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的佳木斯,寒冬漫长,就算入了春,风里依旧裹着刺骨的凉。那时候国营企业盛行抵职接班,工人到年龄退休,子女就能顶替岗位进工厂上班,一份铁饭碗,是普通家庭挤破脑袋都想攥住的指望。郝春江,道上的人都喊他郝大江。当年父亲从佳木斯纺织厂退休,名额落到他头上,二十出头的大江顺理成章进厂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鸣,纺纱织布,按月领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在旁人眼里,这日子稳当体面,是多少年轻人求而不得的归宿。可郝大江天生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性子。从小就爱抱打不平,脾气像一点就炸的炮仗,眼里见不得有人仗势欺负弱者。打架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邻里之间、街头巷尾,但凡看见有人恃强凌弱,他总要上前管一管。派出所的大门,他是常客,今天被带去做笔录,明天因为打架斗殴关上三五天,成了家常便饭。纺织厂领导一次次找他谈话警告,车间工友也怕被他牵连。工厂要的是老老实实做工的工人,不是天天惹祸进局子的刺头。几次处分下来,厂里最终下定决心,把郝大江开除。到手的铁饭碗,就这么砸了。丢了工作,大江没有消沉多久,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成了游荡在佳木斯街头的职业混子。大江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讲义气。对待身边兄弟实心实意,办事干脆利落,答应的事拼尽全力办到,从不耍滑赖账。靠着一身敢冲敢打的狠劲,慢慢在佳木斯道上攒下一点小小的名头。但距离真正能独掌一方的大哥,他还差两道跨不过去的坎。第一,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意来源,手里常年缺钱。混江湖不是只靠一腔热血,手下弟兄要吃饭、遇事要打点,处处都要花钱,兜里空空,留不住人。第二,没有能兜底的背景。一旦弟兄出事,没人出面摆平,扛下祸事。单凭一腔狠劲,撑不起一片山头。郝大江的父亲,是老一辈的工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信奉安分守己。在老爷子眼里,混社会就是不务正业,家里出这么一个儿子,是家门的丑事,出门跟老街坊碰面,都抬不起头。父子俩几乎是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争吵,急眼的时候甚至动手拉扯。老爷子恨他不走正路,大江烦父亲不懂自己,一次次争执之后,大江干脆在外头租了一间小平房,搬出去单独住。出租屋简陋得可怜,土墙,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旧木柜,剩下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屋里没有任何值钱东西,别说金银首饰,连台像样的收音机都没有。小偷要是摸进来,转一圈都只能空手离开。大江出门从来不锁门,只随手勾上院门挂钩,不是胆大,实在是屋里没东西可偷。这天下午,日头暖洋洋的,大江躺在硬板床上,嘴里哼着当年流行的老歌,闭目养神。腰间别着的数字BB机,突然“滴滴滴”急促响起来。他抬手把机器掏出来,眯眼一看屏幕,一行简单的留言:找你有事,速回电话。谭三。谭三,大名谭荣伟,是大江过命的铁哥们。两人经常凑在一起,找小馆子点两个小菜,喝廉价白酒,吹牛唠嗑。看到传呼,大江不敢耽搁,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裤子,揣着BB机出门。胡同深处,李婶的小卖店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公用电话点,一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写着公用电话四个大字。九十年代,通讯贵得吓人。大哥大一台动辄几万块,这笔钱在当年,能在市区买下一套小户型住宅,放到乡下能盖一整个大院。家里装固定电话,初装费加选号费就要几千,普通老百姓根本负担不起。相比之下BB机亲民很多,七八百到一千出头就能入手,是当年社会人的标配,只是每年还要交服务费,数字机一百多一年,汉字机更贵。公用电话生意火爆,三分钟五毛钱,超时每分钟再加两毛。大江一掀门帘走进小卖店,柜台后的李婶抬头笑着打招呼:“大江来了。” “李婶,回来回个传呼,急事。” “打电话得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靠墙稍等会儿吧。”大江点点头,靠在墙边等着。目光落在柜台前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身上。这人一身仿梦特娇冰丝衫,正品梦特娇一件上千,抵普通人小半年工资,市面上假货遍地,一百块就能拿下,面料闷不透气。下身是当年流行的萝卜裤,脚上蹬一双三野皮鞋,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脖子挂一条镀金链子,镀层磨损掉色,把一圈脖子染成黑乎乎的颜色。留着油腻的三七分头,头发看着许久没洗,一绺一绺粘在头皮上。男人捏着话筒,喋喋不休,每一句话都刻意拔高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排队的人听,拼命炫耀自己。“昨晚那个姑娘,不是我带不走,是我压根没相中。是她上赶着贴我,我没搭理。你掂量掂量我是什么档次,犯得着跟你撒谎?别人说我没钱?笑话!就脖子这条链子卖掉,找二十个小姑娘都绰绰有余。我就偏爱丰满的,巩俐那种风格,太瘦的我看不上。再说昨晚那顿饭,酒味道不对,指定是假酒,我什么好酒没喝过?以后那家馆子别去,菜油大还齁咸。”大江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纯粹拿着电话吹牛扯皮,半点急事没有。可人家已经占了线,交了话费,大江没道理直接打断,只能耐着性子等候。两根烟抽完,腰间BB机再次滴滴作响,不用猜,一定是谭三那边火烧眉毛了。大江实在等不起,上前两步,语气尽量客气。 “哥们儿,我这边真有急事,商量一下行不行?我就简短回几句话,打完你接着聊,你的电话费,我替你结账。”

九十年代初的佳木斯,寒冬漫长,就算入了春,风里依旧裹着刺骨的凉。那时候国营企业盛行抵职接班,工人到年龄退休,子女就能顶替岗位进工厂上班,一份铁饭碗,是普通家庭挤破脑袋都想攥住的指望。

郝春江,道上的人都喊他郝大江。当年父亲从佳木斯纺织厂退休,名额落到他头上,二十出头的大江顺理成章进厂上班。车间里机器轰鸣,纺纱织布,按月领工资,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在旁人眼里,这日子稳当体面,是多少年轻人求而不得的归宿。

可郝大江天生就不是安分过日子的性子。从小就爱抱打不平,脾气像一点就炸的炮仗,眼里见不得有人仗势欺负弱者。打架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邻里之间、街头巷尾,但凡看见有人恃强凌弱,他总要上前管一管。派出所的大门,他是常客,今天被带去做笔录,明天因为打架斗殴关上三五天,成了家常便饭。

纺织厂领导一次次找他谈话警告,车间工友也怕被他牵连。工厂要的是老老实实做工的工人,不是天天惹祸进局子的刺头。几次处分下来,厂里最终下定决心,把郝大江开除。到手的铁饭碗,就这么砸了。

丢了工作,大江没有消沉多久,索性破罐子破摔,彻底成了游荡在佳木斯街头的职业混子。

大江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讲义气。对待身边兄弟实心实意,办事干脆利落,答应的事拼尽全力办到,从不耍滑赖账。靠着一身敢冲敢打的狠劲,慢慢在佳木斯道上攒下一点小小的名头。

但距离真正能独掌一方的大哥,他还差两道跨不过去的坎。第一,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意来源,手里常年缺钱。混江湖不是只靠一腔热血,手下弟兄要吃饭、遇事要打点,处处都要花钱,兜里空空,留不住人。第二,没有能兜底的背景。一旦弟兄出事,没人出面摆平,扛下祸事。单凭一腔狠劲,撑不起一片山头。

郝大江的父亲,是老一辈的工人,一辈子本本分分,信奉安分守己。在老爷子眼里,混社会就是不务正业,家里出这么一个儿子,是家门的丑事,出门跟老街坊碰面,都抬不起头。父子俩几乎是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争吵,急眼的时候甚至动手拉扯。老爷子恨他不走正路,大江烦父亲不懂自己,一次次争执之后,大江干脆在外头租了一间小平房,搬出去单独住。

出租屋简陋得可怜,土墙,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旧木柜,剩下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屋里没有任何值钱东西,别说金银首饰,连台像样的收音机都没有。小偷要是摸进来,转一圈都只能空手离开。大江出门从来不锁门,只随手勾上院门挂钩,不是胆大,实在是屋里没东西可偷。

这天下午,日头暖洋洋的,大江躺在硬板床上,嘴里哼着当年流行的老歌,闭目养神。腰间别着的数字BB机,突然“滴滴滴”急促响起来。他抬手把机器掏出来,眯眼一看屏幕,一行简单的留言:找你有事,速回电话。谭三。

谭三,大名谭荣伟,是大江过命的铁哥们。两人经常凑在一起,找小馆子点两个小菜,喝廉价白酒,吹牛唠嗑。看到传呼,大江不敢耽搁,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裤子,揣着BB机出门。

胡同深处,李婶的小卖店是这片区域唯一的公用电话点,一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写着公用电话四个大字。九十年代,通讯贵得吓人。大哥大一台动辄几万块,这笔钱在当年,能在市区买下一套小户型住宅,放到乡下能盖一整个大院。家里装固定电话,初装费加选号费就要几千,普通老百姓根本负担不起。相比之下BB机亲民很多,七八百到一千出头就能入手,是当年社会人的标配,只是每年还要交服务费,数字机一百多一年,汉字机更贵。

公用电话生意火爆,三分钟五毛钱,超时每分钟再加两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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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一掀门帘走进小卖店,柜台后的李婶抬头笑着打招呼:“大江来了。” “李婶,回来回个传呼,急事。” “打电话得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靠墙稍等会儿吧。”

大江点点头,靠在墙边等着。目光落在柜台前正在打电话的男人身上。这人一身仿梦特娇冰丝衫,正品梦特娇一件上千,抵普通人小半年工资,市面上假货遍地,一百块就能拿下,面料闷不透气。下身是当年流行的萝卜裤,脚上蹬一双三野皮鞋,腋下夹着人造革皮包。脖子挂一条镀金链子,镀层磨损掉色,把一圈脖子染成黑乎乎的颜色。留着油腻的三七分头,头发看着许久没洗,一绺一绺粘在头皮上。

男人捏着话筒,喋喋不休,每一句话都刻意拔高音量,摆明了就是说给排队的人听,拼命炫耀自己。

“昨晚那个姑娘,不是我带不走,是我压根没相中。是她上赶着贴我,我没搭理。你掂量掂量我是什么档次,犯得着跟你撒谎?别人说我没钱?笑话!就脖子这条链子卖掉,找二十个小姑娘都绰绰有余。我就偏爱丰满的,巩俐那种风格,太瘦的我看不上。再说昨晚那顿饭,酒味道不对,指定是假酒,我什么好酒没喝过?以后那家馆子别去,菜油大还齁咸。”

大江站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人纯粹拿着电话吹牛扯皮,半点急事没有。可人家已经占了线,交了话费,大江没道理直接打断,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两根烟抽完,腰间BB机再次滴滴作响,不用猜,一定是谭三那边火烧眉毛了。大江实在等不起,上前两步,语气尽量客气。 “哥们儿,我这边真有急事,商量一下行不行?我就简短回几句话,打完你接着聊,你的电话费,我替你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