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月10日上午10时41分,四川成都彭州市天彭镇回龙西路某小区,彭州警方接到群众报警,称16楼有人闹事。等民警赶到现场时,屋内已经有三个人倒在血泊之中——其中两人当场死亡,另一人送医后抢救无效,也没能救回来。
死者是一家三口:55岁的父亲邹成海、57岁的母亲杨会芬,以及他们33岁的独子邹朔。而挥刀的人,正是邹成海的亲家、60岁的张志军。
一场发生在至亲之间的血案,并没有随着一审死刑画上句号。两年后,二审一纸判决把死刑改成了死缓,而把两个家族彻底撕开的,是一份由凶手亲生女儿签下的谅解书。
故事要从一对年轻人说起。邹朔和妻子张某在大学期间相识,两人感情很好。2013年,二人正式结婚,双方共同出资,在彭州天彭镇买下了这套房子,毕业后便一同在彭州定居。
但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埋着一根刺:张某的父母,也就是后来的凶手张志军夫妇,并不看好邹朔。尽管如此,两个年轻人还是结了婚,在彭州安了家。
邹成海和杨会芬是吉林省公主岭市毛城子镇的中学老师,夫妻俩一辈子的心血几乎都倾注在这个独子身上。儿子在四川成家,两位老人千里之外牵肠挂肚,却始终没能真正走进这个小家庭的核心。
矛盾第一次集中爆发,是在2017年6月。当时张某正在备孕,双方父母聚到一起,也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忙活。可就在这段时间里,两家人摩擦不断,远道而来、原本准备留下来照料儿媳生产的邹母杨会芬,竟被一气之下回了吉林。
女儿出生后,张志军夫妇从河北赶来帮忙照顾。一时间,小夫妻加上两边老人,五个人挤在同一套房子里生活。也就是在这段日子里,邹朔和妻子张某,以及岳父母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
关系恶化到什么程度?张志军夫妇甚至把邹朔赶出了家门,逼得他只能到外面另外租房,独自生活。曾经的新婚之家,变成了一个再也容不下他的地方。
在这样的处境里,邹朔先后两次向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第一次是2017年11月,第二次持续到2018年12月。然而两次起诉,法院都没有支持他的离婚请求。婚姻在法律上依然存续,可出口始终没有出现。
因为离婚一直没有被判下来,邹朔和张某在法律上仍是夫妻,孩子的探视权由双方共享。
2019年1月7日,邹成海、杨会芬夫妇从东北出发,坐上前往四川的火车,目的地就是彭州。他们想去看看自己的孙女。杨会芬的哥哥后来回忆,妹妹和妹夫这一趟,原本也是打算在儿子儿媳家里过年的。
1月9日,老两口抵达彭州,先在邹朔租住的房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邹成海、杨会芬和儿子邹朔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张某家的门。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扇门之后,等着他们的是怎样的结局。
关于那天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场的两方各有说法。
张某的母亲,也就是张志军的妻子,事后回忆:邹成海三人一进屋,直接把张志军推倒,要把孩子抢走;她不肯给,还遭到了邹朔母子的厮打。张志军上前阻拦,她才趁机抱着孩子躲进书房,给女儿打电话,让她赶紧回来。可等她再回到客厅,邹朔一家人已经瘫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
张志军到案后的供述则是另一番细节:案发当时,妻子被邹朔揪着头发按在沙发上,他上前阻止,结果被邹成海一把推到墙上。眼看着对方要把孩子抢走,他走到衣柜里取出一把长约15厘米的剔骨刀——先是在邹朔胸口扎了几刀,又往邹母胸口扎了两刀;见妻儿被捅,邹成海上前抢夺凶器,又被他在腹部扎了一刀。
"我想打电话报警自首,但打了3次没有接通。"张志军这样供述。案发之后,他通知女儿张某拨打120急救电话,自己则留在现场,被及时赶来的警方抓获。
法医鉴定给出了冰冷的结论:三人均遭锐器捅刺,因内脏破裂、大出血死亡。其中,邹朔死于锐器刺创致心脏破裂、大血管破裂及左肺破裂引起的大出血;杨会芬死于心脏破裂、左肺破裂引起的大出血;邹成海死于肝脏破裂引起的大出血。经鉴定,张志军作案时无精神病,对其作案时的违法行为评定为有刑事责任能力。
2019年12月20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对此案作出一审宣判:张志军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张志军不服,提起上诉。
2020年10月28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二审判决。法院认定,张志军具有自首、自愿认罪、被害人亲属谅解等法定、酌定从轻情节。
在主观恶性的认定上,二审法院认为:本案发生在特定亲属之间;是在被害人不期而至、抢夺孙女,张志军劝阻无效的情况下,为维护自身及亲人的利益与安全而实施的激情犯罪;被害人对矛盾的激化负有直接责任。"致其犯罪行为的可谴责程度降低,应当与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其他故意杀人犯罪案件有所区别。"
据此,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改判张志军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二审判决里那句"被害人亲属谅解",落到实处,是一封谅解书。而这份谅解书,正是张志军的女儿张某,以及她和邹朔所生的女儿(由张某代签)出具的。
张某在谅解书中写道:自己带着孩子生活艰难、勉强度日;鉴于事发前张志军对孩子悉心照顾,她相信父亲对孩子有感情。"抛开我和他之间的特殊关系,我还是希望孩子少失去一个亲人,多一份呵护和关爱。慎重考虑后,我选择原谅张志军……"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案发时邹朔和张某没有离婚,两人仍是合法夫妻。如今男方一家三口全部遇害,邹家无人在世,能够出面出具谅解书的,只剩下儿媳张某——而她,同时也是凶手张志军的亲生女儿。
一边,是她多次起诉要求离婚的丈夫,以及丈夫的父母;另一边,是为她"出头"的亲生父亲。从情理上说,女儿通常会站在父亲这一边。那么,在凶手与被害人存在如此特殊关系的前提下,这张谅解书的效力,是否值得商榷?
得知二审结果,邹家、杨家的家属都颇为错愕。他们的态度很直接:"张某出具谅解书,从女儿想救父亲的角度来看,可以理解,但我们(被害人一方近亲属)没有谅解对方,此前没有,将来也不会。"
更让家属难以释怀的是后事。因为案发时婚姻关系仍在,邹朔一家的安葬事宜,需要张某回东北处理,或由她委托他人办理。可事情过去两年多,她始终以"案件未结束"为由,拒绝处理。直到今天,邹家一家三口的骨灰,仍然寄放在殡仪馆里。
2021年4月24日,被害人家属向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希望法院对该案进行再审。
一桩由婆媳、翁婿之间日积月累的矛盾引燃的惨案,在一审死刑与二审死缓之间来回拉扯;而判决之外,两个家族的裂痕、殡仪馆里迟迟未能入土的骨灰,以及那份由身份交织而出的谅解书,都没有随着二审判决一并落下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