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八回[1]贾宝玉的居室,究竟是题名“绛云轩”,还是“绛芸轩”?孰是孰非?其间有无演变轨迹?这既是一个版本学的问题,也是一个涉及内容理解的问题。
上海大观园之绛云轩
《红楼梦》第八回贾宝玉的居室,究竟是题名“绛云轩”,还是“绛芸轩”?孰是孰非?其间有无演变轨迹?这既是一个版本学的问题,也是一个涉及内容理解的问题。
由于不同版本的异文,和留存文献材料的缺乏,学界各持己说,难有共识。其实,归根溯源,问题的焦点首先是对曹雪芹的原稿用笔的认识:在曹公笔下,究竟是“绛云”还是”绛芸“?后来为什么会发生变异和岐文?但这一问题已经无法索解。
唯一的途径,只能是从历史语言学的角度去考察,看”绛云“或”绛芸“哪一个词语更符合语言的规律和作品的要求。笔者觉得,这是一个有必要厘清的问题。在探索《红楼梦》与柳如是的互文性关联时,笔者已经涉及并有所阐述。
为了进一步引起学界的重视和讨论,本文重点从语义和版本两个方面探索。限于材料,一些问题仍然只能是推想,难免主观,不揣浅陋,愿作抛砖。
一、分歧所在
《红楼梦》第八回,贾宝玉为住房门斗题名,写了三个大字,从林黛玉眼中看出。究竟是哪三个字?诸版本不同。
现将首次出现“绛云轩”或“绛芸轩”三字的第八回回目及正文(宝玉所写黛玉所见)三字的主要版本情况列表如下,以便比较:
版本
回次
回目
正文
甲戌本
第八回
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贾宝玉大醉绛芸轩
绛芸轩(蒙府、戚序、程高本同)
舒序本
第八回
薛宝钗小宴梨花院 贾宝玉逞醉绛云(雲)轩
绛云(雲)轩
俄藏本
第八回
薛宝钗小宴梨香院 贾宝玉逞醉绛云(雲)轩
绛芸轩
己卯本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绛云(雲)轩
庚辰本
第八回
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
绛云(雲)轩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汇校汇评》
可以看出,甲戌本回目、正文都是“绛芸轩”,蒙府、戚序、程高等版本正文也都为“绛芸轩”,但是与甲戌本回目基本相同的舒序本俄藏本则为“绛云轩”,与甲戌本回目不同的己卯庚辰本和舒序本的正文,也都是“绛云轩”。
也就是说,虽然现存版本“绛芸轩”较多,但两个回目系统不同的脂本都保留有“绛云轩”。“绛云轩”,古依繁体“云”应作“雲”。
回目和正文之外,现存脂批有“绛芸轩”三处。
一处在第五回,“宝玉答仙姑”一段,有甲戌眉批:“绛芸轩中诸事情景由此而生”;第二处在第八回“宝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有甲戌批“绛芸轩中事”;第三处在第四十四回“忽见李纨打发了丫头来唤他,方忙忙的去了”,有庚辰批“忽使平儿在绛芸轩中梳妆……”[2],庚辰本脂批也用“绛芸轩”,与甲戌脂批一致。
甲戌本红楼梦
另外,甲戌本第一回有两处朱批,出现了“紫芸轩”三字,一次在“温柔富贵乡”旁,甲戌作“紫芸轩”,蒙府、戚序、戚宁、甲辰本作“紫芝轩”,另一次在甄士隐《好了歌注》“蛛丝儿结满雕梁”旁,批“潇湘馆紫芸轩等处”。
前后对映,蒙府等“紫芝轩”应为“紫芸轩”之误。但“紫芸轩”在正文中找不到对应名称,只有第十七八回贾宝玉随贾政游园时,说了一句“红的自然是紫芸”(甲戌本缺)。
如此看来,脂批的“紫芸轩”应该就是正文的“绛芸轩”。这些问题,文末再讨论。
从前八十回全书看,庚辰本除第八回外,“绛云轩”在第五十九回回目“绛云轩里召将飞符”还出现了一次。
另外,“绛芸轩”分别在第二十三回贾宝玉四时诗、第三十六回回目“绣鸳鸯梦兆绛芸轩”出现了一次,存在矛盾。而保存前八十回完整的蒙府、戚序等全用“绛芸轩”之名,没有矛盾。
这种情况,使得版本研究变得比较复杂,出版也各有取舍。
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红楼梦》依庚辰本,第八回取“绛云轩”之名,也依底本保存了后面的矛盾。
李希凡、冯其庸主编《红楼梦大辞典》“绛云轩”条释曰:
宝玉居室之室名。原是宝玉自书的纸匾,命晴雯贴在荣国府贾母正房内宝玉卧室的门斗上。第五十九回……回目中却以“绛云轩”取代怡红院,说明作者仍以“绛云轩”作为宝玉迁居大观园怡红院的居室室名。[3]
《红楼梦大辞典》
但该《大辞典》又另列“绛芸轩”条,大意相同,似乎表明对矛盾的兼容态度,并未进行学术辨析。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相关各回均取“绛芸轩”之名。但他不否定“绛云轩”。他在第八回有两条意思矛盾的批语,一条是:“好。‘绛芸轩’三字特由黛玉目中点醒,原来是这三字,应绛珠。”显然这条批语是肯定“绛芸轩”之名。
但紧接着又有批语云:“疑‘绛云轩’是初笔,‘芸’是掩笔。”[4]
既然承认“初笔”,也就是承认“绛云轩”是曹雪芹最初构思,无法否定了。
也有学者力主“绛芸轩”,否定“绛云轩”,论述云:
“绛芸轩”是贾宝玉入住大观园前的室名,初见于第八回。舒序本总目及甲戌本下联为“贾宝玉大醉绛芸轩”(舒序本总目“芸”作“云”),列藏本及舒序本分目则作“逞醉绛云轩”。此名乃宝玉所写,晴雯贴在门斗上,从黛玉眼中看出:“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芸轩’”(甲戌等本同,惟己卯、庚辰、舒序本“芸”作“云”)。
这里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轩名绛“芸”还是绛“云”?似以前者为是。芸是一种香草,《礼记.月令》“(仲冬之月)芸始生。”郑玄注:“芸,香草也。”
沈括《梦溪笔谈.辨正一》:“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后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
因此,“芸编”是书的别名,书签也叫“芸签”。贾宝玉气秉屈骚,怜香草而惜美人,兼以爱红成癖,其前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绛珠仙草,就是明确的象征。据此,轩名“绛芸”,既典雅又切题,当为正解。“芸”与“云”音同形近,易讹。故知“绛云轩”似为“绛芸轩”之讹。[5]
《红楼梦成书研究》
这是笔者所见的最详论述,但难以认同。“绛芸”组词后论,以音同形近否定“绛云轩”是没有说服力的。因为繁体“雲”与香草“芸”并不形近。
所以周先生虽然取“绛芸轩”,却并不否定“绛云轩”。何况从上所示的版本系统否定“绛云轩”也过于轻率。所以,总体而言,虽然在“绛云轩”和“绛芸轩”的版本取舍上有明显分歧甚至对立,学界对二者大多取兼容态度或回避态度。[6]
笔者认为,这个问题的是非还是不能模糊的。无论从语词的历史文献、语义溯源还是文学功能,都应该肯定“绛云轩”是曹雪芹的原稿,“绛芸轩”则是特定历史时期过录本的改稿。
二、《真诰》“绛云”语义
命名,需要语义的支撑。从语源角度说,要有出处;自撰也需要符合词语规范。
“杂学旁搜”的贾宝玉给林黛玉送“妙字”颦颦,虽然被探春讥为“杜撰”,但古代确有“颦”和“颦眉”之词。他给原名“珍珠”的袭人改名,也有出处。
贾宝玉为自己居室题名的语义支撑在哪里?回答是,“绛云”有语义的历史支撑,而“绛芸”没有,即是说,在《石头记》甲戌抄本“绛芸轩”三字之前,没有“绛芸”这个词。
《红楼梦甲戌本研究》
笔者搜索bcc语料库,“绛芸”14条,全部来自《红楼梦》(4条)和脂批(3条),以及其后《香艳丛书》等仿作(7条),而“绛云”一词达791条,有悠久历史渊源和深厚积淀。
“绛”是大红色。除了色彩并列,以“绛”构成的词语都是修饰性的偏正结构。
据《红楼梦语言词典》《红楼梦大辞典》及《红楼梦》校注本统计,小说中“绛”字头的词和词语结构,除“绛芸轩”外,共9条,其中“紫绛”(第十七八回,227页),“绛红”(第七十七回,1089页)是颜色并列组词,其他都是以“绛”(大红)修饰的词语,如第二回的“绛珠仙草”,“绛珠”(红色珍珠)可以隐喻血泪,所以作为林黛玉眼泪还债的前身。
还有绛绒簪缨(第八回,125页)、绛纹戒指(第三十一回,424页)、绛袖(第十七八回,247页)、绛洞花主(第三十七回,488页)绛河(第五十回,677页)及人名“绛仙”(第九十二回,1274页)等,以“绛”色修饰都有依据。
《红楼梦语言词典》
而“绛芸”不然。据前沈治钧所引《梦溪笔谈》及有关资料,芸草叶绿带白粉开金黄色花,不可能用大红的“绛”色修饰叫“绛芸”。
这也是《红楼梦》之前没有“绛芸”一词的原因。宝玉“怜香草而惜美人”,他可以自称“绛洞花主”,但也不可以无根据的生造“绛芸”一词。周汝昌先生批语说“绛芸轩”应“绛珠”,这是不能成立的。因为没有“绛芸”这个词。
而“绛云”是一个源远流长的语词。就其原初语义,“绛云”就是红色云彩。有人说最早出现于南朝陶弘景所撰《冥通记》(516年以后),从现存文献搜索,其实更早,它出现于陶弘景以顾欢《真迹》为底本所编纂的道教经典《真诰》(484-490年后)。
《真诰》是南朝道士陶弘景所辑道教经典,描述仙真(紫微夫人等)下凡给能够通灵笔录的学道者杨羲、许谧、许翙修道教诲的事迹,有仙诗一百余首。
含有“绛云”之语句出自紫微夫人授杨羲诗。紫微夫人携九华真妃来到杨家,自述来自上天:“云阙竖空上,琼台耸郁罗。紫宫乘绿景,灵观霭嵯峨。琅轩朱房内,上德焕绛霞……”
这里出现“绛霞”一词,美丽的红色霞光,是仙真“上德”的光彩呈现。
运用色彩鲜明华美的词藻渲染仙阙风光和仙真形象,以引人修道,是《真诰》的重要特色。[7]《真诰》中以“绛”(大红色)修饰的词语,除“绛霞”,就还有“绛宫”、“绛烟”、“绛阙”、“绛庭”、“绛霄”、“绛云”等。
蒋振华指出,上清派修道的核心主张是“存思”,即让修道者进入“超越了现实的美妙绝伦的身与神游的仙境里,肉体与精神的自由自在是通过与神的对视与冥通,通过幻想的形式得以实现的。”[8]其中就包含了仙凡两性接触的“偶景”。“绛云”一词就是在“偶景”的情境中出现的。
《真诰》
紫微夫人带九华真妃见杨羲时所授道录云:
……良德飞霞照,遂感灵霄人。乘飙俦衾寝,齐牢携绛云。悟叹天人际,数中自有缘。上道诚不邪,尘滓非所闻。同目咸恒象,高唱为尔因。(《运题象第一》)
作为重要修道方式,《真诰》描述了萼绿华与羊权、九华真妃与杨羲、云林右英夫人与许谧几对仙凡两性交往。
“齐牢”是婚礼仪式,即所谓“共牢而食”。《礼记.昏义》“……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孔疏:共一牲牢而同食,不异牲),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
九华真妃带着美丽的“绛云”来完成仙凡之交。“俦衾寝”、“齐牢”等男女情爱婚姻的词语,在《真诰》中屡屡出现,按照道教的说法,是暗喻“阴阳交感,真偶合契”的修道,即所谓“偶景”叙事,以仙真配偶为表象,实则借文学化的仙缘书写,阐发上清派的修道境界。“绛云”在这里起着强化“偶景”的修道氛围的作用。
《探骊:从写情回目解味红楼梦》,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19年4月版。
《真诰》论述“偶景”云:
夫真人之偶景者,所贵存乎匹偶,相爱在于二景,虽名之为夫妇,不行夫妇之道也。是用虚名以示视听耳。苟有黄赤存于胸中,真人亦不可得见,灵人亦不可得接,徒劬劳于执事,亦有劳于三观矣。(《运题象第二》)
乃有墨会定名,素契玉乡,齐理二庆,携雁而行。匏爵分味,醮衾结裳,顾俦中馈,内藏真方也。……盖示有偶对之名,定内外之职而已。不必苟循世中之弊秽,而行淫浊之下迹矣。(《运题象第一》)[9]
“偶景”区分“虚名夫妇”与“实迹情欲”。胡百涛指出:“偶景体现了存思道法对房中黄赤之道的反拨”,“借用原有术语却营构了完全不同的清净内容,从而使得房中之语在上清派中的内涵被给予彻底的转换”[10],以达到修真境界。
把“绛云”从蕴含仙凡之恋意境的道教词语转化为人间情爱语汇的,最著名的例子,是被陈寅恪先生誉为“侠女名姝文宗国士”之爱的钱柳姻缘即明末钱谦益柳如是故事。
钱谦益特地把他为柳如是所建藏书楼命名为“绛云楼”。其所作《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 八首之三“层楼新树绛云题”句自注云:
《牧斋有学集诗注》
紫微夫人诗云:“乘飙俦衾寝,齐牢携绛云。”故以绛云名楼。[11]
明白宣示“绛云楼”名取自《真诰》。《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八首》之五云:
绛云楼阁榜齐牢,知有真妃降玉霄。
匏爵因缘看墨会,苕华名字记灵箫。
珠林有鸟皆同命,璧树无花不后凋。
携手双台揽人世,巫阳云气有昏朝。
显然是以来自上天的仙真形象暗喻柳如是,以表崇敬,同时也隐喻钱柳姻缘以文学神交达到“精神契合”的脱俗境界。
《柳如是别传》
陈寅恪考证,柳如是早年曾名“(杨)云”或“(杨)朝云”,故进一步指出:“初视之,似牧斋已明白告人以此楼所以题名‘绛云’之故,更无其他出处矣。若知河东君之初名中有一‘云’字,则用‘绛云’之古典,兼指河东君之旧名,用事遣辞殊为工切允当。如以为仅用陶隐居之书,则不免为牧斋所窃笑也。”[12]
这就又深一层揭示出钱谦益以“绛云”关联柳如是的初名“云”(“朝云”),使内涵更加丰富的用心。
笔者已经有文探索包衣曹家和曹雪芹对钱柳姻缘和柳如是的关注。[13]
一个重要事实是,虽然绛云楼已经不幸焚毁,《楝亭书目》仍然收录了钱柳所编的《绛云楼书目》[14],这当然使曹雪芹有机会了解这座藏书楼的由来、命名及身世,甚至启发或助益其爱情婚姻悲剧构思。
如此看来,说“绛云轩”的命名来自“绛云楼”,除了前述语义的辨析,又增加了一个论据。
退一步说,即使没有“绛云楼”在前,从《红楼梦》所涉及的道教神祗(如第二回所写甄宝玉说女儿二字比“元始天尊”还尊荣无对,“元始天尊”就是道教上清派“真灵位业图”的最高神祗),也可见曹雪芹对道教经典的熟悉程度,直接从上清派经典《真诰》“绛云”意象取法也是完全可能的。
因为从第八回看,这一意象对曹雪芹的构思有着重要影响。但有充分根据表明,钱柳姻缘及题名“绛云楼”,确是曹雪芹为“绛云轩”命名的启示和中介。
《曹寅与曹雪芹》(增订本),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三、“绛云”与“金玉”的对映
“绛云”所涉情境隐寓道教上清派以两性结合“偶景”的“精神内修”的仙侣境界,这正是《红楼梦》为宝黛爱情“木石情缘”所创造的境界。
从第八回的整体设计可以看到曹雪芹对“绛云”意象的有意运用。
从情节内容看,这一回的重点的确是回目所示“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描写宝黛钗三人的微妙情感,为此后“金玉”与“木石”的冲突埋下伏笔,但实际上,作者是设计了两个对映的场景:一个是“金玉互识”;另一个则是黛玉看字即贾宝玉为“绛云轩”题名。
这是两个情节相关联的完全生活化的艺术情境。
一个是宝钗小恙,宝玉看望。宝钗提起宝玉的“通灵宝玉”,于是宝玉也看宝钗金锁,丫鬟莺儿说破上面所嵌字是“一对儿”的和尚预言,暗示“金玉姻缘”的人为性质。
戴敦邦绘薛宝钗小恙梨香院
另一个则是宝玉白天写了三个字,叫晴雯贴在门斗上,到晚上宝玉醉酒回来,晴雯埋怨,黛玉出来才看到这三个字是“绛云轩”。
这两个情节通过宝玉与黛玉到梨香院回到贾母住处的活动细节自然连贯起来。各有三人同框:
前面是宝玉宝钗和莺儿,后面是宝玉黛玉和晴雯。都是二主一婢。但关系的内涵不一样。莺儿只是宝钗贴身丫鬟,这是一种完全现实的主奴关系。
而晴雯后来成为宝玉的情感知己,宝黛之恋和宝晴至情是作者特意描写的两种异性情感理想——恋爱与挚情。如果联系晴雯(彩云)与“绛云”意象的相似,和晴雯在这一情节中的特殊作用,宝黛晴首次三人同框,其意蕴就更加丰富了。
“金玉互识”的意义是外显可见的;题“绛云轩”的内涵则是内隐的。作家是设计操控这两个情境的“看不见的手”。
人们只看到外显情境,关注“金玉”的影响和冲击,却很少有人体会题“绛云轩”的寓意。
贾宝玉早上写了“三个字”,“三个字”出现了四次,直到从黛玉眼中看才点明是“绛云轩”三字。
甲戌在此一连三次写批语:“究竟不知是三个什么字,妙。”“是不作开门见山文字。”“出题妙。原来是这三字。”[15]很吊胃口。
可见他完全懂得作者的用意,和此三字对宝黛的意义,正与前面“金玉互识”相映。这时,正是宝黛青梅竹马,同住贾母院的时期,用贾宝玉的话,“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374页),形成了童真无邪而又心灵默契的情感关系。
《从曹学到红学》,刘上生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4年4月版。
贾宝玉所题“绛云轩”所蕴含的灵魂仙侣,“乘飙俦衾寝,齐牢携绛云”,既是他与“神仙似的妹妹”相处的现实写照,更是对未来的憧憬。
本是贾宝玉所写三字,命晴雯张贴,却在黛玉眼中看出,黛玉只说“个个都好”,她看到的只是宝玉的字,并不懂作者的意在言外。
究竟是喜欢“杂学旁搜”的贾宝玉,明白出自《真诰》的“绛云”的含义,有意题此三字隐喻对未来的幻想;还连贾宝玉也不知,是曹雪芹捉笔代拟,正如“金玉”也不为宝玉所知,是作者让癞头和尚设计?小说没有说,也不必说清楚。
总之,钱谦益为柳如是建“绛云楼”,所寄寓的女性美崇拜和灵魂仙侣理想,通过曹雪芹的生花妙笔,移植到贾宝玉和宝黛关系上了。这与“金玉”的现实俗世配对,在一回连贯情节中前后对映,是何等巧妙而又意味隽永!
钱谦益柳如是纪念馆
四、“绛云轩”是原稿也是定稿
以上所论,提出了两条根本性的论据:
第一,“绛云”是一个有悠久历史渊源和丰厚文学文化内涵的词语,而“绛芸”没有任何历史和语义依据;
第二,第八回的情节对映设置表明,“绛云”意象内涵与曹雪芹宝黛爱情构想一致,并为其所运用,而“绛芸”不可能有此内涵和功能。
因此可以肯定,“绛云轩”是曹雪芹的原稿,也是他的定稿。曹雪芹绝不可能舍弃如此富有内涵和表现功能的“绛云”而去生造一个“绛芸”,后人对“绛芸”的主观解释既违背语义结构,也没有文本依据。
由于甲戌原本不存,人们无法看到其初始面貌。但至今保存在己卯庚辰本的第八回正文,以及舒序本俄藏本的回目中。这使我们可以从两个方向推想原稿面貌。
一个方向是回目系统与甲戌本大体一致的舒序本和俄藏本。舒序本是目前唯一能够确认为乾隆抄本原件(乾隆五十四年六月)而非过录的版本。
由于属于私藏,不受外在环境和过录抄写影响,应该能最大限度保存原稿面貌。
刘世德先生考证舒序本由两种抄本拼合[16],我们无法看到这些抄本的面貌。只能从舒序本第八回回目及正文都保存了“绛云轩”三字,看出舒序本所抄,比现存甲戌过录本更加接近原本。
再补充一个旁证,第八回回目舒序本为“薛宝钗小恙梨花院,贾宝玉逞醉绛云(雲)轩”,与现存同于甲戌过录本回目属同一系统。
但上联舒序本“梨花院”,沈治钧考订,应为原名,后来才改名“梨香院”[17];下联不同的两个字,“逞醉”明显比“大醉”更符合情节,更不用说“绛云”优于“绛芸”了。
《舒元炜序本红楼梦》
如此看来,舒序本回目明显比甲戌过录本更符合曹雪芹原稿。而舒序本第三十六回上联“绣鸳鸯梦兆绛云(雲)轩”,甲戌本不存,同于庚辰本,但庚辰过录本作“绛芸轩”,舒序本与第八回回目“绛云(雲)轩”一致,却没有现存庚辰过录本的矛盾。
这就证明了舒序本的两处“绛云轩”必定来自比现存甲戌庚辰过录本更早的甲戌原本和初稿本。
至于俄藏本抄定的时代,冯其庸等判断最可能在清嘉庆年间(1796-1820)[18],晚于舒序本。由于过录,虽然第八回回目保存了“绛云轩”,正文却出现了“绛芸轩”的矛盾字样。但第二十三回贾宝玉诗中的“绛云轩”又是独一无二的。这又证明了俄藏本的价值。
另一个方向就是从甲戌重评到四评回目系统有变的己卯庚辰本。虽然有学者对于现存甲戌和己卯庚辰本的时代先后提出质疑[19],但我们还只能依据底本标示的年代次序排列。
在这一排列中,己卯、庚辰本的回目不同于甲戌本,但原文保留“绛云轩”还是可以看得很清楚的。
现存庚辰本署年最晚的批语在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署名畸笏叟;而现存甲戌本署年最晚的在乾隆三十九年(甲午1774)。
庚辰本《红楼梦》
如依此不误,那么,我们现在看到的甲戌本过录本的时代(1774),要晚于后期定本庚辰过录本的年代(1767),认定庚辰本“绛云轩”来自原稿和定稿,甲戌本“绛芸轩”为改笔或掩笔,就是完全可以成立的。
舒序俄藏本与己卯庚辰本两个不同方向版本的上溯,通向同一个原点——甲戌原本或初稿本,都是“绛云(雲)轩”,而非“绛芸轩”。这就肯定了了我们的认识,即甲戌原本必定是“绛云轩”而非“绛芸轩”,这才会出现己卯庚辰本与舒序俄藏本两个不同系统的本子共同保存了“绛云轩”原文的情况。
现据以上论述列表示下,可以大体显示甲戌原本或原稿本“绛云轩”向两个不同系统版本传递的脉络:
五、从“绛云轩”到“绛芸轩”
应该承认,从版本学审视,在《红楼梦》的流传过程中,确实发生过“绛云轩”到“绛芸轩”的变化。
但这种修改是在曹雪芹逝世后而非生前。笔者部分同意周汝昌的判断,把“绛芸轩”视作掩笔。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
不过笔者不同意周先生的解释,他说:“疑‘绛云轩’是初笔,‘芸’是掩笔。‘云’即隐与湘云日后重会一段重大结局,‘绛芸’则隐小红贾芸二人日后救助宝湘重合者,虽掩笔,却成巧笔。雪芹笔法总是开头即点睛直贯全身,但粗心人难悟耳。”[20]
周先生喜欢联系他所推断的后三十回情节立论,难免缺少实证,而且他这样说,实际上是把“绛芸”“绛云”都当作词素并列的联合结构组词了,而这明显不正确,“绛云”是偏正结构,但“绛芸”不是词,不能成立。
既然认定“绛云轩“是曹雪芹的原稿,而现存脂批均为”绛芸轩“甚或”紫芸轩“,那么,可以肯定,改”绛云轩”为”绛芸轩”就绝不可能是其他任何抄手,而只可能是脂砚斋(或畸笏叟等脂批人)。
那么,脂砚斋为什么要舍弃有着深厚语义渊源和表现功能的“绛云”词语而生造一个“绛芸”呢?难道毫无语义依据的“绛芸”能够同有着深厚语义渊源和表现功能的“绛珠”呼应吗?难道主人公贾宝玉的住房题匾能够不伦不类地塞进小人物贾芸红玉的姻缘故事吗?
这种设想何等荒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由于语境的变化,脂砚斋出于某种原因需要掩盖”绛云轩“与”绛云楼“的仿名联系,而不得不“误改”。
笔者认为,这种语境变化,最重要的因素是由于乾隆皇帝严厉斥禁钱谦益著作,导致与其相关的“绛云”成为了敏感词。
为了避嫌,保护自己也保护作品,曹雪芹后人不得不这样做。钱谦益著作被禁,虽然是在乾隆三十四年,但这一信号却在乾隆二十六年就发出来了。
是年,沈德潜编《国朝诗别裁》以钱谦益列第一,上谕斥曰:“伊在前朝曾任大僚,复仕国朝,人品尚何足论!”乾隆三十至三十三年间皇帝多次批评“钱谦益大节有亏,其人不足重。”“笔墨虽工,立身污秽,何足道!”,至三十四年上谕:“今阅其所著《初学集》《有学集》,荒诞悖谬,其中诋毁本朝之处,不一而足……其意不过欲借此掩盖失节之羞,尤为可鄙可耻!”[21]下令全国禁毁,不留片简。
至乾隆四十三年上谕将钱谦益列入,《贰臣传》乙编“俾斧钺凛然,合于《春秋》之义焉。”[22]
他斥责贰臣,褒奖忠义,当然是为了提倡儒家忠君伦理,以有利于维护自己的统治。包含“绛云楼”诗和钱柳《东山酬和集》及其他有关诗作的钱诗等遭到禁毁,也就势所必然。
据学者严志雄所搜集材料,从乾隆二十六年至五十四年(1761-1789),二十八年间,关涉牧斋(包括直接因牧斋而发及提及牧斋者),至少有谕令等十九件,诗十二题十五首。
如此雷厉风行而又纠缠不放,史所罕见。除了一般性的伦理教化意图外,乾隆有意显示炫耀在政治场域以至文艺场域至高无上无所不在的帝王权力意志,也许是个人原因。
“从此看来,牧斋之所以成为乾隆眼中极恶不赦、丧心无耻之徒,不在于他的政治行为(类似牧斋者大有人在,甚至可以说,牧斋的做为,在其时的历史形势中,根本无足轻重),而是因为他的‘语言文字’‘诗文’。乾隆的举措,从侧面佐证了一个事实——牧斋的诗文具有异于寻常的力量。“
在这种情况下,钱谦益不幸成为靶子,他的著作连带钱柳姻缘也就倒霉了。
《石头记》己卯、庚辰定稿在乾隆二十四五年,题“绛云轩”固然无碍。诸本过录流传却正值钱谦益被斥著作被禁之时。
据《楝亭书目》,《初学集》《有学集》都在收藏之列。虽然曹家已经败落,藏书失落,曹雪芹已经过世,作为亲友脂砚斋畸笏叟及过录者,改“绛云”为“绛芸”,当然是势在必行。
《楝亭书目》
所以,周汝昌说,“绛芸”是掩笔是对的。不过绝不是掩“宝湘重合”之虚事,而是掩“绛云轩”取法自“绛云楼”之实情。
从各种版本存留情况看,甲戌本过录本改成“绛芸轩”最彻底,甚至有一次脂批用了正文中没有的“紫芸轩”之名。庚辰过录本大概想既想保留“绛云轩”之名,又规避风险,便只保留第八回“绛云轩”之名,而把宝玉迁入大观园后的居所改名“绛芸轩”,所以第二十三回、三十六回都是“绛芸轩”,但没有改干净,第五十九回仍然保留了“绛云轩”。这就出现了同一本书内存在两个名称的矛盾情况。
最后,从脂批侧面印证一下我的推想。
前文已经指出,现存脂批,保有“绛芸轩”有三处:其中甲戌批两处,一处在第五回;一处在第八回;庚辰本一处,在第四十四回。
很有意思的是,[23]庚辰本脂批也用“绛芸轩”,与甲戌脂批一致,而不依庚辰正文中的“绛云轩”,这说明了脂批是在某个特别时间段里,采取了改定“绛芸轩”之名的一致的行动。
《钱谦益年谱长编》
这个时间段可能与禁毁令有关。但这种禁毁究竟不同于文字狱,“绛云”二字不涉政治,也并非钱谦益专用,所以还是有空间。
庚辰本对曹雪芹的正文,始终取慎重态度,特别是第八回,保留“绛云轩”原文的态度很坚决。这才使我们后人能够看到曹雪芹的写作原貌。
另外,关于第十七八回贾宝玉说“那红的自然是紫芸”一语。经笔者检索,此前古籍也没有“紫芸”一词。
但乾隆二十二年(1757)余省所绘宫廷画册《海西集卉》(现存台北故宫博物院)有“紫香芸”一种,有余省款识:“紫香芸,乾隆丁丑小春,臣余省奉敕恭绘”,又有于敏中题跋:“洋名的巴给里可委也列,与白香芸同一种。惟蒂作紫色耳。臣于敏中奉敕敬书”[24]。
可见“紫芸”绝非本土花卉,但曹雪芹擅画,传闻又有“苑召”经历,看到宫廷画家所绘洋花是完全可能的,写宝玉借游园机会在父亲和门客面前炫耀一下杂学旁搜的博物知识,不为无据。
脂批乘机把“绛云轩”改为“紫芸轩”,以最大限度地降低原名“绛云轩”的风险。但把“绛云轩”改为“紫芸轩”,是不符合“怡红公子”的爱红天性的,所以只是把“绛云轩”改为“绛芸轩”,而脂批则用更为安全的“紫芸轩”。这是笔者对正文及脂批出现“紫芸”的理解。
《红楼梦外:曹雪芹画册与废艺斋集稿新证》
总之,曹雪芹的“绛云”原稿及用意应该得到尊重,脂砚斋以“绛芸”改“绛云”的误改和后人对此的“误解”必须厘清。但《红楼梦》版本问题极为复杂。涉及版本演变的具体细节,笔者无法进一步探究,只能求教于专家同仁了。
2026年10月18日改定于深圳
注释:
[1] 本文所引《红楼梦》原文,除另外说明版本外,均据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校注本《红楼蒙》,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年版。
[2] 【法】陈庆浩编著《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7年版,130页,190页,588页。
[3] 李希凡、冯其庸主编《红楼梦大辞典》(增订版),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年版,85页。
[4]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凤凰出版传媒集团译林出版社2011年版,121页。
[5] 沈治钧《红楼梦成书研究》,中国书店2004年版,229页。
[6] 参见刘世德《红楼梦版本探微》,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红楼梦甲戌本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红楼梦舒本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版。
[7] 段祖青、蒋振华、兰亭序《<真诰>的道教史和文学史意义》,《四川民族学院学报》,第21卷3期,2012年6月
[8] 蒋振华《汉魏六朝道教文学思想研究》,中南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220页。
[9] 【梁】陶弘景撰,赵益点校《真诰.》,中华书局2011年版。
[10] 胡百涛《道教学术:上清经所见偶景与存思关系推考》,原载《中国本土宗教研究》(第二辑)。
[11]【清】 钱谦益著,【清】钱曾笺注,卿朝晖辑校《牧斋初学集诗注汇校》卷二十下,《东山诗集》<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文八首》,1203-1210页。
[12]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三联书店2015年版,28页。
[13] 参见刘上生《<红楼梦>关联柳如是之推论.》,古代小说网微信公众号,2026-4-30。
[14] 【清】曹寅《楝亭书目.书目》,“绛云楼书目”{虞山钱谦益家藏一卷一册}。据北京汇聚文源文化发展有限公司2024年版,微信读书版。
[15] 【法】陈庆浩编著《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7年版,188页。
[16] 刘世德《红楼梦舒本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四章、第八章。
[17] 沈治钧《红楼梦成书研究》,244页。
[18] 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石头记列藏本序》,《石头记列藏本》,中华书局1996年版。
[19] 刘世德《红楼梦甲戌本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版,第二章《论甲戌、己卯、庚辰三本成立的次序》。
[20] 周汝昌校订批点本《石头记》,凤凰传媒出版公司,译林出版社,2014年版,121页。
[21] 《清高宗实录》卷837。
[22] 《清高宗实录》卷1051。
[23] 【法】陈庆浩编著《新编石头记脂砚斋评语辑校》,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7年版,130页,190页,588页。
[24] 据《远方书画网》2025-8-17“清代余省《画海西集卉册.紫香芸》,台北故宫博物院高清TIF大图网盘下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