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座机响了三次,我才伸手去接。
“陈总,林董让我通知您,股权变更手续已经办完了。”行政小姑娘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着谁。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手里的笔还没放下,就那么悬在半空。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我和林婉清在这栋楼里待了十二年,从租半层到买下整栋,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到一百多号人的公司。
现在她要把百分之百的股权转给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装了我十多年杂物的纸箱。照片、奖杯、合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办公用品。照片里我和林婉清站在公司开业典礼上,她穿着红色西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我把照片塞进纸箱,又拔下电脑上的U盘。桌上那盆绿萝是她去年硬塞给我的,说办公室没点活气不好。我没打算带走,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身后传来敲门声。
“陈总,我来帮您吧。”是李明的声音。
我没回头,“不用。”
“林董说了,您有什么需要可以交代我。”
“她人呢?”
“林董去外地了,走之前把手续都办好了。”李明站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下属特有的恭敬,但那种恭敬让我觉得别扭。
我转过身看着他。小伙子二十六岁,长得精神,穿灰色西装,系一条深蓝色领带。林婉清去年招他进来当助理,说是朋友的儿子,聪明能干。我那时候没多想,公司用人,她说了算。
“股权变更的事,你事先知道?”
李明沉默了几秒,“林董交代过,让我保密。”
我笑了笑,那笑大概比哭还难看。弯腰去抱纸箱,那些东西看着不多,抱起来倒有点沉。
“陈总。”李明叫住我。
我站住了,头也没回。
“且慢,董事长其实还有一份文件没对外透露。”
纸箱在手里晃了一下。我转过头看他,李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还贴着红色蜡印。那蜡印是林婉清的习惯,重要文件从来都要封蜡。
“什么文件?”
“林董让我在您走之前,亲手交给您。”
我把纸箱放回桌上,伸手去接。信封薄薄的,里面大概只有一两页纸。蜡印完整,没有拆过的痕迹。
我捏着信封,指尖在蜡印上摸了摸。
“她什么时候交代你的?”
“昨天下午。”
“她人在哪?”
李明垂下眼,“林董说,让您看了文件再说。”
我没再问,把信封塞进外套口袋,重新抱起纸箱。这次李明没拦我,只是侧身让出一条路。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李明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像是在看地板上的花纹。
电梯一层层往下沉,我看着口袋里的信封轮廓。蜡印硌着胸口的位置,有点疼。
出了大楼,外面阳光刺眼。我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坐在驾驶座上,抽出那个信封。蜡印上印着一朵不知名的花,是她的风格,永远要弄点别人看不懂的仪式感。
我犹豫了几秒,没有拆。
先回家再说。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婉清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点了拨号键。响了六声,没人接。
再拨,直接关机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里的空调吹得人发冷。四月的天,不知道她去了哪个外地。走之前连面都不见,就留了一个信封和一句对不起。
十二年的婚姻,就剩这点东西了。我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那信封在口袋里,烫得慌。
01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这套房子是一五年买的,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那会儿公司刚上正轨,林婉清说要换个大点的房子,她喜欢客厅有落地窗。选房子的时候,她站在窗前往外看,说以后老了就在这儿喝茶晒太阳。
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下一单生意怎么谈,哪有心思管什么喝茶晒太阳。
厨房的灯还亮着,是我走的时候开的。冰箱里有半瓶喝了一半的红酒,瓶口塞着软木塞,是她喜欢的那个牌子。我拿出来倒了一杯,酒液入口有点涩,像是开了太久了。
客厅沙发上扔着她的一件针织开衫,米白色的,袖口磨得有点起球。她最近总穿这件,说是居家服,出去买菜也懒得换。我拿起那件衣服,上面还能闻到她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药味。
我想起来了,大概半年前开始,她身上总有这种味道。我问过一次,她说是在吃中药调理身体。女人到了四十多岁,调理身体也正常,我就没再多问。
那时候公司新项目刚启动,我天天加班到半夜。回到家她已经睡了,早上我出门她还没醒。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见面说话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我端着红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景很好看,霓虹灯把天空映成暗红色。
十六年前,我和林婉清在大学旁边的巷子里开了第一家店。那是间二十平米的打字复印店,买了两台二手电脑,一台复印机,她管账我跑业务。那时候穷得请不起人,晚上她趴柜台上午睡,我就蹲在门口啃馒头。
第二年我们结了婚,没办酒席,买了对银戒指,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张照片当婚纱照。那天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辫,笑着说以后有钱了再补。
钱是赚到了,婚礼一直没补。
公司从打字复印店变成广告公司,又做成现在的文化传媒公司。一三年开始,年营收破了千万。我们买了房,换了车,给各自的父母都买了房子。林婉清辞了财务的工作,专心当董事长,我从业务副总做到副总经理。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可是去年秋天开始,她不对劲了。
先是推掉了所有应酬,说她累了。然后开始早出晚归,说是去健身,但回来身上没有汗味。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发呆。
我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就是睡不着。
再后来,她把公司的人事和财务权都交给了李明。我当时觉得奇怪,一个刚来一年的年轻人,怎么就能管这些核心事务。她说李明是她远房表姐的儿子,信得过。
我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她就在做准备了。
我把杯里的酒喝完,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她的号码。这次通了,响了四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在哪?”
“外地,谈点事情。”
“股权的事,你总该给我个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志远,你先回家,我回去再跟你说。”
“我现在就在家。”
“那你也别问了,等我回来再说。”她的声音带着疲惫,那种听了很多次的疲惫,每次问她身体怎么样她都是这个语气。
“你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两天。”
她又沉默了,然后说:“没事我挂了,这边还有事。”
“等等。”
“嗯?”
“李明给了我一封信,说是有份文件要我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是吸了口凉气。
“你看了吗?”她问。
“还没。”
“那就先放着,等我回来一起看。”
说完她就挂了。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堵得慌。她从来不会这样,什么事情都跟我商量,哪怕是小到买什么样的办公桌,她都要问我的意见。
这一次,她把我当成了外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卧室。她的梳妆台上摆着几瓶护肤品,一瓶瓶盖没拧紧,我拧了拧。顺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个小药箱,装着感冒药、创可贴之类的东西。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如意。
字迹是她的,但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得厉害。如意是什么?人名还是店名?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空的。
这上面没写日期,但纸的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了。看起来应该是几个月前写的。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关上抽屉。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有一层灰,她以前最爱干净,每周都要擦一次灯罩。这几个月她连卫生都不怎么搞了。
掏出手机,翻到李明的微信。
我打了几个字:那份文件到底是什么?
消息发出去,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林婉清的脸,她笑的样子,她生气的样子,她埋头算账的样子。还有她最近的样子,瘦了,脸色差,笑起来眼睛没有光了。
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没注意到这些。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一夜无眠。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公司。
电梯里碰到财务部的老刘,他看见我有点意外,但还是客客气气叫了声陈总。我点点头,问他知不知道林董今天在不在公司。
“林董?昨天下午就走了,说是去外地出差。”老刘看了看我,“陈总,您不是……”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瞎说的。”
电梯到了五楼,老刘赶紧挤出去,像是逃难似的。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到十二楼的时候,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空荡荡的,秘书台也没人。我直接去了董事长办公室,门锁着,敲了敲,没人应。
“陈总。”李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董不在,您找她有事?”
“我找她没事。”我说,“我来找你。”
李明愣了一下,走过来,“什么事?”
“那份文件,到底是什么?”
他把文件袋抱在胸前,看了看我的表情,犹豫了几秒,“陈总,我真不能说。林董交代过,必须等您看了信封里的东西,我才能告诉您其他的。”
“那信封我还没看。”
“那……”李明的脸有点发白,“那您先看,看了我们再聊。”
他说完就要走,我喊住他。
“你知不知道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李明停住脚步,没转身。我看到他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林董……身体还好。”他说,声音有点发虚。
“她最近去医院的次数多吗?”
这句话问出来,李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站着,像一尊雕塑。
“陈总,我……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说完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走廊。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跑什么?
回办公室,我拉开抽屉,把药箱翻出来。没有处方单,没有药瓶,什么都没有。但是昨天那件针织开衫上的药味太清楚了,不是普通感冒药能有的味道。
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回家,看见林婉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病历本。她看见我回来,手忙脚乱地把病历本塞进抱枕下面。
“看什么呢?”我问。
“没什么,体检报告。”她说。
“有问题吗?”
“没有,都好的。”
后来我没再问过。
但是现在想起来,她那次的眼神不对,躲闪,回避,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我拿起车钥匙,准备回家。刚走到电梯口,手机响了。是林婉清打来的。
“你找李明问那份文件了?”她的语气有点不高兴。
“问了,他没说。”
“我说了等我回来再看,你别老去烦他。”
“那你就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把股权都转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又挂断了。
“志远,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每一个都是为了你好。”她的声音有点颤,“这个决定也是。”
“什么叫为了我好?你把公司给了别人,连招呼都不打一个,这叫为了我好?”
“你不懂。”
“你说了我不就懂了?”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说:“等我回来吧,我后天就回。到时候我会跟你谈清楚的。”
“你现在就说。你人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我这边忙,挂了。”
“婉清,”
电话已经断了。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对面墙壁上挂着的公司文化展板。上面写着我们公司的愿景,是林婉清亲笔题的字:“信任是最好的合作,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信任。
这两个字现在看着格外讽刺。
我没再等电梯,走楼梯下楼。三层楼的台阶,走得很慢,每下一级脚下都沉甸甸的。
出了公司大楼,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我戒烟差不多三年了,但今天实在忍不住。烟味呛得咳嗽,但还是抽完了整根。
上了车,我决定去她常去的那家医院看看。
市第一人民医院,离公司不远,开车十分钟。她把医保卡绑在这家医院,去年办业务的时候我帮她办的,知道她的档案号。
挂了急诊科的号,我说我老婆前几天来看过病,把病历弄丢了,要重新打印一份。护士翻了翻电脑,说查不到这个人的就诊记录。
“不可能,她的医保卡一直绑在你们医院。”
“您说的是林婉清吗?”
“对。”
护士又查了查,表情有点奇怪,“林婉清女士的上次就诊记录是去年八月份,普通感冒,之后就没有来过了。”
去年八月份?
那她每天都往哪跑?
我心里一沉,道了谢,转身走出医院。秋天午后的阳光很好,我却觉得脊背发凉。她骗我,什么去医院,什么调理身体,全都是假话。
那她每天到底去哪了?
掏出手机,我给李明发了条消息:林董这半年每天都去哪?不说是吧,我可以去查她行车记录仪。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李明打过来了。
“陈总,您别查了。”他的声音很急切,“我告诉您吧,林董她……她去省肿瘤医院了。”
03
我冲出李明办公室的时候,他没追出来。
电梯门关上,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脑子里全是“省肿瘤医院”四个字。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往那里跑?半年前?还是一年前?我想起她最近半年总说累,晚上八九点就躺下了。以前她可是熬夜到凌晨两点的人。
车发动的时候,我拨她电话。
响了三声,挂了。
再拨,关机。
我狠狠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在车库里震了一下。导航设成省肿瘤医院,四十多分钟的路。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到底瞒着我什么。如果是病,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是夫妻,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的夫妻。
十六年前,我们俩租着城中村的隔断间,冬天没有暖气,她裹着军大衣写方案。那时候她说,志远,我们要是有自己的公司就好了。后来真有了,从三个人的小作坊做到现在五十多人的公司。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车停在医院停车场,我下来,站在门诊大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拎着CT袋子的,有搀着老人的,有蹲在台阶上哭的。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手机响了。
是林婉清。
“你在哪?”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
“在公司。”我撒谎。
“我回去一趟,有些文件要处理。”她说,“你……先别走,等我。”
说完她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然后转身开车往公司赶。她要见我,那就当面说清楚。
回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神有点躲闪。我没理她,直接上了二楼。走廊里遇到财务老张,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林婉清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翻文件。
她瘦了很多。以前合身的西装现在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领口那里露出的锁骨很明显。她听见门响,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来了。”她说,“坐吧。”
我没坐,就站在门口。
“婉清,股权转让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她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我看过无数次,她累了就这样。
“志远,公司需要新鲜血液。”她说得慢吞吞的,“我们俩经营了这么多年,思路都固化了。小李年轻,有冲劲,让他试试。”
“试什么?整个公司都给他了。”
“只是名义上的。”她看着我,“你还是副总,工作照旧,收入照旧。”
“那为什么?”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得咔咔响。
“我想休息了。”她说,“这些年太累,想出去走走。”
“你休息,我可以管。”
“你一个人管不过来。”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志远,就当是让我安心,行吗?”
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别的什么。但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平静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病了?”我直接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有,就是累了。”
“那你为什么去省肿瘤医院?”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有人看见你去了。”我继续说,其实根本没人看见,是我从李明嘴里撬出来的。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志远,有些事,我现在不想说。”
“我们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才不想让你担心。”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相信我一次,等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一切。”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她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感觉胸口堵得慌。这个女人跟我过了十六年,现在却像个陌生人。她心里装着什么事,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
“婉清,你要是欠了债,咱们一起还。要是病了,咱们一起治。”我走过去,站她旁边,“咱们什么没经历过?”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志远,你先回去吧。”她说,“我需要点时间。”
“时间?多少?”
“很快。”
她说完就出了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她的办公桌上还放着我们结婚时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特别开心。那时候她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是我们刚搬进第一套出租房那天拍的。
我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写着她的字迹:永远在一起。
那是十年前写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发来的短信:晚上回家做饭,我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我看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更厉害了。她总是这样,用这些小事把什么都盖过去。好像只要她做了顿饭,一切就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把照片放回去,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部门的人都在忙,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的声音混在一起。我往自己的办公室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林总把公司转给那个小助理了。”
“可不是嘛,陈副总估计都不知道这事儿。”
“你说他们俩是不是……”
“嘘,小声点。”
我没进去,直接走过去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上面法人代表还是林婉清的名字。过两天,就该变成李明了。
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戒烟三年了,今天破戒。
烟雾在办公室里飘散,我忽然想起上次她身上那股药味。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药,糊糊的,带着苦味的中药味。
她说是在喝调理身体的药。
调理什么身体?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陈雨打来的,她在北京读研。
“爸,我妈最近怎么样?我打她电话总感觉她声音怪怪的。”
“挺好的。”我说。
“你们俩没什么事吧?”
“没事。”
“那就好。”陈雨顿了顿,“爸,我妈生日快到了,你记得给她准备礼物啊。”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日历。
还有三天,是她的生日。四十四岁。
04
我没回家,下班后直接去了省肿瘤医院门口蹲着。
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在车里,盯着医院大门。天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行人越来越少。我一根接一根抽烟,车窗外散了一地的烟蒂。
八点零三分,我看见她了。
她从门诊楼侧门出来,穿着件灰色风衣,头发披着。走路的步子很慢,不像以前那样风风火火。她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放进包里。
我发动车,远远跟着她。
她没回家,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我把车停在街对面,看着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东西,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
打了很久。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手一直在摆弄桌上的纸巾,撕成一条一条的。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二十分钟后,她挂了电话,把碎纸巾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然后起身,拎着塑料袋出来,打车走了。
我没再追。掉头回家。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厨房有声音。她比我回来得早,正在做饭。切菜的案板声,伴着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我换了拖鞋进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了?”她说,“洗手吃饭,排骨炖好了。”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她解下围裙,在对面坐下,给我盛了碗饭。
“你今天去哪了?”她问。
“公司。”
“是吗?”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吃着吃着,我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婉清,”我放下筷子,“你今天去医院了。”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了。”我说,“省肿瘤医院。”
她把碗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志远,你跟踪我?”
“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我身体确实有点问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不严重,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什么问题?”
“肝上有个囊肿,良性的。”
“良性为什么去肿瘤医院?”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里的专家比较权威。”
“婉清,”我的声音沉下来了,“你在骗我。”
她不说话。
“你认识一个肝囊肿的人要化疗吗?”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你今天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掉的,我捡起来了。”
那是一张化疗方案的说明书。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慢慢把那张纸拿过去,折好,放进包里。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半年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想你担心。”
“我是你丈夫!”
我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但没哭。
“志远,有些事,我知道了也不一定能改变。”她说,“我想自己处理。”
“你一个人处理什么?化疗?手术?还是……后事?”
“后事”两个字说出口,她浑身抖了一下。
我后悔了,但话已经说出来,收不回去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饭,看着厨房里还没刷的锅。这个家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我过去敲门。
“婉清,对不起。”
门里没声音。
我又敲了两下。
“你让我静静。”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病。”
沉默。
“肝癌。”
两个字,像雷一样砸在我脑袋上。
我扶着门框,感觉腿有点软。客厅的灯晃了一下,我眼前黑了一瞬。
“到什么程度了?”
“晚期。”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很粗重。想说话,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医生说还有多长时间?”
“三个月。”
我蹲了下来,背靠着门。客厅的瓷砖很凉,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我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个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又问了一遍。
“告诉你,你会放下一切工作来陪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可公司怎么办?女儿学费怎么办?家里的房贷怎么办?”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她说,“志远,那些都重要。我不在了,你还要继续生活。”
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
“明天我们去办离婚。”她说,“公司已经转到李明名下了,房子转给你,存款也都留给你。我净身出户。”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这样我走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不离。”
“志远,别任性。”
“我说了不离!”我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门,“林婉清,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跟我说这种话!”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头发散在肩膀上,整个人看起来瘦弱又苍白。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看着我,“我还能怎么办?”
我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骨头硌得我手疼,她以前没有这么瘦的。头发上有股药味,跟上次闻到的一样。
“我陪你。”我说,“我哪也不去,就在家陪你。”
她在我怀里哭了,哭得很厉害。像个小孩一样,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们结婚十二年,这是我第二次看见她哭成这样。
第一次是她父亲去世。
那天晚上,我们什么都没再谈。她哭累了,我扶她躺下,她抓着我的手,像怕我跑了一样。
“别走。”她迷迷糊糊地说。
“不走,就在这儿。”
下半夜,她睡着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天亮。
05
我知道那是癌症,可亲耳听到她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留了张纸条:我去趟医院,中午回来,冰箱里有粥。
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她的风格。她以前写字很工整,每个字都像印刷出来的。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青,嘴唇干裂,一夜之间好像老了十岁。刮胡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刀片划破了下巴,血珠子渗出来,我没管。
中午她没回来。
我打电话,关机。
又打给李明。
“李总,”那边接得很快,“林总她……”
“她人呢?”
“还在医院,说做完检查就回去。”
“哪家医院?”
“肿瘤医院,”李明说,“陈总,要不您在家等吧,林总说不用您过去。”
我没回话,直接挂了。
开车到肿瘤医院,在住院部楼下停了车。我刚进去,在大厅里看见李明。他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束花,站在电梯口等。
“陈总。”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她住哪个病房?”
“五楼,502。”
电梯开了,我们俩一起进去。我看着他手里的花,康乃馨,白色的。
“她让你买的?”
“嗯,”李明点头,“林总说病房里太闷,想有点花。”
到了五楼,护士站的人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我是谁。一个年轻的护士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病房门半掩着,我从门缝里看见里面。林婉清靠在床头,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抿着。
我推门进去。
她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是我,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你说中午回去,没回。”
“检查时间有点长。”她坐直了一点,对我笑了笑,“没事,就是常规检查,下午就能出院。”
我走到床边,拉过凳子坐下,盯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
“李明在门口。”我说,“他买了花,白康乃馨。”
她看了一眼门口,李明赶紧进来,把花和果篮放到床头柜上。他站那儿,手足无措的,像做错了什么事。
“林总,医生说您要好好休息。”他说,“公司的文件我都处理好了,您放心。”
“知道了,你先回去。”她说。
李明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志远,”她开口,“你来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遗嘱我已经写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放在张律师那儿。等我走了,他会告诉你内容。”
“别说了。”
“得说。”她看着我,“万一哪天我走了,你什么都不清楚,会很麻烦。”
“我不会让你走的。”
“志远……”
“我说了,不会让你走。”我声音有点哑,“你这辈子欠我的,还没还完。”
她笑了笑,眼角有泪。
“好,不走了。”她说,“但公司你得处理一下,李明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回去上班吧,别老在这儿陪着,我有护士照顾。”
“我不回。”
“你别任性。”
“我就任性这一回。”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十六年了,我什么都听你的。这一回,你听我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下午三点,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我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一页上的结论我认得。
“肝癌晚期,已扩散至淋巴、肺部。预计生存期:三个月。”
我把文件夹合上,抬头看医生。
“没办法了吗?”
“手术意义不大,目前只能做保守治疗,延长生命。”医生说,“陈先生,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会的。”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的文件夹被我攥得变了形。走廊里进进出出的病人和家属,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面无表情地推着输液架。
我站了十分钟,才让自己缓过来,然后回了病房。
林婉清已经拔了针,正坐在床边穿鞋。她把长头发从衣领里拨出来,看见我进来,说:“出院,回家。”
“不多住两天?”
“住着也没用。”她说,“还不如回家,能天天看见你。”
我没反驳,过去帮她拿东西。
我们俩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快黑了。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风衣裹紧了一点。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上了车,她靠着副驾驶的椅背,闭上眼睛。
“志远,”她忽然开口,“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把公司给了别人,又瞒着你这么久。”
“不恨。”
“真的?”
“真的。”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就是觉得,你太傻了。”
她笑了,声音很轻。
“是啊,傻了一辈子。”
回到家,她洗了澡就躺下了。我坐在客厅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医生说三个月,三个月就是九十天。九十天后,她会离开,去一个我永远找不到她的地方。
我打开手机,查了查肝癌晚期的护理方法。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可以吃中药调理,有人说可以试试免疫疗法。我一条条翻着,越看心里越凉。
忽然想起什么,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床头柜上放着那个被撕了标签的药瓶。我拿起来看了看,里面还有半瓶药,白色的,小药片。
我放回去,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李明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紧张地看着我。
“陈总,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什么事?”
“林总其实……”他咽了口唾沫,“还有一份文件没对外透露。”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封着蜡,跟我上次拿到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林总让我交给您的。”他说,“她说过,等时机到了,再给您看。”
“什么时候算时机到了?”
“她说,等您真的能放下了,或者……她不在的那天。”
我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拆开。
李明站了一会儿,又开口:“陈总,林总她……林总她一直……”
“她一直什么?”
“她一直没告诉您实话。”李明低下头,“她得的不是良性囊肿,是肝癌。”
手里的信封沉了一下。
“我知道。”我说。
“还有一件事……”他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这是她的检查报告,上个月的,我一直替她收着。”
他递过来。
我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张诊断书。
“林婉清,女,44岁。诊断:肝细胞癌,晚期,已扩散至淋巴结及肺部。预计生存期:三个月。”
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的手开始抖,信封“啪嗒”掉在地上。诊断书上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眼睛里。
“她瞒了我半年……”我喃喃着。
李明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信封,弯下腰去捡,手指碰到蠟封的时候,冰凉一片。
原来她所有的冷漠,所有的转让,所有的躲避,都是为了一件事,
让我能在她离开之后,好好活下去。
而我,到今天才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大半,金黄的叶片铺满了地面。
三个月。
九十天。
我连埋怨她的时间都没有了。
06
我捏着诊断书,手指颤抖。
那几行字印在白纸上,清晰得像刻在我眼球里的疤。“肝细胞癌,晚期,已扩散至淋巴结及肺部。预计生存期:三个月。”
日子是上个月的。她瞒了我整整一个月。
不,不止。她半年前就知道了。
我抓起钥匙往外冲,李明在后头喊:“陈总!陈总您去哪儿?”
“医院。”
电梯等不及,我走楼梯。下了五层,腿在发抖,但我停不下来。出了楼门,秋天的风吹得我眼睛发涩。我发动车,挂挡的时候手滑了两下才挂上。
到了医院,我直接冲进病房。
林婉清正靠在床头,护士给她换输液瓶。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
“你知道了。”她说。
这不是问句。
我走过去,把诊断书放在她面前,指着那行字。
“你为什么不说?”
她看了护士一眼,护士知趣地退出去了。
病房里静下来。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又落了几片。
“我怕。”她说。
“怕什么?”
“怕你难受。”她的声音很轻,“怕你放下所有事来陪我,然后我走了,你什么都没有了。公司、积蓄、精力、还有时间。”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志远,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公司是我们一起打拼出来的,我却把它给了别人。你的心血、你的付出,都被我一手送出去了。”
“那些不重要。”
“重要。”她转回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你还不明白吗?我这么做,是为了让你在我走后还能有地方去。李明答应我了,你还在公司当副总,工资照发。你什么都不用愁,只要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攥紧拳头。
“你以为给我留个副总的位置,我就能安心过日子?”
“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那你呢?”我走过去,蹲在她床边,“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你就好受?”
她不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婉清,”我握住她的手,“你傻不傻?”
她笑了,带着泪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是我们俩都傻。”
我站起来,把她抱进怀里。她瘦得像一把骨头,肩膀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我不管你怕不怕,”我说,“从现在开始,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公司呢?”
“让李明管。”
“房贷呢?”
“我还有存款。”
“女儿呢?”
“她会理解的。”
她没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我在医院陪了她三天。
第三天下午,主治医生来了,姓赵,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金边眼镜。她把我和林婉清都叫到办公室。
“我建议你们转院。”赵医生说,“到北京或上海的大医院看看,那里的前沿药物可以试试。”
“能治好吗?”我问。
赵医生沉默了几秒。
“保守估计,可以多活三个月到半年。”
林婉清低下头,没说话。
“转。”我说,“我这就联系。”
出了办公室,她看着我。
“志远,算了。”
“什么算了?”
“花多少钱都治不好的病,别浪费了。”
“不是浪费。”我说,“哪怕是多一天,多一小时,那也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她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真傻。”
“你更傻。”
她笑了,把手伸过来,我握住。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联系北京的朋友,打了好几个。最后有一个说认识协和医院的专家,可以帮忙挂号。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林婉清已经睡着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勾着,好像在做什么美梦。
我在旁边看了她好久。
第二天早上,李明来了。他拎着一个公文包,脸色很严肃。
“陈总,林总,”他站在病房门口,“有件事得跟您二位说一下。”
“什么事?”
“公司那边,需要您签个字。”
他把文件递过来。我接过来看,是一份股权确认书,李明已经签了字,需要林婉清签字,然后再让我签字,确认我已知道并同意股权转让。
林婉清接过去,看了看,拿起笔,准备签字。
“等等。”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婉清,这份文件能不能先不签?”
“为什么?”
“我想……”我顿了顿,“我想让公司还是你的。”
她愣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坐过去,“但这是你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想它就这么没了。”
“可是公司已经给李明……”
“可以改。”我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拿回公司。然后我找个职业经理人来管,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等你好起来,你再回来当家。”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万一我好不了呢?”
“那就让它给你做纪念。”我说,“让这公司,带着你的名字,一直走下去。”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好,听你的。”
她拿起笔,在文件上划了一道,把李明签的字划掉了。
李明站在那儿,表情复杂,但他什么也没说。
“李总,”我说,“你先回公司,后面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李明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大半,金黄的叶片铺满了地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暖黄的光。
“志远,”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吗?”
“记得。”我说,“图书馆。”
“对,图书馆。你借了一本《百年孤独》,我借了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
“那时候你还扎着马尾,穿着白裙子。”
她笑了,眼睛眯起来。
“你那时候特别土,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个格子衬衫。”
“那是我最好的衣服了。”
“我知道。”她说,“后来你穿那件衬衫来约我,上面还掉了颗扣子。”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眼泪下来了。
“志远,对不起。”
“别说了。”
“让我说完。”她擦了擦眼泪,“我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这三个月,你能不能……就陪着我,哪儿也不去?”
“我哪儿也不去。”
“真的?”
“真的。”
她闭上了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嘴角是笑着的。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银杏叶沙沙地响。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的天空,蓝得刺眼。
三个月,九十天。
这是她最后的时间。
也是我们最后的时间。
07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
病房里加了一张折叠床,护士拿来的,说陪护可以睡。我让婉清先睡,她说睡不着,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夜灯下泛着黄光。
“志远。”她忽然叫我。
“嗯。”
“你去把公司的事处理一下吧。”
我转过头看她。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盯着天花板。
“李明一个人撑不住的,”她说,“财务、客户、项目,他都不熟。你这几天不去,电话肯定打爆了。”
我没吭声。
“我知道你不想去,”她继续说,“但你总得去一趟。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该签的字签了。”
“然后呢?”
“然后回来陪我。”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安排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公司刚起步那阵子,她也是这样,把每天要做的事一条条列出来,给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婉清。”
“嗯?”
“你以前也这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啊,”她轻声说,“总得有人管你。”
窗外刮过一阵风,银杏叶沙沙响。我握住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公司。
李明在办公室等我,桌上堆了一摞文件。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该签的拿过来。”我说。
他把文件递过来,我一份份翻,一份份签。有季度报表、合同续签、员工考核,还有几份新项目的意向书。签到最后一份,我停住了。
那是一份人事任命。
李明的名字印在“副总经理”那一栏上,签字处空着。我抬头看他。
“婉清姐之前让我拟的,”他说,“她说万一哪天她不在了,公司得有个人顶着。”
我把笔放下。
“她说你当副总,我在她不在的时候协助你。”李明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总,我不是想,”
“我知道。”
我重新拿起笔,签了字。
李明接过文件,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谢谢。我没回他,收拾东西要走,他又叫住我。
“陈总。”
“嗯?”
“婉清姐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随时说。”
我点点头,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挂着公司的宣传画。有一张是我们创业第五年拍的,那时候办公室小,四个人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婉清坐在我对面,低着头算账,我端着咖啡杯假装在看报表,其实在看她。
那时候她头发还长,梳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她躺在医院里,头发剪短了,瘦得不成样子。
我靠在墙上,掏出烟,想起来这是在办公区,又揣回去。
手机响了,是婉清。
“签完了?”她问。
“嗯。”
“累不累?”
“不累。”
“那你回来吧,”她说,“我想吃楼下那家馄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电梯口,又折回去,敲了李明的门。
“李明。”
“陈总?”
“婉清说想吃馄饨。我去买,你在医院门口等着,帮我拿上去。我怕停不好车。”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
秋天的阳光照在街上,暖洋洋的。我到那家馄饨店的时候才十点半,店里没什么人,老板娘认识我,问婉清怎么没来。我说她身体不太好,在医院。老板娘哦了一声,多给我装了一碗汤。
我拎着馄饨到医院时,李明果然等在门口。他把馄饨接过去,我找地方停了车,上楼。
婉清换了一身病号服,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是那种讲人生哲学的书,我以前见她看过几页就放下的那种。
“吃馄饨。”我把袋子打开。
她放下书,凑过来闻了闻。“还是那个味道。”
“老板娘多给了碗汤。”
她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她吃得很慢,嚼很久才咽下去。我知道她没什么胃口。
“志远,你也吃啊。”
“我不饿。”
“吃一个,”她把勺子递过来,“尝尝是不是还是那个味。”
我张嘴接住。馄饨皮薄馅多,汤汁很鲜。是那个味。
吃完了,她靠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志远。”
“嗯。”
“我想去海边。”
我放下筷子。“现在?”
“嗯,现在。趁我还走得动。”
我看着她。她瘦削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决心。
“医生说,”
“医生说让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打断我,“你别拿医生来压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得先吃完药。”
她皱了皱眉,还是点点头。
我倒了杯水,把药片按剂量排好,递给她。她一颗一颗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等你这周化疗做完,我们就去。”我说。
“你来定。”
我收拾饭盒的当口,她又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忽然问我:“志远,你说人的一生里,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响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她看着书页,没抬头。
“大概是……”我想了想,“陪伴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合上书,放回床头柜,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我睡一会儿,”她说,“你别走。”
“不走。”
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泵轻微的嗡嗡声。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人的一生里,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和她结婚十二年,创业十六年,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车有公司,中间吵过闹过冷战过,也想过离婚。但到头来,还是她。
只有她。
08
律师姓张,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他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下午三点。婉清刚做完第二次化疗,整个人虚得说不出话,躺在床上一动不想动。张律师进来的时候,她睁开眼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女士,您确定现在要谈吗?”
她点了点头。
张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您三个月前委托我起草的遗嘱。”他说,“按照您当时的意思,您的所有财产,包括公司股权、银行存款、名下房产、车辆、股票基金,全部留给您的配偶陈志远先生。”
我愣住了。
“唯一的条件是,”张律师继续说,“陈先生需要在继承遗产后,将其中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资产用于成立一家乳腺癌防治公益基金会,并以林婉清女士的名义命名。”
婉清咳嗽了两声,虚弱地说:“签吧。”
张律师把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遗嘱,手指抖得厉害。
三个月前。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吗?不,她半年前就知道了。三个月前,她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平静。
“婉清,你……”
“别说话,”她说,“你先签了。”
“可是,”
“签了。”
我低头看遗嘱,密密麻麻的条款。股权、房产、存款、基金,十几年的打拼,全都在这张纸上了。她一分都没留给自己。
我从小到大没在别人面前哭过几回。但这天,眼泪掉在了遗嘱上,把“陈志远”三个字洇湿了。
张律师递过笔。我接过来,深吸一口气,签了字。
“恭喜你,”婉清笑了,“现在是亿万富翁了。”
“我不是。”
“你以后就是了。反正我也花不上了。”
她说完这句话,偏过头,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托着灰蓝色的天。
张律师收了文件,说先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转过身,小声说了句:“陈先生,保重。”
我没回他。
送走律师,我回到病房。婉清还在看窗外,我走到床边,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
“三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会签字了。”她转回头,看着我,“我不想你因为我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你。”
“我现在不还在吗。”
她的声音很轻,说完了喘了两口气。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婉清。”
“嗯?”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没有。”她说。
但我看见了。她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本硬壳笔记本。
我伸手去拿,她叫了一声:“别动!”
我停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开,说了句:“你看吧。”
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她一年前写的。
“今天在公司楼下看见志远和一个年轻女孩一起上车。那女孩是他部门新来的实习生,长得很漂亮,笑起来很甜。他们坐在后排,靠得很近。”
“回家后他告诉我加班到很晚。我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我其实不想查他。查出来又怎么样?离婚?然后呢?他走了,我连恨的人都没有了。”
我翻到第二页。
“他不怎么碰我了。以前他晚上回来,总喜欢抱抱我。现在他回来了就洗漱睡觉,背对着我。”
“我摸过他的手机。他删了很多聊天记录。”
“我哭了一整个晚上。”
第三页。
“我决定不追究。”
“不是因为我不在意。而是因为我在意他,在意到他就是做出了这种事,我还是想留在他身边。”
“而且我时间不多了。”
“我想让他陪着我,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
我合上笔记本。
手在发抖。
我看着婉清,她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嘴角微微下垂。她没看我,但她知道我看到了。
“婉清。”
“嗯。”
“那个女孩……”
“已经不在了,对吧?”她睁开眼,“我知道你后来跟她断了。你没出轨,志远。你只是……走了一会儿神。”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她轻声说,“所以我选择原谅你。但这个原谅,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你陪我走完这段路。”
我握着她的手,跪在床前。
“婉清,我,”
“别说对不起,”她打断我,“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只需要你陪着我。”
她没有恨我。她一年前就知道了我在做什么,却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着那些疼痛和嫉妒,然后策划了这一切。股权转让、遗嘱、最后一趟旅行,她全都安排好了。
而我呢?
我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连手都没伸一下。
“婉清。”
“嗯。”
“我发誓。我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打断我,“先陪我把今天过完。”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像摸一个孩子。
“志远,你不用内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我不是因为愧疚才陪你的。”
“我知道。”她笑了,“睡吧,我累了。”
她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空。银杏树的影子印在窗玻璃上,像一幅褪色的画。
我恨自己。但她说得对,内疚救不了她。
我只能陪着她。
09
当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电话。
她在外地上大学,开学才两个月。电话响了很久,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睡意。
“爸,这么晚了什么事?”
“婉清她……你妈她……”
“妈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妈病了。肝癌晚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变了。
“半年前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早说?”
“她不让说。”
电话那头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妈现在在哪?”
“省肿瘤医院。”
“我明天买票回去。”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走廊很安静,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护士站那边有人低声说话,脚步声轻轻响过。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一年多没联系了。她的电话还在通讯录里,备注名是“小赵”。我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然后我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以后不要联系了。我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发出去,然后拉黑,删除。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管。
婉清说得对,我只是走了一会儿神。但就是这一会儿,我亏欠了她一辈子。
第二天下午,女儿到了。
她叫陈雨,19岁,长得像极了她妈。瘦高个,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进病房的时候,婉清正在睡觉。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看着。
我妈瘦了很多,”她小声说,“头发也少了。”
“化疗掉的。”
“疼吗?”
“疼。但她不说。”
她咬了咬嘴唇,推门进去。婉清被响声惊醒,睁开眼,看见女儿站在床边,愣了一下。
“小雨?你怎么,”
“爸给我打电话了。”
婉清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你爸终于学会打电话了。”
陈雨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妈,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在上学。”
“我不管,我请假了。”
婉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陈雨陪她聊了很久。从学校里的事聊到室友聊到食堂的饭,什么都聊。婉清笑着听着,偶尔问几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说话。
后来陈雨去走廊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爸,你出来一下。”
我跟她出去。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
“我妈的医生说了什么?还有希望吗?”
“扩散了,没办法。”
“没办法是没办法治还是,”
“都没办法了。”
她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还有三个月。”
陈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爸,我妈这一辈子,值不值?”
我被问住了。
“她跟我说过,”陈雨说,“她跟你结婚十二年,创业十六年。她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把公司做起来。”
我心里堵得慌。
“可是她对不起你,爸,”陈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把公司给了别人,连我都要跟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口。
我能说什么?说她妈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说她妈用股权换了我最后三个月的陪伴?
“小雨。”
“嗯?”
“你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她做了最重要的事。”
陈雨看着我,没明白。
“她教会我怎么爱一个人。”
那天晚上,陈雨回了酒店。我留在病房陪婉清。她睡得很早,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她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干燥,呼吸时轻时重。
半夜她醒了,拉了拉我的手。
“志远。”
“在。”
“明天早上我想吃豆浆油条。”
“我去买。”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起来去买豆浆油条。楼下那家早餐店刚开门,老板问我买什么,我说两碗豆浆四根油条,打包。回去的路上路过花店,我停下来,买了一把白玫瑰。
抱着花回病房的时候,婉清刚醒。她看见花,愣了一下。
“你买的?”
“嗯。”
“我床头放不下了。”
“那也得放。”
她笑了一下,让护士把花插在床头柜上。护士说好看,她说那是她老公买的。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窗前,喝豆浆吃油条。她说油条炸老了,我说还行。她说豆浆不够甜,我说给你加点糖。
陈雨来了,带了一盒蛋糕,说是学校旁边那家她最爱吃的店买的。婉清吃了一小块,说太甜了。我说这个你不能吃太甜,她瞪了我一眼。
吃完早饭,婉清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志远。”
“嗯。”
“今天天气真好。”
我看向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动。
“是啊。”
“我想出去走走。”
我看了看她的输液管。
“等输完这瓶。”
她点点头。
一个小时后,护士来拔了针。我推着轮椅,把她推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园子里有几棵桂花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
她深吸一口气。“真好闻。”
“嗯。”
“志远。”
“嗯?”
“你说一个人的一生,值不值,是谁说了算?”
我推着她在小路上慢慢走。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肩膀。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自己说了算。”
她笑了。“那我就值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做的事,都做了。”
我停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没做?”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了。”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除了多活几年,”她轻声说,“但这个不算。”
我握住她的手。
“志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最后陪在我身边。”
我低下头,额头贴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凉。
“婉清,是我欠你的。”
“不欠,”她说,“你只是走了会儿神。”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现在回来了,就好。”
10
海边的民宿是我让李明帮忙找的。
二层小楼,白墙蓝瓦,推开窗就能看见海。婉清坐在轮椅上,我推她在阳台上晒太阳。海风吹过来,她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这地方真好。”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陈雨从楼下端来一碗粥,是她自己熬的。小姑娘眼睛红红的,但还是挤着笑说:“妈,我熬了好几个小时,你尝尝。”
婉清接过去,喝了一口,点头说好吃。
陈雨别过脸去,假装看海。
我知道她在哭。
第三天晚上,婉清的姐姐和弟弟从老家赶来了。还有几个老朋友,是李明帮忙联系的。大家挤在那间小客厅里,婉清坐在沙发上,笑着跟他们聊天。
她瘦了很多,但精神还不错。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跟人说话的样子,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要走了。
午夜的时候,我推她在海边散步。月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海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我蹲下来帮她拢了拢。
“志远。”她叫了一声。
“嗯?”
“书架上有一本蓝色封面的日记本,你看到了吧?”
我愣了一下,点头。
“你别怪自己。”她说,“我做那些决定的时候,想的是咱们这个家。不是你的错。”
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敲在我心口上。
第五天早上,太阳还没出来,婉清让我扶她起床。她说想看日出。我抱着她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拿了毯子盖在她身上。
海平面上开始泛红。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很轻。
“志远,谢谢你。”
我攥着她的手,用力攥着。
“陪我走这一趟。”
日出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陈雨跑上来的时候,看见我抱着婉清坐在那里,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扑过来,抓着婉清的手,喊了好几声妈。
房间里都是哭声。
我抬起头,看见太阳刚从海平面跳出来,金红金红的,晃得人眼睛疼。
后面的事处理得很简单。张律师来了,把遗嘱的事敲定了。我把公司暂时交给李明管,自己张罗着办后事。
遗体火化那天,陈雨抱着骨灰盒不肯撒手。我就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基金会的事跑了大半年。我按婉清的遗嘱,把大部分资产捐出来,成立了专门的委员会。张律师帮我找了几个专业的工作人员,李明也介绍了他的同学来帮忙。
我辞了公司副总经理的职务。
李明接手了,他来请示我意见,我说不用问我了,你自己拿主意。
那年冬天,基金会的牌子挂上了。揭牌仪式那天来了不少人,政府的人、医院的人、还有几个乳腺癌康复者。我站在台上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感谢大家之类。
说完下来,我坐在角落里,看着墙上婉清的照片发呆。
陈雨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杯水。
“爸,你瘦了。”
我接过水,嗯了一声。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想了想,说:“帮着打理基金会吧。”
陈雨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她没再说什么。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房子空了,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我去了书房,把那本蓝色日记本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是婉清的字迹。
“志远,如果你看到这里,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走得很安心。这一生有你,有雨雨,我很知足。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陪你走完最后一程。请好好活着,替我完成那个愿望。”
我合上本子,眼泪掉在封面上。
11
两年后。
我站在基金会的办公室门口,看着一个中年妇女从门里出来。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检查单。
“陈老师,谢谢你们。”她朝我鞠了一躬。
我摆了摆手,说:“慢走,有什么需要随时来。”
她走了。
小刘跑过来,递给我一份材料:“陈老师,这是下个月义诊活动的方案,您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
这半年,基金会跟市里三甲医院合作,每月做一次乳腺癌筛查义诊。从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到现在每次几百人。小刘他们几个年轻人忙得团团转。
“行,就这么办。”我说。
小刘笑了笑,转头去忙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婉清走了。
办公室里有一面墙,贴满了受助者的照片和感谢信。我每天都会看一眼,有些人的名字我能记住。
上个月有个大姐,查出乳腺癌早期,做了手术,恢复得不错。她来基金会感谢的时候,抱着我哭了一场。
“要不是你们,我可能就拖下去了。”她说。
我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李明来过几次,现在公司经营得不错,他经常主动捐钱到基金会。每次来都坐一会儿,聊聊工作上的事。
陈雨大学毕业了,考研没考上,现在在一家媒体实习。她偶尔周末回来,陪我吃顿饭。
有一次她问我:“爸,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摇头。
“妈都走了两年了。”她小声说。
“我知道。”我说,“但我心里装不下别人了。”
陈雨没再说什么。
前几天搬办公室,我收拾旧箱子,翻出了婉清那本蓝色日记。我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字,以前没注意。
“志远,如果你哪天看到这里,请记得我的话:爱,不需要真相,只需要陪伴。谢谢你,陪我走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银杏叶又黄了。
夕阳打在叶子上,金灿灿一片。
我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手机响了,是陈雨发来的消息:“爸,周末我回来,做红烧肉给你吃。”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
走到窗前,我看见对面马路上,有个女人牵着一个孩子,手里拎着菜,正慢慢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来,银杏叶哗啦啦响。
我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婉清在厨房里给我煮面。她说,志远,你胃不好,别总吃外面的东西。
她的围裙上沾了面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什么都不怕。
我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些照片,有婉清的,有受助者的,有大家一起做活动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暖的光。
够了。
这一生有一个人好好爱过你,就够了。
我拿起桌上那份义诊方案,改了改活动时间。打电话给小刘,让他订场地。
“陈老师,您这周末不休息?”
“不休息。”我说,“还有很多人等着我们呢。”
小刘在电话那头笑了。
挂了电话,我拿起婉清的照片,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把她放回原处。
关门,下楼。
车停在外面。
我启动了,朝医院的方向开去。
那边的义诊,还等着人协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