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经记者 王登海 王金龙 白银报道
会宁祥泽小杂粮合作社内工人打包发货 王登海/摄
深秋的会宁，黄土旱塬上一层金。甘肃省白银市会宁县中川镇梁堡村，祥泽小杂粮农民专业合作社的车间里，刚收的荞麦正沿着智能化色选机分流，良谷米、杂粮挂面打包待发。
90年前，贫瘠土地上产出的荞麦、糜子、谷子等小杂粮，是红军将士行军途中的珍贵军粮；今天，这些乡土好物贴上“甘味”金字招牌，走进北京、上海等地的商超，完成了从“长征救命粮”到“乡村振兴富民粮”的时代跨越。
1936年10月，红军三大主力在会宁地区胜利会师，宣告长征结束。彼时会宁全县人口只有6万左右，而前来会师的红军将士数以万计。据会宁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资料，红军在会宁境内战斗生活的20多天里，会宁人民为部队筹集粮食近500万斤。
近日，《中国经营报》“再走长征路·见证新时代”采访组深入会师圣地会宁实地采访了解到，这座铭刻红色丰碑、承载长征记忆的老城，正立足自身资源禀赋、激活红色文脉，把一段厚重的“军粮记忆”转化为可持续、可增收、可富民的特色实体经济，让古老旱塬杂粮成为带动县域增收、赋能乡村振兴的支柱产业。
旱塬旧粮事
会宁地处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过渡地带，独特的气候与区位，为小杂粮生长提供了天然禀赋。
“你们也都看到了，会宁到处都是大山。”会宁县祥泽小杂粮农民专业合作社负责人王华说，会宁海拔高、降水少，种植小麦、玉米等大宗主粮并不占优势，却格外适合荞麦、莜麦、糜子、谷子这些耐旱、耐瘠薄的作物。
会宁的小杂粮种植历史绵延2000余年，2003年8月，会宁被命名为“中国小杂粮之乡”。在这里，种粮长期“靠天吃饭”，小杂粮产量不高，却生态天然、品质过硬，是这片土地最珍贵的馈赠。
回望会师岁月，杂粮是军民同心、共渡难关的关键物资。会宁红军长征胜利纪念馆史料记载，1936年10月2日，红一方面军先期攻克会宁，就地筹措粮食、蔬菜及御寒物资，全力迎接红四方面军。10月9日，红军总部及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进驻会宁县城；10月10日傍晚，红军会师联欢大会在县城文庙大成殿举行，宣告长征胜利落幕。
会师攻坚的关键时期，粮食是最紧缺的核心物资。1936年9月《红色中华报》记载，红军仅在郭城驿一地，就筹集粮食四五百石，为大部队休整补给、顺利会师提供了坚实物资保障。
时至今日，杂粮拥军、粮草支前的红色故事仍在会宁代代相传。王华向记者介绍，当地传承百年的石磨炒面，正是当年红军将士的核心行军干粮。“当年，村民将莜麦、扁豆、谷子、糜子等多种杂粮混合炒熟，再经传统石磨研磨成细粉，送给红军当干粮。”如今，“会宁石磨炒面制作技艺”已被确定为甘肃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让红色粮韵代代传承。
这些好东西过去多是“养在深闺”，“种出来后，老百姓把杂粮原粮就卖出去了。”王华说。种植零散、销售粗放，多卖初级原粮，缺深加工、缺品牌，产业链短、附加值低，优质杂粮卖不上好价钱。这曾是会宁小杂粮多年难以跨越的一道坎。
粮路新走法
王华和杂粮的缘分，从一所出租的农房开始。2006年，她到县城陪孩子上学，把自家农村的房子租给了甘肃省农业科学院——那是一家专门研究小杂粮的科研院所。耳濡目染几年，她摸清了一件事：会宁的小杂粮品质好，却只卖原粮，赚不到加工的钱。
2016年，她帮做杂粮的亲戚卖小米。因为喝着“特别香”，回头客越来越多，她便劝亲戚把小米做成产品：脱壳、包装。没有资质、没有证，也没有包装袋，她就用食品袋分装，先送给亲戚朋友尝。
2017年，王华开始自己跑订单。她把甘肃省农业科学院研发的好品种发给老百姓种，自己上了碾米机、做了简易包装，推着小米进市场——起初还进不了超市，只能散卖。认的人多了，她才下决心办资质、建厂。
“刚开始就一两个品种，就做小米。”王华说，后来发现城里人买不到实在的面粉，她又把荞麦、莜麦、扁豆收上来，按市场需求做成面粉。
支撑合作社站稳脚跟的，是一条完整闭环的繁育链。甘肃省农业科学院负责“培育”良种，王华负责“繁育”种苗：她在流转来的3000多亩地里，拿出1000多亩专门繁育种苗，再把种苗免费发放给农户种植，秋后高于市场价回收，加工成产品。周边一些规模更大的合作社没有加工环节，也把粮食交到她这里代加工。
现代农业科技，也在改写旱塬的种植方式。“过去种谷子全靠人工收割、石碾脱粒，费时费力；如今从播种、管护到收割、脱粒全程机械化。”王华介绍，随着农业科技推广普及，当地旱地荞麦亩产从不足200斤提高到300斤左右，产量稳中有升。
与此同时，撂荒地被重新“唤”了回来。2022年，王华在中川镇整治出一片千亩连片的撂荒地种杂粮。“那时候路走不了，水渠也垮了，光平整土地、清理杂草，第一年就投了40多万元。”她说，那一年政府补贴了28万元，基本把这笔投入补上了。如今，会宁全县按每亩50元补贴种杂粮的农户。
据王华介绍，2025年，合作社营收1300多万元，年纳税30多万元。产品从最初的小米，延伸到良谷米、荞麦面、杂粮挂面、旗花面等40多个品类，其中杂粮挂面、旗花面成了网上的爆款。合作社注册的“甜聚缘”商标，入选了第二批“甘味”品牌企业，良谷米还获得第二十一届中国绿色食品博览会金奖。
粮香出陇原
近年来，随着健康饮食理念普及，荞麦、莜麦等杂粮凭借高膳食纤维和丰富的微量元素，正从“填肚子的粗粮”变成受追捧的健康食材，市场空间持续打开。
“早些年销售以线下为主，基本覆盖本地及周边大小商超。”王华介绍，从2024年下半年起，合作社开始做线上，对接快手、抖音、视频号等平台的本地带货达人，按成交付佣金拓宽销路，目前线上销售额已占总营收的40%。
作为甘肃知名的“网红县”，会宁本地活跃着一大批带货主播。王华记得，一位唱秦腔的本地网红，一次直播就帮她带了16万元的货；自做线上以来，累计带货已近120万元，让会宁杂粮顺着屏幕卖向全国。
销路打通、订单源源不断，产业红利才有机会回流田间地头，落到普通农户身上。在王华的规划里，市场开拓从来不是最终目的，依托杂粮产业带动乡邻增收，才是扎根旱塬创业的初心。
“我们合作社生产旺季固定用工30余人，日常稳定用工20余人，优先吸纳本地村民就近就业。”王华表示，经过多年摸索，合作社已形成工厂务工、基地就业、订单收购三条成熟的带富路径，从就业、种植、销售多维度赋能农户增收。
其中，保底溢价的订单收购模式，从根本上解决了农户“种得好、卖不出、卖不贵”的痛点。
“我们长期以高于市场商贩的价格统一收购农户杂粮，只要粮食品质干净、达标合规，每公斤我愿意多付几毛钱，一方面让农户多种多收、多得收益；另一方面也能减少企业原料清理、人工分拣成本，实现农户与企业双向共赢。”王华说道。农户安心种粮，合作社稳定收粮加工，产销两端紧紧绑定，曾经单打独斗的种田人，就此嵌入杂粮全产业链之中。
一家合作社的崛起，是会宁小杂粮产业蓬勃发展的缩影。据会宁县提供的数据，2025年全县小杂粮种植面积达13万亩，培育规模以上加工企业22家、专业合作社147家，年加工能力6万吨；全县已开发推出70余种小杂粮产品，多款通过绿色食品认证，部分产品远销日本、韩国等地。小杂粮，已成为支撑会宁乡村振兴和县域经济发展的一张特色名片。
“不同于小麦、玉米等大宗主粮，小杂粮受众相对细分，市场普及度不足。”王华坦言，此前杂粮外销受阻，核心原因之一是外地消费者不会烹饪、吃法单一。为此，祥泽小杂粮农民专业合作社研发了杂粮挂面、旗花面等半成品，实现“下锅即食”，把“不会做”的短板变成了打开市场的突破口。
谈及未来，王华的初心质朴而坚定：持续擦亮会宁小杂粮这块牌子，让会宁杂粮走进更多家庭。“等到会宁杂粮的品牌口碑打响，大家看到这片土地的种植价值，就会主动深耕良田、种好杂粮，不用我们再主动推广带动。”
（编辑：王金龙 审核：童海华 校对：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