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秋,爱荷华。中美建交后首批大陆作家萧乾、毕朔望飞越太平洋,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中文作家相聚。这是众多华语作家三十年来的第一次“大团圆”。促成此事的,是美籍华裔作家、翻译家聂华苓。2026年,随着聂华苓文学资料入藏中国现代文学馆,一批手稿、书信开始被郑重研读。张梦打捞聂华苓与姚雪垠在“破冰年代”的交往,袁媛细读《千山外,水长流》中的共情与归途,韩旭梳理“中国周末”始末。三篇文章,三个角度,所记皆是文学如何让人跨越千山万水,认出彼此。——编者
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是中国当代文坛告别封闭、重启对外对话的破冰时期。在这一特殊节点,美籍华裔女作家聂华苓携家人于1978年夏访问中国大陆。在这次访华之旅中,聂华苓与历史小说家姚雪垠展开交往。不同于聂华苓与萧乾、丁玲、艾青等作家的高频互动,这是一段鲜为人知却格外珍贵的文坛往事,兼具温情与时代意义。
时代破冰:一场恰逢其时的会面
聂华苓与姚雪垠的相遇,从来不是偶然的文坛邂逅,早在20世纪50年代,聂华苓就已经开始关注姚雪垠的文学创作,读过他的作品,甚至包括姚雪垠1957年写的那篇《打开窗户说亮话》。在姚雪垠的小说《李自成》大火后,她又“托人在纽约的华埠买了一部,一口气把第一卷和第二卷都读了”。由此,足以见得聂华苓对这位历史小说家的欣赏和喜欢。
正因为抱着这份纯粹的欣赏,1978年6月9日,聂华苓在北京访问期间,特意安排与姚雪垠在华侨大厦会面,并进行了一场愉快的深度交流。访谈中,他们紧紧围绕姚雪垠的创作生涯、《李自成》的创作历程、特殊年代的创作困境与文学初心展开,提问细致真诚,回应坦诚恳切。不同于官方刻板的会晤,这场对话充满了文人之间的坦诚与共情。其中姚雪垠在谈到《李自成》第一卷中,写“李自成全军覆没,他不动摇,不妥协,不投降,也不想到自杀,还是用各种办法推动革命高潮,和我自己受过挫折是有关系的……”引起了聂华苓深深的钦佩和共鸣。
彼时的聂华苓,虽然早已凭借美国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成为海内外文学交流炙手可热的人物。且多年来,她持续奔走于中西文坛之间,热忱邀约世界各地作家赴美交流,潜心向海外译介中国当代文学作品,赢得了世界文坛的瞩目。但姚雪垠的话,还是不经意间触及她心灵最隐秘处的伤痛,对姚雪垠的韧性产生共鸣。她是这样评价姚雪垠的:“他站起来的时候,堂堂正正,一条打不倒的好汉。”
访谈非常轻松自在,姚雪垠因身体不适,原计划安排一小时会谈,但他们谈得非常坦率、融洽、痛快,竟然持续了一个下午。当时《李自成》是最畅销、最受瞩目的历史小说,是革命现实主义与革命浪漫主义结合的伟大作品,而且获得了国家领导人的肯定。所以这次会面并非简单的文坛闲谈,在轻松的一问一答中,姚雪垠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的创作理念,道出了特殊年代大陆作家坚持创作的艰难。聂华苓详细记录了访谈的所有细节,真实留存了姚雪垠创作心路历程,可以说是聂华苓以海外文学研究者独特细腻的视角,系统了解中国主流文学的一次重要调研。她关注作品的创作技法,更关心作家的境遇与坚守,这次访谈让聂华苓深深读懂了姚雪垠的作品与人格,也为后续《李自成》的海外传播埋下了重要伏笔。
聂华苓归国后,迅速撰写了《姚雪垠和〈李自成〉》《第二次解放》等文章,也做了多场演讲,介绍国内文学发展现状,引起了海外读者的关注,为《李自成》的海外传播,以及中外文学对话做好了铺垫。
跨越山海:细水长流的牵挂
1978年8月13日,聂华苓回到美国后,第一次给姚雪垠写信。27日,姚雪垠在复信中着重回应了聂华苓丈夫、美国诗人安格尔提出的关于“爱荷华写作计划可否安排中国作家参加”的问题。姚雪垠写道:“我想,将来条件成熟,这件事并非不可能。”对于他自己,他也明确表示因为“巨大的写作计划支配着我的生活,我自己不会有出国一趟的暇日了”。这就能够解释,为什么参加爱荷华写作计划的中国作家有那么多,而独独少了姚雪垠。
虽然姚雪垠无法参加聂华苓组织的爱荷华写作计划,但他始终心系这项伟大的事业。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后,中国作家萧乾、毕朔望应邀前往爱荷华参加聂华苓组织的“第一次中国周末”。8月13日凌晨,萧乾、毕朔望赴美前夕,姚雪垠题七律一首及录音带一份,托二人带往美国赠给聂华苓。诗云:“爱荷华远隔云天,学府清秋聚众贤。健笔挥时花似锦,高谈兴至语如泉。未乘明月临佳会,喜有文章结善缘。自古神州人好客,待君北海采莲船。”虽不能至,但姚雪垠以自己的方式遥贺并参与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的“今秋盛会”。
“第一次中国周末”结束后,1979年10月7日,聂华苓再一次写信,向姚雪垠汇报这次聚会的细节和感受,并附上照片和相关报道。在信中,聂华苓描述了对诗句的喜爱、赞美,以及引起的“巨大反响”,“您的诗和录音,为九月间的中国作家盛会添了许多亲切气氛”,“大家写写画画,有两首整诗抄于您”,这两首诗即为瞿暖晖《和姚雪垠赠聂华苓诗句》,毕朔望《和姚雪垠赠华苓七律》,由此可见,聂华苓对姚雪垠这份礼物的无比满意和喜悦。最后,在信中又一次确定了下一次北京的“饺子之约”。这一句家常的“饺子邀约”,生动展现出两位文人的纯粹温情。
在文学交流之外,他们建立了彼此真诚相待的知己情谊。在文学上,二人更是始终双向认可、彼此推崇。聂华苓将姚雪垠视为中国历史小说创作的标杆人物,多次在海外文学推介中肯定《李自成》的文学成就;姚雪垠也十分认可聂华苓的贡献,敬佩她虽身处海外,但始终心系故土、全力传播中国文学。这份双向的认同与理解,成为他们情谊长存的根基。
和而不同:两种文学视野的碰撞与共鸣
1980年,聂华苓再度访华,4月16日中国作家协会以官方名义在北京萃华楼宴请聂华苓夫妇,时任中国作协副主席陈荒煤、冯至、冯牧等均出席宴会,此外姚雪垠、沈从文、艾青等作家也受邀参加。这场宴会群星荟萃,可以说是1980年中国对外文学交流的标志性活动。聂华苓夫妇以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主办方的身份参加,中国文坛也是以一种积极的态度,认可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对于打破中外文学交流壁垒与隔阂方面带来的影响力。此外,4月17日中午,聂华苓夫妇又赴姚雪垠家中参加家宴。如果说之前的交往,还局限于个人的关系,那么京城文坛的这次雅聚,则让二人的交往正式融入新时期中外文学交流的官方对话,实现了学术交流与个人情谊的进一步升华。
一位是立足本土、书写民族历史的文坛大家,一位是扎根海外、搭建中西文学桥梁的文化使者,文学视野、创作语境、价值侧重截然不同,但又是如何达到精神的高度契合与价值共识的,不妨从以下几点出发,得到理解。
其一,聂华苓和姚雪垠虽然视角各异,但文学初心相通。姚雪垠的创作即使在特殊年代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保护,但依然免不了下放、劳作困顿之苦,几十年来始终以强大的韧劲和毅力坚持《李自成》的创作。而聂华苓虽三生漂泊,历经人事变迁,但始终坚守文学信仰,以文学创作、传播中国文学为终身使命,从未放弃文学理想。二者对于文学纯粹性与使命感的坚守,以及坚持终身创作、深耕文学的初心,是二人能够形成共识的核心因素。
其次,聂华苓和姚雪垠都具有强烈的民族史观,能够立足中国文化的根脉,坚守文学的民族底色。姚雪垠深耕中国历史文化,将“历史科学”与“小说艺术”较为完美地结合,用小说来解读历史进程的复杂性与必然性,用文学作品描绘出一幅民族历史画卷。聂华苓虽定居海外、深耕国际文坛,却始终秉持“根在大陆”的文化立场,毕生致力于向海外推介中国作家、传播中国文学,坚守文学的民族立场。正是两位作家这种共同对文学的赤诚、对民族文化的坚守,成为他们跨越山海、彼此相知的精神纽带。
聂华苓与姚雪垠的文学交往,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文坛转型期的珍贵片段。从1978年开始的初次见面、学术访谈,到1980年文坛雅聚的学术交融,再到后续的相互关怀与牵挂,二人的交往虽频次有限,却兼具史料价值、学术价值与文学史意义。
(作者系中国现代文学馆征集编目部副主任、副研究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