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 燕山锁蛟记
——叶县燕山水库建设纪实
引 子
2020年7月21日夜,叶县保安镇,暴雨如注。
干江河的水位在一个小时里涨起了一米多。河滩上的杨树只剩下梢头在水面上挣扎,像一群溺水者伸出的手臂。几十公里外的燕山水库大坝上,探照灯把雨幕照得发白,巡查队员的手电光在坝坡上缓慢移动,像几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凌晨,入库洪峰逼近。调度室里的电话响了又响。
这一夜,燕山水库拦下洪峰,削峰率85%,为下游漯河、周口一带减免洪灾损失1.9亿元。
而三十年前,同样一条河,同样一场雨,结局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水的记忆
叶县人对干江河的感情是复杂的。
这条河的名字里带一个“干”字,平日里细流潺潺,温顺得像个腼腆的农家女儿。可一旦伏牛山前降下暴雨,干江河就露出另一副面孔——山洪从1150平方公里的流域上倾泻而下,峰高量大,势不可挡。
1975年8月,7503号台风穿越台湾岛,在福建晋江登陆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陆地上迅速消亡,而是以一种罕见的诡异姿态,越江西、穿湖南,在常德附近突然转向,北渡长江,直入中原腹地。8月5日,它抵达伏牛山脉与桐柏山脉之间那道大弧形地带。南来的暖湿气流在这里被群山托举、抬升、挤压,化作一场历史罕见的特大暴雨。
70个小时,叶县全县平均降雨645毫米。沙河、澧河、灰河、湛河、汝河、干江河六条河道同时出现特大洪峰。
那一年,洪水淹没63个村庄,40多万群众被围困,122人遇难,97人失踪,25.5万间房屋坍塌,78.5万亩庄稼没顶,5.5亿公斤粮食化为乌有。
党中央、国务院发来慰问电,飞机在雨云间穿梭,空投救生物资和食品。
“75·8”,成了这片土地上刻进骨子里的三个数字。
洪水过后,人们不止一次地问:能不能在澧河上游、干江河上,修一座水库,把这条“蛟龙”锁住?
这个念头,在1950年代的治淮规划里就已萌生。1958年,方案提出;1960年代,地质勘探;1980年代,反复论证。图纸画了一张又一张,报告写了一摞又一摞。
1991年,国务院召开治淮治太会议,燕山水库被确定为19项治淮骨干工程之一。这把“锁”终于被正式列入国家的决心清单。
可是,等待依然漫长。
## 二、大水再次叩门
2000年,澧河大水。
2004年7月,干江河流域暴发超二十年一遇的洪水。澧河九处决口,浊浪冲进村庄,数万人无家可归。平顶山、漯河、周口三市经济损失高达43亿元。
大水再一次用最残酷的方式提醒人们:干江河一天不锁,下游就一天不得安枕。
这一次,等待结束了。
2004年,燕山水库工程经国务院批复正式立项。河南省委、省政府把它写入《河南省水利建设发展纲要》,列为“条件比较好,具有战略意义的重大工程之一”。
2006年3月18日,干江河畔,春寒未消。燕山水库主体工程正式开工。鞭炮声在河谷里炸响,惊起一群在滩地上觅食的野鸭。几十台推土机、挖掘机同时发动,柴油机的轰鸣声第一次盖过了河水的喧哗。
一个缠绕了几代人的梦,终于开始在大地上成形。
## 三、与洪水赛跑
燕山水库的建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与洪水的赛跑。
谁都知道,上游每推迟一年蓄水,下游就多一分风险。建设者给自己定下了近乎苛刻的目标——“五个一流”。更具体的目标只有一个字:快。要快,还要好。
水利工地上,一场静悄悄的技术革命在进行。
溢洪道闸墩的混凝土施工,采用新型工艺,既保证了大体积混凝土的密实度,又加快了浇筑速度;泄洪洞内,针梁式钢模台车在幽深的隧洞里缓缓推进,像一条钢铁的蚕,吐出的是高强度混凝土的“丝”;大坝填筑现场,钢筋直螺纹套管连接替代了传统的焊接和绑扎,接头又快又牢。
干江河上,导流明渠日夜奔流。大坝两端的土石料场,自卸车排成长龙,压路机一遍遍碾过,坝体一寸寸长高。
仅仅七个月后的2006年10月20日,随着最后一车石料倒入龙口,干江河被拦腰截断。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年。
那一刻,工地上的喇叭响起,许多人把手里的安全帽抛向空中。河水在坝前打了一个回旋,像是这条桀骜不驯的“蛟龙”第一次被迫回头。
## 四、两万人的背影
大坝要长高,水要蓄起来,可水淹没的地方,是两万多人的家。
燕山水库淹没土地33367亩,房屋53.99万平方米,需要搬迁安置人口约2.05万人。
2006年,移民搬迁启动。
圪垱店村,是当年搬迁的村庄之一。村民们在祖辈居住的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村头的井、巷口的槐树、祖坟上的青草,都是搬不走的。
那一年,搬迁户里有人整夜不睡,把家里的被褥、粮食、农具一遍遍归拢,又一遍遍散开。有人站在田埂上,望一眼即将没入水下的麦田,久久不肯转身。
但没有人真正挡住工程的脚步。
当地采取的安置方式,是“本行政村原地后靠和县内远迁相结合”。一部分人向后靠上高地,一部分人迁往县内新址。政府修路、打井、建校,把移民新村当作新的家园来营建。
十几年后,记者再访圪垱店村。当年被洪水赶着走、被水库“请”出来的村庄,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幸福村”。新居白墙红瓦,村道平整,孩子们在广场上奔跑。
一位老人说:“搬出来那年,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根。现在你再看,根又扎下了,还扎得更深了。”
## 五、大坝的成人礼
一座水库的真正考验,从来不在图纸上,而在洪水中。
2007年,大坝尚未完全竣工,干江河就迫不及待地“发难”了。
那一年的两场洪水,燕山水库两次削峰,削峰率分别达到88%和89%。
这是一场特殊的“成人礼”。一座还在建设中的大坝,用稚嫩的肩膀,扛住了两记重拳。下游的村庄和城镇,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头顶上多了一把“保护伞”。
2011年,燕山水库建成投用。总库容9.25亿立方米的巨大水体,稳稳地泊在干江河上。大坝长4070米,最大坝高34.7米,坝顶高程117.8米,像一道横亘山河的土石长堤,也像一条伏在峡谷里的巨龙。
从此,澧河的防洪标准由5年一遇提高到20年一遇;与沙河流域其他工程联合运用,沙河干流的防洪标准由10至20年一遇提高到50年一遇。600万豫皖两省人民,以及京广铁路、石武客运专线,都处在了这道屏障的庇护之下。
2020年7月那场暴雨,是建成后的又一次大考。85%的削峰率,1.9亿元的减灾效益,是最简洁也最有分量的答卷。
## 尾 声
2022年12月,燕山水库(叶县部分)被评为河南省美丽河湖。
如今,站在坝顶望去,库区烟波浩渺,远山如黛。附近的山体形似一只展翅欲飞的羽燕——这便是“燕山”之名的由来。
下游约20公里处,是石漫滩水库。它的坝下醒目地立着一块碑,上书“75·8溃坝纪念碑”。
一座碑,记住的是教训;一座坝,扛起的是未来。
从1975年的那场噩梦,到1991年的一纸决定,再到2004年大水的最后催促、2006年的开工截流、2011年的建成蓄水——燕山水库走过的不只是一条河、一座坝的建设之路,更是一个民族把苦难锻造成屏障的心路历程。
大坝无言。但在每一个暴雨之夜,当洪峰撞上它坚实的胸膛时,它发出的,是这个时代最让人安心的回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