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贵州地图上,你几乎找不到一个叫“牂牁”的县市。它像一段被群山收藏的旧事,只在方志与正史的字缝里偶尔露头。可就是这个如今沉寂的名字,在隋唐之交,真切地牵动着长安城里的朝堂,也牵动着乌江两岸的炊烟。我写历史沿革,往往就起于这样的地名——它们如今无声无息,当年却自有一套惊心动魄的秩序。今天想说的,正是这片土地在隋与唐手里,如何换过两回活法。
要讲清楚这段变迁,得先从牂牁的来路说起。西汉元鼎六年,也就是公元前一百一十一年,汉武帝在平定南夷的背景下设立牂牁郡。那时的牂牁,一度是与夜郎并存的西南大郡,郡国并治、酋长受封。此后数百年间,牂牁郡历经两汉、三国、两晋的更迭,辖境屡有伸缩,但大体的地理底子没有变——它横亘在今天贵州的中南部,以乌江为血脉,是中原王朝伸向西南腹地的第一道触角。这个底子非常重要。因为到隋唐时,朝廷对这片土地的认识、以及治理它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仍被这层汉晋的旧格局框定着。我不认为这是简单的惯性,而更像是一种被反复验证过、又不断修正的记忆。
隋朝的开国者很清楚,这片被崇山峻岭包围的土地,不是靠几座城、几个县令就能彻底驯服的。于是隋文帝在开皇初年,大约就是公元五百八十三年前后,下令废郡改州,把汉晋以来的牂牁郡调整为一个州,取名牂州。州治设在飞练,大约是今天贵州瓮安一带。
这一改,表面上是行政区划的更替,骨子里却是治理思路的一次让步。郡要管人、管地、管赋税,是内地化的骨架;而州,在这片刚经历了数百年分裂割据的西南边陲,更像是朝廷承认既有地方秩序的一种方式。废郡设州,少了一分直接的管辖,多了一分对现实的迁就。
我并不认为这是隋朝的软弱。恰恰相反,在疆域初定、百废待兴的时刻,一个新建王朝愿意在遥远的边地放下身段,不强求一步到位的内地化,本身就需要克制与远见。治理从来不是越用力越好,有时候,松弛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可惜这种克制没能延续下去。
到隋炀帝大业三年,也就是公元六百零七年,朝廷又废牂州,改设牂牁郡,治所移到了今天的黄平西北一带。一州一郡的反复,看似只是行政建置的微调,实则暴露出中央与边地之间长久的试探与拉锯。每一次改州为郡,都意味着朝廷想收得更紧一些;而每一次郡制难以维持,又逼着它退回州的姿态。这条拉锯的线,从隋朝一直划到了唐。
更剧烈的变化,发生在隋末。天下大乱,长安的权威鞭长莫及,牂牁一带便彻底回到地方势力的手中。牂牁蛮的首领谢龙羽聚兵数万,割据其地。朝廷的图板画得再细,也架不住烽火连天的现实。兵燹之中,没有人顾得上去考证牂牁郡该领几个县、牂州该设在哪处治所,只留下一个拥兵自重的地方强人,与一块名义上仍属于帝国的土地。这个局面,为唐朝登场时那个著名的选择,埋下了伏笔。
真正的高明,出现在唐朝。
武德三年,也就是公元六百二十年,唐朝刚站稳脚跟不久,谢龙羽便遣使来到长安。唐高祖没有派兵去讨伐这个占据牂牁数年的首领,反而顺水推舟,以其地重置牂州,授谢龙羽为刺史,还封他一个夜郎郡公的爵位。武德四年,牂州更名牁州,仍由谢氏统领。站在今天的立场回望,这一步棋实在值得玩味:朝廷没有否定谢龙羽的实力,也没有拆散他治下的部落,而是用一纸任命,把原本的割据者,变成了名义上的朝廷命官。谢龙羽从割据一方的边地首领,一夜之间成了唐朝的刺史、夜郎郡公,这中间没有刀兵,只有长安伸过来的一只手。
这就是唐朝羁縻州制度的精髓。所谓羁縻,羁是马笼头,縻是牛鼻绳,意在笼络牵制,使它不生异心。唐朝并不急于把这些西南部落改造成内地的郡县,而是承认当地原有的酋长与秩序,授以刺史之名,允许他们世袭,内部照旧按本地习俗治理,朝廷既不派驻流官,也不强制征调赋税。
在唐人眼里,这种因俗而治不是放任,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治理艺术。在我看来,这是中国历史上处理边疆问题最清醒的一种态度——它承认差异,尊重现实,用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稳定。一个强势王朝肯在边地放下整齐划一的执念,这份分寸感,比开疆拓土的武功更见功夫。
牂牁一带的谢氏,正是这套制度最好的注脚。史载牂牁蛮首领姓谢,本是汉代牂柯大姓谢氏的后裔。这个姓氏的根,一直可以追溯到汉代。到了唐代,谢氏一族又分出东谢、西谢、南谢几支,各自统领一方,成为黔中地面上的大族。东谢蛮的首领叫谢元深,贞观三年入朝,戴乌熊皮冠,以金络额,身披毛帔,这幅装束让长安君臣印象深刻。
朝廷随即开其地为应州,隶属黔州都督府。南谢蛮的首领谢强,贞观三年以其地置南寿州,次年更名庄州,到贞观十一年升为都督府,景龙二年又罢去都督。庄州故地在隋代牂牁郡境内,南百里处还有桂岭关,下辖七县。可以说,从牂州到庄州,从应州到矩州,这一串州名背后,都是朝廷与谢氏之间一次次心照不宣的合作。
史书对这批边地首领的记录,读来颇有兴味。东谢蛮之地千里,宜五谷,种畬田,岁一易之,众人山居,汲流而饮,无赋税,刻木为契,见贵人执鞭而拜,赏有功者以牛马铜鼓,犯小罪则杖,大事杀之,盗物者倍偿。牂牁蛮之地,北去兖州一百五十里,东至辰州二千四百里,南至交州一千五百里,西至昆明九百里,无城壁,土气郁热,稻粟再熟,无徭役,刻木为契,风俗与东谢相同。
贞观二年,首领谢龙羽遣使朝贡,朝廷授牂牁州刺史,封夜郎郡公。到了贞观四年十二月,又遣使朝贡。这些往来,在正史里不过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一幅边疆治理的真实图景:长安与牂牁之间,靠的不是驿路兵车,而是一次次朝贡、一封封任命、一桩桩心照不宣的礼遇。
我始终觉得,羁縻州制度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它设置了多少个州,而在于它允许这些州散为部落而居。唐朝并没有强迫这些部落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只是要求他们承认中央的宗主权,定期朝贡,尊奉正朔。
这种宽容,放在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的强大王朝身上,尤其显得难得。强盛的政权往往最容易生出傲慢,把四夷一律纳入直辖的冲动,在历代并不少见;而唐朝却愿意为西南的崇山峻岭保留一片弹性,这需要超越征服欲的智慧。牂牁这样的地方,正因为它不被强扭成内地的模样,才得以在一个更大的秩序里,安稳地存续下去。
当然,历史的走向从来不是一条直线。玄宗开元年间,黔州都督府治下的牂、琰、庄、充、应、矩六州,原本多为正州,后来也陆续降为羁縻州。矩州降格发生在天宝三年,也就是公元七百四十四年。这些州为何从正转羁?在我看来,固然有朝廷与南诏在西南角逐、无力久顾的因素,但更根本的,是中央权威与地方现实之间从未停歇的再平衡。
当战争此起彼伏、漕运辎重难以为继时,与其勉力维持一个徒有虚名的正州,不如坦率地承认它作为羁縻州的本相。降格,不是败退,而是一种务实的收缩。真正成熟的治理者,懂得在力不能及时坦然松手,而不是死撑着一个名不副实的架子。
开元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七百三十三年,朝廷分江南道置黔中道,治所设在黔州,大约在今天的重庆彭水。黔中道辖有黔、辰、锦、施、巫、业、夷、播、思、费、南、溪、溱、珍、充等州,覆盖了今天贵州的大部以及周边数省的一角。史载黔州都督府统辖的蛮州多达五十一。五十一州,横亘在乌江两岸,多数没有城池,却各有其主、各安其生。
这幅图景,每每读来都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壮阔:那不是城墙与烽燧连缀起来的帝国边疆,而是一张由酋长、部落与一纸任命连缀起来的弹性网络。唐朝人自己也明白,羁縻二字里带着几分轻蔑,意在牵连与束缚;可正是这种又牵又放的拿捏,让西南的版图在一个王朝的视野里保持了百年的安定。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问题,牂牁为何总在史册里查无此地?答案其实藏在治理逻辑里。因为它多数时候不是一座城、一个县,而是一个被层层笼络、因俗而治的部族区域。它没有长安的坊市,没有中原的编户,却自有一套管用的秩序。
我无意美化这套秩序,羁縻之下,赋税减免的另一面,是中央政令常常止于山头;朝贡往来的背面,是时叛时服的反复。矩州的天宝降格,庄州的都督罢废,都提醒我们,这片弹性并非没有代价,它换来的稳定,是建立在对中央权威某种程度的稀释之上的。但唯其如此,这段历史才更值得今天的人反复咀嚼。
中央王朝到底该怎么治理边疆,是不是管得越细越好、收得越紧越牢?牂牁故地隋唐两朝的经验,给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回答:有时候,承认差异、留下弹性,反而比强力整合更能持久。隋朝在州与郡之间的反复,暴露出对边地统一标准的执念;而唐朝那一纸授谢龙羽为刺史的委任,却把割据者变成了秩序的一部分。
两相对照,我不应回避这样一个判断——唐朝人对西南边疆的因俗而治,与后世的改土归流一样,都是中央政权处理民族边疆问题的重要探索,二者各有其时代合理性,不能简单地以先进或落后论高下。牂牁的百年兴替,不过是这漫长探索中一段被群山收藏的侧影,却足够让今天的我们,在治理的智慧面前再一次心生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