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花城出版社推出法国国宝级演员、导演苏菲·玛索的文学新作《暗河》中译本,这部收录了13则短篇小说与7首诗歌的文集,曾于2024年全票斩获首届玛格丽特·德·纳瓦尔文学奖。授奖辞称其“是各年龄段女性生命的回响,折射出她们多样的存在及爱的方式……带着新小说派的影子和诗人普雷维尔的印记,文字拿捏到位,在清新和深沉之间切换自如”。对于中国出版界而言,《暗河》的引进出版不仅是一次成功的版权运作,更提供了一个观察“明星写作”如何跨越娱乐消费边界、进入严肃文学版图的典型样本。
苏菲·玛索14岁凭借《初吻》惊艳影坛,此后以《芳芳》《勇敢的心》《安娜·卡列尼娜》等经典作品蜚声国际,被誉为“法兰西玫瑰”。1996年,她出版了半自传体小说《说谎的女人》,以细腻文笔获得专业读者认可,但此后近三十年间,她再未以作家身份亮相。《暗河》(法文原名La Souterraine,2023年5月由法国赛格尔出版社出版)是她的第二部文学作品,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重返文坛之作”。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暗河》绝非“玩票性质的明星写作”。译者黄荭在对比两部作品后指出,相较于《说谎的女人》,《暗河》“在写作技巧上更加成熟、丰富,文学教育的特色也更鲜明”。她努力捕捉一个个决定性的瞬间,面向的不是狂热的粉丝,而是真正的文学读者。《暗河》中《暗河》与《天选之人》两篇作品首发于《花城》杂志,也进一步印证了其文学品质。
书名《暗河》(La Souterraine法文名)既是法国一座小城的名字,也承载着丰富的象征意涵。苏菲·玛索本人如此阐释:“地下流动的河流,它带走了很多东西,不断向前。这是大地的力量;是土地和人类之间的联结。我们看不到这种力量,但我们需要重新找回它们,因为它们同样构成了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水所代表的是情感、回忆、女性的特质、流动与运动——这些意象贯穿全书。
全书以意识流与新小说风格的笔触,串联起女孩、恋人、母亲、祖母的隐秘时刻:童年时在床下哭泣的小女孩、缺失的父亲、心碎的母亲;青春期突然长高的双腿带来的不安与蜕变;成年后在聚光灯下的身体焦虑与对“被看见”的渴望……苏菲·玛索探入那些被日常遮蔽的内心褶皱,勾勒出女性经验的复杂面貌。正如中国作协副主席麦家在阅读后所言:“我在她的文字里,看到了一个名人,一个我曾经仰望过的名人,她的疼痛,她的内心,她的挣扎,她的苦难。”这种真诚,是跨越语种与文化隔阂之后最能打动人的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对“身体”的书写尤为突出。在《解剖》一文中,苏菲·玛索基于演员这一职业对身体的特殊感知,揭示了女性身体在社会中被伪装、被利用的处境。而在同名篇《暗河》中,出身平凡的女主人公与作者一样,是一名“社会跨阶者”,却始终希望忠于自己的价值观与原本所属的社会阶层。这两条线索——身体的觉醒与阶级的自觉——构成了全书最有力的双重变奏。
苏菲·玛索强调这是一部“虚构作品,一切皆是作者的想象”,但黄荭将之称为“聚光灯下的隐身术,一个矛盾纠结的捉迷藏游戏,既想藏起来不让人发现,又希望刻意埋下的线索被有心人找到”。最能体现这种艺术想象力的是《三个安娜》: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卡列尼娜、俄罗斯女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以及曾饰演过安娜·卡列尼娜的苏菲·玛索自己,三位“安娜”被别出心裁地勾连在一起,充分彰显了作者天马行空的文学想象力。
北京大学教授陈晓明在书评中指出,苏菲·玛索的文本中,新小说派的影响虽留有痕迹,但她并没有像前辈们那样走向“非小说”或“反小说”的极端,而是在接受其影响的同时向传统现实主义回归。她的“折中”恰恰赋予了作品更广泛的可读性,使其在保持文学探索性的同时,不至于将普通读者拒之门外。
从出版策划的角度看,《暗河》的引进与推广堪称中外文学出版的典范案例。花城出版社在2026年3月邀请苏菲·玛索来华,三天内密集举办了五场文学活动:北京大学燕京学堂的学术对谈、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新书发布会、法国文化中心的读者分享会、PAGEONE北京坊书店的深度对谈,以及抖音平台的直播首秀。苏菲·玛索在中国现代文学馆获颁花城文学院金木棉奖杯与荣誉国际作家证书,并向文学馆捐赠签名著作;她在鲁迅雕塑旁驻足合影的画面,成为中法文学交流的一个生动瞬间。
苏菲·玛索在颁奖礼上说:“没有什么比写东西被人理解、被人倾听更美妙了。”《暗河》的出版告诉我们:当一个真诚的人拿起笔,无论她曾拥有多少光环,文字都会将她还原为一个普通的写作者——一个在纸页间寻找自我的写作者。而对于中国出版界而言,《暗河》的成功引进与推广,证明了优质外国文学作品在中国市场依然拥有广阔的读者空间,关键在于出版方是否具备发现好书的慧眼、打磨译作的耐心,以及将一本书的出版延展为一场文化事件的策划能力。每个人的生命经验,最终都可能沉淀为心中的一条暗河。而好的出版,就是让这条河奔涌而出,流向更远的地方。
(作者系花城出版社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