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次进攻,二百八十余名敌人。这个数放在任何一张战报里,都刺眼。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五日,朝鲜上甘岭,五圣山前沿的五九七点九高地三号阵地上,一个四川金堂来的年轻战士,衣服被炸碎,满身灰黑,手边能用的枪、手榴弹、爆破筒,几乎都摸了一遍。
他叫胡修道。
很多人记住他,是因为“一人一天歼敌二百八十余人”的纪录。
可把时间往前推几年,他还不是战场上的“孤胆英雄”,只是金堂县金龙镇一个贫苦农家的孩子。
一九三一年,胡修道出生在四川金堂。
小时候,家里穷,他给地主做杂役,挨打是常事。十五岁那年,他又被抓去给修机场做劳工,年纪小,手脚慢,受过打骂。
这笔账,他记下了。
一九四九年十二月,金堂解放。村里换了样子,胡修道也换了眼神。
当地还有土匪、恶霸混在人群里作恶。一次,胡修道在集市上认出恶霸胡德茂,转身跑去乡政府报告,配合驻乡解放军把人抓住。
他没有枪。
可那一刻,他已经站到了自己认准的那一边。
一九五一年六月,胡修道报名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
那时他还不到二十岁,家里日子刚有起色。母亲文贵珍舍不得,但没有拦,只叮嘱他到了朝鲜要好好的,多写信回来。
临上阵前,他收到家信。
家里说,生活啥都好,不用挂着,就是缺个立功喜报。
这句话轻。
压在他心里,却重。
入朝后一段时间,胡修道所在部队主要在后方开山路。炮声在远处响,他在山路上抡工具,身上有劲,心里更急。
连队里来过战斗英雄作报告。胡修道原以为英雄该膀大腰圆,可见到刘兴文,才发现对方也是年轻人,个头并不惊人。
他记住了一件事:打仗不只靠身板。
靠胆,也靠脑子。
一九五二年十月十四日,上甘岭战役打响。五九七点九高地、五三七点七高地北山,成了敌我反复争夺的要点。
十一月五日,胡修道跟班长李锋、战友滕土生,守三号阵地。
那块阵地已经被炮火翻过一遍。能做掩体的,只剩一块半人多高的石头。
天刚亮,炮弹落下来。
胡修道第一次真枪实弹上阵,心里紧。他趴在石头后面,手里攥着爆破筒,听班长低声提醒:“沉住气。”
敌人越爬越近。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班长一声令下,胡修道把爆破筒、手榴弹、手雷往敌群里猛扔。等班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才反应过来。
敌人已经退了。
他后来还懊悔,那一阵太紧张,浪费了不少弹药。
可战场不等人。
敌人又上来了。
这一次,他没再乱打。胡修道盯着敌人的散兵线,跟班长把火力往两边压,逼着敌人往中间挤,再把手榴弹砸过去。
这叫“包饺子”。
很土。
很管用。
三号阵地连续顶住十多次冲击后,九号阵地告急,班长李锋被调去支援。临走前,他只留下话,让胡修道和滕土生守住阵地。
胡修道答应了。
不久,十号阵地方向也出了险情。胡修道发现敌人正往那边爬,如果十号阵地丢了,三号、九号都会被压住。
他抓起爆破筒,带着滕土生往十号阵地冲。
炮火封住山梁,弹雨扫过来,两人滚进弹坑,又从弹坑里爬出去。距离近到抬头就能看见敌人。
胡修道甩出手雷。
爆炸声过后,他也被震昏。
醒过来后,他让滕土生去报告,自己留在十号阵地阻击。等增援战友赶到,他又被叫回三号阵地。
滕土生负伤下去了。
阵地上,只剩胡修道一个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局。
敌人摸清这几个阵地上志愿军人数很少,兵力又压上来。山下炮火轰,天上飞机扫,汽油弹把泥土和石块掀到阵地上。
胡修道搜集弹药,把牺牲战友留下的帽子摆到前沿,做出阵地上还有多人坚守的样子。
他换位置。
他换武器。
冲锋枪、爆破筒、轻机枪,能打的都用上。
手榴弹扔不出效果,他就改成“空炸”:拉弦后在头顶绕一下,再朝敌群甩下去,让弹片在空中炸开。
敌人还是往上涌。
他抓起只剩一盘子弹的机枪,跪在阵地上打。连长从步话机里命令他找掩体,他才退回那块石头后。
紧接着,志愿军火箭炮从头顶呼啸而过。
敌群被压下去了。
黄昏时,支援的战友赶到三号阵地。胡修道浑身黑灰,衣衫破碎,见到人只说了一句:
“敌人被打退了!阵地还是我们的!”
这一天,他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击退敌人四十一次进攻,歼敌二百八十余人。
一个刚上阵的新兵,就这样把名字留在了上甘岭。
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五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为胡修道记特等功,授予“一级英雄”称号。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授予他“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英雄”称号和金星奖章、一级国旗勋章。
荣誉到了身上,他没有把功劳都揽给自己。
因为那天的阵地上,不止有胡修道。
有班长李锋,有战友滕土生,有牺牲在阵地上的战友,也有身后打出支援火力的炮兵。
后来,胡修道长期在部队工作,曾任解放军某集团军副参谋长。退休后,他回村里,看望乡亲,也给连队、学校讲传统。
二〇〇二年三月,胡修道在南京病逝。
多年后,四川金堂金龙镇净因寺村的纪念陈列室里,长条桌上铺着迷彩布,墙上挂着他的画像,红旗上缀着勋章。
那个十五岁被抓去做劳工的穷孩子,最后把立功喜报带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