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化浪潮之下,“老漂族”是当代中国极具时代印记的群体:大批老年人告别故土,奔赴子女扎根的大城市,承担隔代抚育的重任,默默托举起年轻一代的家庭与事业,但是他们的内心世界、喜怒哀乐,却很少进入文学书写的视野。徐景洲先生这两百余首记录外孙女三岁前成长的育儿打油诗,以一位“北漂姥爷”的亲身经历为底色,将琐碎育儿日常提炼为诗歌,再配合生活影像汇编成诗画集,经由媒体传播走向大众,既是一部私人化的祖孙成长档案,更是一份面向时代的“老漂族”精神实录,拥有独特的思想、艺术与现实社会价值。
一、思想价值:打破刻板叙事,重构老漂族的精神图景
长久以来,社会对“老漂带娃”的叙事,常常滑向两个极端:要么一味渲染老人牺牲奉献的悲情,把隔代带娃看作晚年的自我消耗;要么简化为纯粹家务劳动,忽视老年人丰富的精神诉求与生命成长。徐景洲的打油诗跳出这种二元框架,真实完整袒露一位北漂老人复杂立体的内心世界。
诗中不回避带娃的劳苦窘迫:夜半冲奶、昼夜颠倒,哄娃无果的焦灼,两地往返换防的奔波。《计步》写道:“上午读书报告欢,下午宝宝抱不闲。晚上惊看计数器,一天步行九千三”,直白记下终日抱娃的身体疲累;遇到孩子闹觉束手无策,《闹觉》自嘲:“唯恨胸前无哺乳,爷们天生逊多筹”,把隔代抚育里一地鸡毛的现实和盘托出。但作品没有停留在诉苦与感伤,更多书写的是付出之后的精神丰盈与生命重生。花甲之年,他放下原有生活,来到陌生的北京,重新学习育儿,自创笑笑操、巧用口琴早教,逛书店、看画展,把自身的文化积淀融入孙辈启蒙。
《喂奶》一诗写姥爷重拾奶爸身份:“左手轻轻托后背,右手稳稳奶瓶拿。姥爷花甲操旧业,三十年前好奶爸”,寥寥数句,写尽隔代照料的投入与释然。在《网友》《幼教》《论语》等篇章里,可以看见一位知识分子姥爷,把读书、美育、人文传承,自然渗透进喂养、玩耍的点滴日常,完成自我角色的更新:他不只是帮忙带孩子的长辈,更是主动参与、乐在其中的早教实践者,在养育孙辈的过程中,重寻自我价值,实现人生角色的二次成长。
这套诗歌构建了新型的中国式代际关系。它写出三代人之间双向的温情,不是老人单向的牺牲付出。“我带孙女逛书店,女儿带我喝咖啡”(《咖啡》),诗句朴素地道出代际之间彼此滋养、互相回馈的家庭状态。姥爷陪伴孙辈成长,孙辈的天真童趣,反过来唤醒老人的童心,《贪玩》云:“大学毕业四十年,恍若回到幼稚园。哼罢儿歌听童话,吚呀学语爬地玩”;儿女也体恤长辈辛劳,形成互相体谅的家庭氛围。既饱含传统中国式家族血脉延续的温情,又具备现代家庭平等尊重的意识,为理解当代隔代亲情提供鲜活样本。
更为可贵的是诗中蕴含松弛通透的育儿观。面对当下社会普遍弥漫的育儿焦虑,《两岁》写下:“实足二月龄,过年虚两岁。一月长一岁,快长不用催”,尊重孩童自然成长节奏,不功利、不内卷,接纳孩子哭与闹的天性,于吃喝玩闹之中施行潜移默化的启蒙教育,这份从容豁达,在今天尤为珍贵。
二、艺术价值:以打油诗为载体,生活即诗,图文互证
在体裁选择上,作者选用通俗灵活的打油诗,而非典雅格律诗,恰好适配书写烟火育儿日常的题材,做到雅俗相融。两百多首作品时间线索清晰,完整覆盖宝宝从分娩降生到三岁的全部重要节点:分娩、喂奶、闹觉、学翻身、学爬行、第一次涂鸦、打预防针,大大小小生活片段皆入诗,近乎一部以诗歌写成的家庭成长编年史。
语言质朴本色,不刻意雕琢辞藻,口语入诗,诙谐幽默又饱含深情。既有“左手轻轻托后背,右手稳稳奶瓶拿”这样白描式的写实句子,精准捕捉带娃细节;也有《哄难》中“急风骤雨终有尽,风平浪静呼呼呼”这样生动传神的比喻,把婴儿啼哭与安睡写得妙趣横生。还有大量自我调侃,《腰凳》写自己起初嫌弃腰凳:“散步我抱外孙女,女儿唯恐老爸疲。要我腰系布腰凳,我却嫌太女人气”,读来令人莞尔,消解带娃的辛苦,苦中见乐。长短句式自由多变,短则四句小诗,长则铺陈叙事。名篇《翻身》洋洋数十句,完整记录陪伴宝宝练习翻身的全过程:“臀后指轻点,面前玩具移。奋力伸长臂,头仰手撑地。蹬脚翻过身,姥爷巧助力”,叙事层层推进,把育儿当中的欣喜、焦灼、成就感尽数写出。
这套作品并非孤立的文本,它是“诗+影像”一体化的诗画艺术。姥姥把每一首诗歌,和当时实拍的生活照片一一对应,汇编成诗画集。诗歌定格情绪感悟,照片留存现实瞬间,文字与图像互相印证、互为补充。文字记录姥爷的所思所感,影像还原现场,私人家庭记录就此升华为可视可读的文本。譬如《书梯》:“自拍百日照,道具自己造。抱来一撂书,床上摆放好。宝宝上方躺,书梯脚下蹈”,诗歌配上宝宝躺在书堆之上的实拍照片,文字图像相得益彰。也正是这种图文并茂的特质,让这批作品突破家庭小圈子,经媒体报道传播,引发广泛社会共鸣,这也是它区别于一般个人旧体诗词创作的鲜明特色。
打油诗历来常被视作“小道”,多用于戏谑消遣。徐景洲拓展打油诗的表现力,把它用作记录时代家庭、书写个体生命体验的载体,于市井烟火之中见人情人性,为当代旧体通俗诗歌的创作开辟了生活化的路径。
三、现实社会意义:为千万“老漂族”立言,留存时代的家庭记忆
我国有千万级别的老漂群体,无数老年人离开故土,奔赴异乡帮衬子女家庭,支撑城市年轻一代生存发展,但属于他们的声音,在公共表达中长期缺位。徐景洲的二百首打油诗,个体叙事背后,映照的是一个庞大群体的集体境遇。
一位北漂姥爷的日常,是无数老漂长辈的缩影:两地往返漂泊,重新适应陌生城市,学习全新育儿知识,在辛劳琐碎中,品尝天伦之乐,同时完成自我调适。《大任》写道:“姥娘旅游去越南,姥爷大任一肩担。刚为女儿炒罢菜,又哄孙儿入睡难”,短短几句道尽老漂老人既要操持家务、又要抚育幼儿的双重重担。诗歌没有宏大说教,以个体真实体验,让社会看见老漂群体丰富的精神世界:他们不只是家庭劳务的提供者,同样拥有精神爱好、文化追求,在隔代抚育中,既有辛劳,更有收获、喜悦与生命感悟,修正大众对于老漂群体的片面认知,唤起全社会对这一群体的理解与共情。
同时,作品留存下一份珍贵的当代民间家庭文化样本。它记录中国式隔代抚育真实样貌,传统亲情伦理与现代城市生活碰撞交融的真实状态。不同于专家写就的育儿教科书,这是来自亲历者的第一手文字,饱含本土家庭的育儿智慧。《口琴》记录姥爷发掘自身所长做早教:“少年曾是多面手,索性再把口琴练。立马淘宝下单忙,爷孙一人一只选”,在陪伴玩耍之中做启蒙,尊重孩子天性,看重书香美育的浸润,把传统文化基因自然注入孩童陪伴当中,为家庭教育提供一份充满温度的民间参考。
从家庭内部的周岁礼物,到被媒体关注、走向公共视野,这套诗画集完成了从私人记忆走向公共文本的跨越。它告诉我们,普通日常同样可以成为文学的题材,平凡老人同样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
结语
徐景洲的这二百余首育儿打油诗,以桑榆之年的一双眼睛观察生命成长,用朴素的诗歌记录烟火人间。它既是一位姥爷写给外孙女温暖的成长礼物,记录血脉相连的祖孙情深;又是一代“老漂族”的精神独白,照见城市化进程下中国式家庭的悲欢与坚守。诗行之间,辛劳与喜乐同在,责任与自我共生,让我们读懂中国式亲情的厚重,也看见老年生命别样的光彩。这批诗文与配套的诗画集,不独属于一个小家庭,更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一份鲜活、可贵的民间文化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