才肯抬眼看看天色，才肯相信，最难熬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我忽然有些舍不得这个夏天。今年的夏天，仿佛特别长，又特别短。长的是那些蝉声与热浪，短的是那些无所事事的黄昏，和躺在凉席上听收音机里的老歌入睡的夜晚。可节气到了，由不得人。就像戏台上的锣鼓，敲到最热闹处，也总有收场的时候。 出伏了。天凉好个秋。 我在夜色的边缘站了一会儿，晚风穿过晾衣绳上的白衬衫，鼓成一片小小的帆。空气里有桂花还没开、却已隐隐预约着的那种清甜。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稻子会黄，雁会南飞，一场雨会比一场雨凉。而此刻，我只想以一个刚刚从盛夏走过来的人的名义，郑重地向秋天问一声好。它来得这样轻，又这样准，像一封写了许久的信，终于落到了我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