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这支笔有私心。写雨，雨就往你的屋檐偏；写雪，雪先白了我的鬓角。凡经我手的字，都被我悄悄改了归属——山是眉，水是眼，连夜里那盏路灯，也站成等人下班的姿势。路过的风景本没有姓名，是我一看见它们就急着指认：这像你的沉默，那像你的笑，于是满城草木都成了你的化名。
四季并不真的轮转，是我按思念的次序把它们重排：先让桂香铺路，再让霜降封口，最后留一枝新芽压在结尾，当作证据，证明我始终没有说完。夏天被我省掉了，不是没有，是太烫，落笔会灼伤纸。标题也拟了又改，索性空着——凡是与你有关的题，写什么都像认输。
二
海比我诚实。它把浪花一次次摔回原处，摔了千年也不喊疼；我身上只学到这一点：认输认得干脆。夕阳落到水中央，像谁把一整天的温柔熬成糖，甜味散开，鱼先知道，风其次，我在最后，慢半拍地想起你。
日子被我叠起来收好，不必标页码。哪一片云压得低，哪一场雨下在异乡，哪一次道别没带伞，手一摸就分得清。我从不敢细数，怕一数，寻常日子就成了倒计时；也不敢不还，相思这种东西，越记越利滚利。有人劝我删掉些痕迹，说太满的句子勒手。我试着删，一删，整段日子就开始漏风，这才明白舍不得的不全是你，还有那个肯为你把日子过成注解的自己。
三
雨住之后，瓦檐还在替天空收尾，一滴，一滴，敲的是旧账。我在底下站了很久，才想通自己并非随处可去的风，我是被某扇窗记住过的雨——落下去有回声，收回来带凉意。
黄昏最会挑拨。它把所有颜色往暗处收，却偏留一点暖在你转身的位置，像在劝我：褪色的都是装饰，没褪的才是正文。夜里的星也识趣，偶尔眨一下眼，把话头让给我，让我趁机说一句白天咽回去的。
余生这条胡同又窄又短，我能为你置办的东西不多，就剩一颗还会疼的心——疼一次，算替你在来年存下一笔。永不枯竭听着像誓言，细看其实是账单。而爱这件事，我不打算保密，也不必保密：它早已写在万物名下，只等你哪天抬头，替我认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