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托加的罗马城墙与主教座堂记录着这座城市漫长的历史。高迪与这里的故事始于一场火灾:旧主教宫在1886年焚毁后,来自雷乌斯的格劳主教邀请同乡高迪设计新宫。一座宗教人士的居所让建筑师有机会重新设计城堡、教堂与宫殿的关系。
阿斯托加主教宫(Palacio Episcopal de Astorga)的灰色花岗岩、圆形角塔与尖顶很容易让人想到中世纪城堡。建筑周围甚至设置了壕沟,入口的深拱则将视线引向内部。它与相邻主教座堂共享着历史建筑的某些语言——石材的色调、建筑的形态与轮廓,但在不同的设计语言之下,两者的区别清晰可辨。
阿斯托尔加主教宫由高迪设计,但高迪并未全程监工。这栋新哥特城堡造型的建筑使用本地花岗岩打造,也是高迪在加泰罗尼亚以外仅存三件作品之一。
进入室内,建筑厚重的外壳之下出现丰富的层次——细长的柱子托起拱顶,柱头、砖拱与彩色玻璃交替进入参观者的视线;礼拜堂、餐厅和正式接待空间各自承担不同功能。高迪将建筑设计成为多层的结构,并通过中央的空间引入自然光线,使房间与通道走廊保持联系的状态。
这项委托也留下了一段未竟的合作。1893年格劳主教去世后,高迪与教区方面产生分歧,退出工程,后续工作由其他建筑师接手。今天,宫内的道路博物馆仍然展示宗教艺术等藏品,这栋建筑也会告诉你这座城市与朝圣道路的历史故事。
莱昂的历史建筑之外,也有高迪为商人设计的城市住宅。通过桂尔的介绍,两位经营纺织品与金融业务的商人找到他,希望扩大经营空间并增加可供出租的住房。波丁内斯之家(Casa Botines)由此诞生,将高迪的设计带进了当地的商人生活。
这座建筑在1892年动工。角部尖塔、规整的石墙与入口上方的圣乔治屠龙雕塑为它赋予了醒目的外观 ;连续排列的窗户又透露出内部作为多层住宅的形态。与阿斯托加主教宫相比较,这座建筑同样带有浓重的历史风格,这里曾经有着商铺、货物与租住的住户。
波丁内斯之家由高迪设计,外立面用莱昂本地石灰岩垒筑,四座尖塔勾勒古堡轮廓。高迪在这座建筑上尝试了铸铁立柱的大空间结构,正门的圣乔治屠龙雕塑,是他标志性的符号,也是高迪少有的棱角分明的作品。
业主需要足够宽敞的营业场所,也希望楼上的房间能够带来租金。高迪在商业区域采用铁柱支撑,减少墙体分割,让空间更便于使用;上层住宅则按照居住需要安排房间。不同楼层采用不同处理方式,一栋楼同时满足了经营与生活的要求。
建筑后来长期用作银行办公场所,直至2017年作为博物馆向公众开放。今天参观这里,可以从建筑历史与展陈中辨认出它的几次身份转换:商人的新楼、金融机构的办公室,以及传播高迪设计理念的博物馆。
科米利亚斯位于坎塔布里亚(Cantabria)海岸,海滨小镇的历史宅邸与海外经商者带回的财富有关。高迪奇想屋(El Capricho de Gaudí)的主人曾在古巴发展事业,希望在故乡拥有一座适合休憩的住宅。高迪负责设计,现场施工则由建筑师卡斯坎特主持。
奇想屋(El Capricho)是高迪在西班牙北部科米亚斯的早期作品,红砖基底搭配碎彩瓷片装饰。建筑大量使用自然曲线,还采用了向日葵的图案作为核心装饰元素。
建于1883年至1885年的奇想屋是高迪年轻时期的作品。红砖墙面上,绿色叶片与黄色向日葵组成的瓷砖线条环绕建筑;细长塔楼从入口旁升起,塔身上的色彩与主楼相互呼应。体量并不庞大的房子在花园中显得格外鲜明。
主人的爱好被仔细编入住宅设计。音乐出现在铁艺的曲线与装饰之中,彩色玻璃上甚至有弹吉他的蜜蜂和演奏管风琴的鸟。客厅窗户的设计更进一步:管状钟被用作升降窗的配重,通过不同尺寸与重量,在开合过程中产生不同音符。这让人的日常动作也可以成为房子里的音乐。
房间在温室安排,植物、休息与家庭服务的功能上各有不同空间。入口、起居室与花园相连,外墙上的花朵又将植物带到建筑表面。参观这座住宅适合把目光放低一些:窗户、栏杆与玻璃上的细节往往比塔楼更接近主人原来的生活。
雷乌斯保存着高迪少年时代的生活痕迹:家庭、学校、教堂,以及工匠劳动构成的日常环境。他在16岁前往巴塞罗那之前,已在这里度过了重要的成长岁月。在这里,你可以通过城市的生活细节与展览了解高迪作品背后的观察方法。
高迪中心(Gaudí Centre)是理解这段经历的起点。这里通过模型、影像与互动展示,拆解那些在建筑照片里显得难以接近的形状:曲面怎样形成,空间如何被支撑,自然中的形态又怎样成为设计元素。对不熟悉建筑行业的旅行者而言,这里的模型能让一些抽象概念变得直观。
高迪的故乡雷乌斯并没有高迪设计的建筑,却藏着滋养他的童年风景
从高迪中心走入街道,还可以寻找高迪家庭居所及圣彼得教堂(Església Prioral de Sant Pere)等成长相关地点。他出身于铜器匠家庭,金属片经过敲打成为容器的过程为高迪理解平面与体积提供了具体的设计背景。自然观察与手工制作也成为解读他后来工作方法的重要线索。
慈悲圣殿(Santuari de Misericòrdia)则留下了一个故事:高迪对这里的圣母信仰怀有感情,1903年接受了立面改造的委托,但计划最终未能实施。那份未实现的设计,记录着他离乡之后与雷乌斯的持续往来。
巴塞罗那是高迪求学与长期工作的城市。19世纪后半叶的城市扩展为住宅和公共空间带来大量设计的机会,工艺传统与新材料的使用也相互交织。
维森斯之家与桂尔公园,一个从家庭花园出发,一个延展到山坡之上,适合观察自然如何与建筑结合。
维森斯之家是高迪人生的首栋住宅作品,融合穆德哈尔异域风格,红砖搭配万寿菊主题彩釉瓷砖,还有大量的自然植物装饰。
桂尔公园由高迪规划设计,原本作为花园住宅项目,如今是俯瞰巴塞罗那城景的高地。
维森斯之家(Casa Vicens)原本是一座带花园的夏季住宅。红砖、石材与彩色瓷砖交替铺陈,植物纹样与几何格子覆盖立面。高迪仍大量使用明确的直线与棱角,色彩和材料已经足够活泼。
进入主要楼层,餐厅成为白天生活的中心,周围连接门厅、廊室与吸烟室。后者将装饰推向密集:天花板的彩色灰泥形态让人联想到棕榈树与成串果实,墙面还使用了模压纸浆制成的装饰砖。自然形态经过工匠加工,出现在头顶、墙面与家具周围。
桂尔公园内的高迪故居博物馆,并非高迪亲手设计,而是由其助手建造的样板住宅。
桂尔公园(Park Güell)则来自桂尔开发花园住宅区的计划。今天最为人熟悉的阶梯、柱厅与广场原本承担社区公共空间的功能。沿入口向上,彩色碎瓷拼贴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再走入石柱支撑的步道,材料转为粗粝,建筑顺应山坡而建。它提供了很清楚的观看顺序:先看装饰,再看人移动的动线以及平台与通道之间的承接关系。
格拉西亚大道(Passeig de Gràcia)见证了巴塞罗那城市住宅的发展。巴特罗之家与米拉之家距离不远,分别呈现旧楼改造与新建住宅的探索。把它们安排在一起,可以了解高迪如何在街道立面之外,处理住户的光线、空气与日常活动。
巴特罗之家(Casa Batlló)来自对既有住宅的改造。高迪将立面变成色彩与曲线交织的表面,阳台像面具,屋顶的瓦片又让人联想到鳞片。“龙背”是它流传最广的视觉解读之一,也为这栋房子增添了传奇意味。
巴特罗之家贵族主厅的漩涡状石膏天花板,以吊灯为中心呈螺旋向内收束,如同海水旋涌而成。
真正进入住宅,设计变得非常具体。木扶手随一个亲近的小空间。面向大道的大窗让住户观看街景,也让房间成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楼上曾供洗衣和储物使用的阁楼则以连续的白色拱形成整齐而轻巧的空间,住宅中较少被谈论的家务劳动同样获得了设计的支持,变得更加方便。
米拉之家的屋顶布满造型诡谲的石材烟囱,如雕塑般的武士轮廓错落排布,兼具通风实用功能与超现实的奇幻美感。这里也是眺望巴塞罗那城市全景的绝佳平台。
米拉之家(Casa Milà)的石质外墙沿街角起伏,铁艺阳台在浅色石材前展开。厚重的表象之下,这层立面并不承担楼层的主要荷载,内部结构因此拥有更大的安排余地。两座大庭院改善住宅的采光与通风,地下层还为马车和汽车安排了空间。与巴特罗之家细密的室内触感相比,米拉之家更适合从建筑整体理解高迪:街角、庭院、住宅与屋顶共同组成人们的生活场景。
站在米拉之家内部可以看见飞机缓缓掠过巴塞罗那的城市天际。
桂尔宫(Palau Güell)将线路带回老城,也带回高迪与重要委托人桂尔的合作。桂尔需要一座家庭宅邸,同时容纳接待与社交活动。在城市地块的限制下,高迪向内部和高度寻找空间,将家庭生活、礼仪与音乐组织在一起。
临街立面相对克制,两道高大的入口却提示参观者,这是一座宫邸。进入后,石柱、铁艺与木作逐渐展开,地下马厩、主要接待楼层和家庭空间各有位置。沿动线向上,公共活动与私人生活之间的分界也逐渐清楚。
中央大厅是整座住宅的重要核心,周围房间与楼层围绕它组织。音乐在这里有明确的角色,就连管风琴也参与了空间安排。与此同时,宫邸处处可见细致的生活设计:贴合窗边形状的固定座椅、可以调节光线与通风的遮蔽装置以及连接餐厅与服务空间的通道。
这些室内细节也提示着建筑的协作性质。建筑师之外,家具、木作、玻璃与装饰由不同工匠和艺术家参与完成。看桂尔宫,可以把目光从整座建筑落到一个接缝、一组窗扇或一张座椅,它告诉我们材料在高迪的设计之下如何连接在一起。
历经144年建造,圣家堂于2026年正式封顶,但内部装饰与细节雕琢仍将持续完善。
高迪在1904至1914年主持帕尔马主教座堂(马略卡大教堂)内部改造,重新规划空间、增设灯具与祭坛华盖,为这座哥特古教堂注入现代主义的光影巧思。
高迪于1883年接手圣家堂(Sagrada Família),此后持续投入这份工作,晚年更将主要精力集中于此。经历数代建筑师与工匠的接续,这座教堂仍在建设。将它放在线路的最后,恰好可以回看高迪的设计一路出现过的自然形态、材料、结构与光线。
圣家堂封顶后,三维四臂十字架为这座传奇建筑带来更为神圣庄严的感觉,暖光自下而上勾勒圣家堂繁复的石雕立面,美轮美奂。
圣家堂的彩窗采用铅条镶嵌彩色手工玻璃,不同的色块由铅条拼接固定。玻璃本身是通过金属氧化物熔入的方式着色,并不是手绘颜料。由于这些玻璃厚薄不均、自带气泡,光线穿过时会自然散射折射,造成不同颜色。
圣家堂诞生立面灵动柔美,布满象征耶稣降生的雕塑。另一侧的受难立面则线条冷峻克制。
圣家堂的不同立面,有着鲜明的表达差异。诞生立面密集的人物、植物和动物形象,围绕基督降生展开;受难立面则以更为简练、棱角分明的雕塑表现苦难。这两个不同的建筑立面也记录了不同阶段的艺术工作,今天的教堂凝聚着高迪之后许多创作者的贡献,是当之无愧的杰作。
进入内部,柱子向上分叉,彩色光线越过地面与石面。蓝绿和橙红分别在不同侧面形成色调,日照变化使室内始终处于细微的动态变化之中。彩色玻璃的后续创作延续了高迪对光的重视,让建筑的样子同时与时间发生关系。
上图:圣家堂内部立柱如参天石树向上分叉,形成充满秩序感的对称骨架。下图:天光流转,圣家堂内的色彩随阳光角度不断变幻。
2026年2月20日,中央耶稣基督塔顶端十字的最后一部分安装完成,建筑达到172.5米的高度。白色陶瓷与玻璃构成的四臂十字成为辨认圣家堂特点的重要标志。虽然这件伴随着“高迪年”而来的封顶工作万众瞩目,但其实这仍是中央塔外部的完成节点,整座教堂仍有后续工程尚未完工。
2026年被定为高迪年,纪念建筑师高迪逝世百年,圣家堂主体结构也在这年迎来封顶的里程碑。
在高迪年沿着“高迪之路”穿行西班牙,可以从不同城市的建筑中了解到他的“奇想”从何而来:故乡的工匠生活、自然中的花叶枝杈,以及人们对居住、光线与空间的需求都成为设计的一部分。向日葵沿着墙面盛开,窗户在开合间奏出音符,树枝的形态成为教堂的支撑。那些初看不可思议的造型,走近之后往往有着细致而朴素的功能和理由。当旅行结束时,也许我们也能从高迪身上领悟到一份这样的好奇心:一片叶子、一扇窗、一束落进房间的阳光,或许也会成为我们生活灵感的一部分。
编辑 / 王子腾
文 /Shawn
新媒体编辑/真真
设计/April
图/Shawn、视觉中国
特别鸣谢 / 西班牙国家旅游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