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夏天,雨水稠得化不开,唐北乡滥港村(现庆丰乡滥港桥村)的土路上,一脚踩下去能带起半斤泥。
这天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狗却突然疯了似的狂叫起来。
五十四岁的曹宪章当时正坐在自家大门口的破木凳上,他手里攥着一把生了点锈的锄头,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在磨刀石上蹭。
“哧——哧——”磨锄头锋刃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老伴季氏在院子里也没闲着,五十二岁的人了,手脚依然麻利。她正抓着一把瘪谷子,作势要往鸡窝那边撒。
院子里看着和往常一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庄户人家。可谁能想到,这座看似平静的院子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就在曹宪章的书桌前头,赫然放着两支步枪。
这枪,是昨晚十总区队排长管维清负伤后带回来的。这两天,唐北乡副乡长陶爱群和村妇救会主任吴芝秀两口子也躲在这儿。
众人还没来得及转移,反动军队四三六团当日就就下乡“扫荡”了,此刻,这伙人已经到了曹家园附近,脚步声、叫骂声顺着土路就传了过来。
时间紧迫,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曹宪章眼皮子一跳,猛地站起身,压低嗓音对季氏说:“快快快,把枪卷起来!”季氏二话没说,转身进屋,一把扯过那床晒谷子用的竹帘子。曹宪章大步跨过去,抄起那两支沉甸甸的步枪,往帘子里一塞。季氏手一拢,顺势一卷,抱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厕所墙根底下,连塞带藏,码得严严实实。
“维清,去灶房,赶紧生火做饭!”曹宪章转头吩咐受伤的排长。管维清咬着牙,忍着伤痛,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抓起一把柴火就往灶膛里塞,浓烟立刻顺着烟囱冒了出来。
“爱群,你赶紧去厕所蹲着!”曹宪章又指了指副乡长陶爱群,“要是敌人问起来,你就装成我那个耳聋的儿子!”陶爱群心领神会,把头发揉乱,佝偻着腰,往厕所一蹲,嘴里还发出“啊啊”的闷声。
吴芝秀也赶紧系上一条沾满油污的粗布围裙,手里攥着把小铁锨,装作要去地里点豆子的样子。
一切刚安排妥当,几个国民党兵端着枪,凶神恶煞地就闯进了院门。
曹宪章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坐回门前的破凳子上,低下头,继续“哧哧”地磨着锄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东西,家里藏没藏共党!”领头的兵大声喝问。
曹宪章抬起头,堆起一脸苦笑:“老总,您看俺们这穷家破户的,哪敢藏什么人啊。就俺老两口,还有个聋儿子在里头蹲茅房呢。”
这时候,季氏扭着腰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指着鸡窝故意大声咋呼起来:“哎哟,老总们辛苦了。这天还早呢,俺家那鸡窝门还没开,母鸡正抱窝呢,正好捉两只肥的给老总们补补身子!”
这招真绝。
这帮士兵们一听有鸡,眼珠子都快掉进鸡窝里了。领头的士兵一挥手:“去去去,抓几只鸡去!”
几个兵立刻撂下枪,争先恐后地弯下腰,撅着屁股在鸡窝里乱抓乱扒拉。鸡被惊得扑棱棱乱飞,“咯咯”叫着满院子乱窜。敌人一边骂,一边追,院子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曹宪章瞅准了这个空当,手底下加快了动作。他故意把磨好的锄头往地上一杵,对着灶房的方向大声喊道:“维清啊,别添柴了,趁这会儿日头好,你赶紧拿着锄头下地去,把北坡那块草给锄了!”
管维清在灶房里应了一声,走出来,曹宪章顺势把锄头递到他手里。
管维清低着头,装作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扛着锄头,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出了院门。
另一边,吴芝秀趁着敌人光顾着抓鸡,也悄没声地溜出了大门,手里的小铁锨一晃一晃的,真跟去地里种豆子似的。
敌人折腾了好一阵子,鸡毛掉了一地,最后总算抓着两只鸡。领头的提着鸡,掂量了掂量,咧着嘴笑了,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院子。
等敌人的影子彻底消失在村口,季氏这才觉得两条腿发软,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粗气。曹宪章放下手里的锄头,手心全是汗。
伤排长和两个干部,就在曹宪章夫妇这看似寻常的磨刀、捉鸡的掩护下,安全脱了险。
那年夏天的风,吹过滥港村的土墙,吹得人心头热乎乎的。
后来日子太平了,曹宪章依旧做他的私塾先生,季氏依旧种她的地,两人从没跟旁人炫耀过什么。
直到许多年后,人们翻起这段往事,才知道那个闷热的早晨,这老两口经历了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暗战”。
没有枪声,没有硝烟,有的只是庄稼人骨子里的胆识和默契。历史的大江大河,往往就是被这样一个个质朴的百姓,用他们最朴素的智慧,硬生生地蹚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