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一共生了十个孩子。解放前,死了六个。”
母亲坐在床沿上,腰挺得很直。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像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那是2017年3月19日,午后三点的阳光从南窗漫进来,穿过窗棂,落在母亲的白发上。摄像机架在茶几上,我调好了焦距。母亲这一天穿了一件红色外套,戴着一顶酒红色的绒线帽,衬得白发更白,脸上泛着红光,像初春迎着暖阳的红梅。
母亲的开场白,让我心头一惊,这可是我头一次听说母亲家竟然发生过这样的惨事!也就是从那个下午开始,我才知道我们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庭,在旧社会经历过什么。这些事,母亲一辈子没讲过,那天是第一次开口。
我说:“俺娘,那咱就从头讲吧。你哪年生的?”
“一九三二年阴历八月十六,”她说,“属猴的。”
我心里又一惊:我也属猴。母亲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四岁。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道她属什么——父母那辈人,从来不过生日,也极少讲自己的过去。又想到我刚满五个月的外孙女,也属猴。三代人,三个猴,隔了六十年一轮,像有什么东西把我们紧紧串在了一起。
母亲停顿了一下,像在想从哪儿开始。
“第一个是一九二八年生的大姐,”她说,“第六天生脐风,第七天就死了。”
她说“大姐”的时候,我心里格愣了一下。这是我的大姨啊!我从未见过的大姨!如果活着,今年该是八十九岁了。“一九二八年”这几个字也让我惊诧不已——那是母亲出生前四年的事,她应该是听姥姥说的,可这些数字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我二姐也是生脐风死的。”母亲的语气还是很平,但我看见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头动了一下,像吞下一块难以咽下去的东西。
我忍不住问:“为什么都得脐风?”
“为什么会得脐风死呢,”母亲说,“因为不卫生。生孩子的时候,是坐在土脊上生的。”
“土脊?什么土脊?”母亲方言很重,我没听懂。
“土脊就是在盖屋的时候,踩墙放在脊头上的,也就是土坯,”母亲用手比划了一个方块,那双手青筋凸起,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用麦穰和泥混在一块,砸粘后,用四方的模子,把泥掺进去,踩,拍,砸,晾干后,用来垒屋山的山头,就叫脊块。”
母亲解释得很耐心,像在教一个小学生。我听得发呆:生孩子怎么能坐在土坯上?那东西又硬又凉。
“产妇要生孩子时,后腚坐在这脊块上面,脸前倒上一粪箕子麦穰子。”母亲用手比划着,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望向远处,望向八十多年前的那个场景。
我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个临产的女人,光着下身,坐在一块冰冷的土坯上,面前铺着一堆麦草。没有产床,没有消毒,没有医生——这就是我的姥姥,那个年代千千万万中国农村妇女生孩子的方式。
“以前没有接生婆,就只能自己生,家里人在旁边看着。小孩一落地,就掉到麦穰子上面去了,这时候就用点布擦擦。”
“脐带呢?”我又问。
“割脐带用的是秫秸。”
我以为我听错了。“秫秸?”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发颤。
“对,秫秸!”母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因为不能用铁器,刀跟剪子都不能用,就到地里砍一节高粱秸来,一劈成两半,就拿着这一半把肚脐给割断。”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秫秸我知道,就是高粱的茎秆,晒干了又硬又脆,劈开之后边缘锋利。我们小时候拿秫秸当甘蔗咂,一不小心手指甚至嘴皮子就会被划破——用它割断脐带,创口一定参差不齐,沾上泥土和细菌,不感染才怪。
“所以小孩生下来不几天就感染了,生了肚脐风,也就死了。”母亲语调沉重,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这时母亲已是泪流满面,她用手抹了好几把眼睛,我忙把毛巾递给她。
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才补充说:“那时大多数小孩都这样死的。”
这句话让我心头重重一颤。窗外有鸟叫了几声,阳光在母亲的白发上停着,像也在听。
我低头在手机上搜了搜。“脐风”,医学上叫新生儿破伤风。发病多在出生后四到七天,所以也叫“七日风”。先是哭闹、张口困难,然后牙关紧闭,四肢抽搐,据说还会露出一种“苦笑面容”。病因很简单——断脐的器具没消毒,细菌从脐带侵入。一个在今天几乎不可能发生的病,在那个年代,却让成千上万的婴儿还没睁开眼睛就死去了。
母亲喝了口水,歇了歇。我把摄像机按了暂停,说:“俺娘,那后来呢?”
她想了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后来日本就进中国了……”
【点评】本章作为全书开篇,以母子口述实录为载体,一落笔便奠定沉痛厚重的纪实底色。作者以 2017 年访谈实景切入,光影、红衣白发、摄像机等细节具象可感,用三代属猴的微妙羁绊,悄悄勾连家族血脉,温情缓冲了苦难叙事的尖锐。母亲平静叙述丧女旧事,搓膝盖、喉头滚动、落泪等细微肢体描写克制传神,平淡语气与内里伤痛形成强烈反差。土坯产子、秫秸断脐的乡土细节真实残酷,辅以作者查阅脐风医学释义,把个体悲剧上升为旧时代底层妇女共同的命运悲歌。行文以对话推进,虚实交织,没有刻意煽情,却字字戳心,既引出全书旧社会苦难主线,也为整部家族口述史立住了悲悯、写实的叙事基调。
2026年7月12日三稿
《寒梅向荣——我听老母亲讲过去》内容简介
本书为长篇非虚构文学作品,以口述史方式撰写,真实记录了作者母亲自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今九十年的风雨人生。全书以“我倾听、记录母亲口述”为叙事主线,回溯老人从苏北小镇的苦难童年岁月、战乱年代的颠沛流离,到新中国成立后一路走来的完整生命轨迹。母亲的一生,既是苦难之书,也是翻身之书。裹脚之痛、丧子之殇、战乱中目睹暴行的惊惧、饥荒岁月求生的挣扎——深重的苦难写满了她的前半生。然而,正是在时代巨变的洪流中,她完成了一个底层乡村女性从被动承受命运到主动参与社会的惊人跨越:从乡村女孩加入姐妹团投身革命,到担任乡长、街道主任、商业经理,一步一个脚印,成为妇女翻身解放的鲜活典型。她的个人命运与百年乡土变迁、时代洪流紧密交织,生动折射出一代底层女性挣脱枷锁、走向新生的宏大叙事。 书名《寒梅向荣》取自母亲本名“常梅荣”。梅花凌寒绽放、历霜不败,于凛冽岁月中生生不息、向阳而生,正是母亲一生最真切的写照。作者以平实细腻、克制温厚的笔触,不刻意渲染苦难,如实回望岁月沧桑,真诚呈现一位底层女性在命运磨难中守住善良、扛起生活、挺立人生的尊严与力量。 本书最可贵的价值,在于“亲听亲记”的双重真实。母亲的口述带着乡土本真的温度与岁月粗粝的质感,质朴无华,却字字真切;作者以文学笔法梳理整合,让私人化的家族记忆突破个体维度,具备了社会史料价值与时代样本意义。它既是厚重的家族记忆档案,也是微观视角下的民间百年史,更是母子两代人跨越时光的深情对话与家风传承。 全书约十五万字,共五十二章,适合关注现当代民间史、乡村变迁、个人口述传记及非虚构文学的读者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