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宣宗大中十一年春,长安崇仁坊。
柳微之把最后一页诗稿誊完时,砚中墨已干了大半。他住的那间赁屋漏雨,墙角渍痕像一张泛黄的地图,桌子是缺了腿的,用三块砖头垫着,窗纸破了半边,风一吹便簌簌响。案头摆着两只书箱,箱中除了书,还有一叠叠旧年行卷那是他十年间每年秋天入京时抄好的,卷轴的墨边已经磨得起毛。
他今年三十二岁,河东柳氏旁支中的旁支,穷得连族谱都排不进去。父亲生前是个县尉,死在任上时柳微之才八岁,留给他的除了一箱书、一头瘸了一条腿的驴,就只剩一句话:“你爷爷说过,咱们家往上数三十代,跟河东柳氏嫡宗共一个祖宗。这个出身,你拿它当回事,它就是你唯一的家当。”
柳微之拿它当回事了。十年行卷,年年石沉大海。
大中年间的科举,早不是贞观、开元年间那种“一切以程文为去留”的光景了。进士科的取舍高下,全凭知贡举一人裁夺,又有交情深厚的朋友为之辅助,谓之“通榜”。南宋洪迈说得透彻:“唐世科举之柄,专付之主司,仍不糊名,又有交朋之厚者为之助。”主司看什么?看行卷,看公荐,看谁替他递了话。柳微之的行卷年年投给礼部,年年不知落到了哪个书吏的案头。他那些诗,他自认不输任何人,可没有人替他递一句话,那些诗就等于没写。
慈恩寺的牡丹开得泼天也似。三月十五,长安士女倾巢而出,从晋昌坊的寺门一直堵到曲江池畔。柳微之挤在人丛里,怀里紧抱着一卷新誊的诗稿这是他今年的行卷,用了整整三个月,改到第七遍才定稿。他本想趁人多,寻个机会投给某位来赏花的达官,哪怕递到人家随从手里也好。
走到大雄宝殿前的牡丹丛边,身后有人挤了他一下,诗稿脱手,散落一地。他慌忙去捡,一阵风来,其中一页打着旋儿飘向远处,被一只手接住了。那手极白,指甲泛着淡淡的粉,像刚剥开的菱角。柳微之抬头,青油小车的车帘半卷,帘内坐着一个女子,看不清面容,只看见她低头看那页诗稿,看了很久。
然后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枚石子丢进深井,在柳微之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帘内女子说了一句话,声音清冽:“‘洛水东流不复回,春风吹老洛阳才’,下一句是什么?”
柳微之怔了一瞬,脱口道:“‘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不是,那是别人的。学生此句,下接‘唯有年年堤上柳,向人犹自舞徘徊’。”
帘内沉默了片刻。那女子又说了一句:“押韵不工,‘回’‘才’‘徊’三个字同韵,你整首诗都挤在一个韵脚上出不来。诗是好诗,韵是你自己绑死的。”说完把诗稿递还出来,帘子便放下了。青油小车碾过落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柳微之站在原地,像被人点了穴。
他回到崇仁坊的赁屋,把诗稿摊在缺腿的桌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她说得对。他写了三个月,改了七遍,每一遍都在改字句,从来没有动过韵脚。他一直在自己给自己画的圈里打转。这个圈,比他缺了一条腿的驴画的那个圈还小。
三天后,一个青衣小鬟敲开了他的门,递上一封短札。札上寥寥几行:家中有先人遗稿数卷,文字漫漶,欲觅善书者誊录,日酬五百钱,以半月为期。落款处不署名,只画了一枝小小的辛夷花。柳微之捏着那封札子,手心里全是汗。崇仁坊离安邑坊不到三里路,可这三里路,他从三十二岁走到了十年前第一次入长安的那个秋天。
崔宅在安邑坊的深处,门楼高得叫人不敢直起腰来。柳微之被引到西厢一间净室,案上铺着上好的益州麻纸,墨是徽州松烟,灯是长明灯,亮得不似人间。他坐下不久,帘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那日的声音,隔着一重竹帘,清清冷冷地说:“第一卷,从第七页起。”
此后半月,他每三日去一次,每次抄到二更。唐人街鼓制度严格,暮鼓六百下,坊门皆闭,犯夜者笞二十。崔宅的人不知与坊正有什么交情,每次都能让他赶在坊门关闭之前出去。柳微之注意到一件事:崔宅的狗从不吠他。崇仁坊的野狗见了他都要追三步,可安邑坊这两条大狗,见了他便夹着尾巴往影子里缩,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细的呜咽,像人哭。
写到第五次,帘后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手一抖的话:“柳郎君年年行卷,年年不第,可知为何?”
柳微之放下笔,说:“命不好。”
帘后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前几次都轻,也比前几次都冷。“不是命不好。你的卷子,从来递不到主司手里。投给礼部的叫省卷,投给公卿的才行卷。你十年投的都是省卷,可大中年间的省卷,连主司的面都见不着。你该做的,是拿着行卷去敲那些有通榜之权的人的私门。你敲过吗?”
柳微之的脸一阵阵地发热。他敲过。十年前刚到长安时,他拿着行卷去敲过秘书省一个五品官的门。门房接过卷轴,说了句“放着吧”,就再没了下文。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根本不认识什么知贡举,他的行卷被用来垫了茶几。这十年,他不是不知道行卷要投对人,可他不认识“对的人”。他不认识任何一个人。
他沉默了很久,说:“小娘子怎么知道这些?”
帘后也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三次,久到柳微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先父在世时,替人看过卷子。”
那一夜柳微之走出崔宅时,月光白得像丧纸。他走在安邑坊的巷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替他看卷子的“先父”,姓什么?崔。崔氏,清河崔氏,七姓十家之一。唐高宗显庆四年下诏,后魏陇西李宝、太原王琼、荥阳郑温、范阳卢子迁、卢浑、卢辅,清河崔宗伯、崔元孙,前燕博陵崔懿,晋赵郡李楷等七姓十家,不得自为婚。禁婚家。越禁越贵。那两道门楼上的兽环,是纯金的。
柳微之回到崇仁坊后,一夜没睡。他躺在漏雨的屋子里,听着檐水滴在破碗里的声音,把帘后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她说他该去敲私门。她怎么知道他没敲过?她怎么知道省卷递不到主司手里?她一个深闺女子,从哪里知道礼部试的规矩?
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另一件事。她去慈恩寺看花那天,为什么要接过一个陌生书生的诗稿?长安城里才子多如牛毛,她为什么偏偏停下车来?
第七次去崔宅,柳微之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案前。他进了净室,看见竹帘后的灯影映在墙上,斜斜地投出一个形状。那形状不像人坐,倒像什么东西蹲着,肩背极窄,头极低,尾巴的地方多出一截若有若无的暗影。柳微之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崇仁坊那个卖汤饼的老叟的话那宅子三年前办过白事,崔家小娘子害热病没了,才十九岁。
他转身要走。
帘后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前几日的清冷,而是一种极低极柔的调子,像猫踩在绸缎上:“柳郎君既然看出来了,何必走。”
帘子缓缓掀开。里面没有人。一面极大的铜镜立在案后,镜前摆着一套女子的衣裙,衣领上别着一枝辛夷花。镜中映出的不是柳微之的脸是一只极白的狐狸,蹲在椅上,眼睛像两粒琥珀。
柳微之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他想喊,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他想起那个青衣小鬟走路没有声音,想起茶端上来他一口没动却始终满着,想起那两条见了他就缩进影子里的大狗。
狐狸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只是不再隔着帘子:“你猜我借她的样子,借她家的门第,用了多久?”
柳微之没有说话。
“三年。”狐狸说,“崔家这支早就衰了,嫡支迁去了洛阳,旁支只剩这座空宅。我选了这里,因为崔这个姓够硬。长安城里的举子,见了崔字就腿软。你也不例外。”
柳微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为什么找我?”
狐狸从椅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到案前。它抬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眼睛都通透,通透得叫人害怕。“因为你会写。”它说,“崔氏要修族谱,要重立墓碑,这些事不能叫族里人做,不能叫官府人做,只能找一个有才、有穷、有名声又不值钱的人来做。你的字很好,你的诗也好,可你的诗不值钱。你的便宜,就在这个‘好’字上。”
“你第一次在慈恩寺看见我,”柳微之的声音发颤,“是安排好的?”
狐狸沉默了一瞬。“不是。”它说,“我是去看花的。花是真的。你的诗散了一地也是真的。我叫住你,是因为你那页纸上的字——我认得那种笔迹。一个人写一行字,写到‘春风吹老’四个字时,墨色忽然浓了三分。那是写到自己心里去了。写诗写到心里去的人,最好用。”
柳微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难听,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所以你看中的不是我的才。是我的穷。”
狐狸点了点头,很坦荡。它从案上推过来一个布囊,沉甸甸的,袋口松开,里面是五十千钱,还有一张帖子,礼部某主司门生的名刺。“钱是抄经的酬劳。帖子是添头。你拿着它,明年春天大概能及第。”
柳微之盯着那张帖子看了很久。那是一张极薄的纸,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他知道,这十年里,他缺的就是这么一张纸。
“你给过多少人?”他问。
狐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它说了一句别的:“你及第之后,会娶一个相貌平常、娘家有钱的女人。她会骂你乱花钱,但不会让你饿着。你活到六十,官至郎中,死后有人给你立碑。碑文会写得很好。”
“谁写的?”
狐狸没有说话。它跳回椅上,铜镜里的影子越来越淡。最后留下的只有一句话,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纸窗的破洞:“你猜。”
柳微之再睁开眼时,自己坐在安邑坊的街沿上,天已大亮,坊门早开了,卖胡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空气中飘着芝麻和油脂的味道。怀里的布囊实实在在,帖子也实实在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沾了一点白毛,细得像蛛丝,风一吹就散了。
他跑去崔宅。门关着,门环上落了灰。邻人说这家上月就搬去了洛阳,走得匆忙,连院子里的海棠都没谢完就雇了车走。柳微之站在紧闭的门前,想起那个青衣小鬟。他始终没有看见过她的脸。她也许本就没有脸。
第二年春,柳微之果然及第,名次不高,但够了。他没有去雁塔题名。及第那天,他独自坐在曲江边,看着新进士们骑马插花、春风得意,忽然想起帘后那句话:你的诗不值钱。他在曲江边坐了一整天,把怀里的诗稿一张一张撕碎了扔进水里。那些纸片漂在水面上,被风推着往远处走,走得很慢,像不肯离开。
他后来娶了一个姓王的女人,父亲是东都的粮商,家中有铺子三间,田两顷。她说话直来直去,不懂诗,成亲那晚就对他说:“你的诗我不懂,但我知道人饿不得。你饿过,所以你写的东西,有一半是饿出来的。”柳微之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想起狐狸说的那句话:相貌平常,娘家有钱。一个字都不差。
柳微之后来官至膳部郎中,一生无大起落。他从来不与人提起安邑坊的事。晚年致仕,回到洛阳,在洛水边上买了一座小宅。宅中有一面旧铜镜,是他在长安旧货肆上花三百钱买的,形状极像当年安邑坊净室里那面。他把镜子挂在书房里,从不对着它照。
有一年秋天,一个年轻举子来拜访他,拿着行卷,满脸紧张,说自己年年落第,不知何故。柳微之看了他的诗,不错,有才气,也有那个年纪特有的急躁。他沉默了很久,把诗卷还给他,只说了一句话:“你的诗好,可你的韵脚选错了。回、才、徊三个字挤在一个韵上,你整首诗都出不来。”
那个举子走后,柳微之把铜镜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是他当年从崔宅净室里带出来的,只是直到今天才看清。上面写着:以字为饵,以穷为钩。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面镜子带回来的,也不记得这两行字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洛水从窗外流过,水声很轻。他忽然想起慈恩寺那天的牡丹,想起那只接住他诗稿的手,想起那声极轻的笑。那笑声是真的。花是真的。他那页被风吹走的诗也是真的。可那个声音说的是什么,他到死也没有问出口。
柳微之六十岁那年冬天,在书房里睡着了,铜镜从膝上滑落,碎在地上。家人来收拾时,看见碎镜片里映出的房梁和窗纸,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碎镜片的边缘有些发白,像霜,又像什么极细极软的毛。
《酉阳杂俎》外编残卷记此事时,末尾有一行小注,字迹与正文不同:“长安旧宅多狐。狐之所畏者,非人也,乃权也。权者能役人,亦能役狐。狐有千年之寿,一朝触权,亦如飞蛾投火。然权能役狐,狐亦能借权。借权三年,胜修千年。此柳生所以为柳生,而狐所以为狐也。”
至于那面铜镜,据说后来流落到了洛阳的一个旧货肆上。有识货的人看见,说那是晚唐的东西,铜质极好,背面刻的字也很古。只是有一条:买回去的人,若对着镜子问自己“我值多少”,镜子里映出的东西,往往会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