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兵数十万称霸西南的张献忠,本有立足机会,他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给玩死的?
磊子讲史
2026-10-14 19:03·河北
参考来源:《江口沉银 —— 四川彭山江口古战场遗址考古成果展》《清史稿・张献忠传》等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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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十一月,成都。
蜀王府的大门上换了大西的旗子,殿前的空地上站满了新朝的文官武将。
张献忠登上那把龙椅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是凉凉的扶手,殿下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声从大殿一路传到宫墙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绣满团龙的袍子,又抬眼望向殿外。
天是灰蒙蒙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点土腥气。
从陕北柳树涧堡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村子,到坐上这把椅子,他走了十几年。
手里攥着几十万人马,四川大半的府县都插上了大西的旗号。
脚下是天府之国,粮仓就在城里城外;四面是层层叠叠的大山,替他把着关口。
只要他愿意安安稳稳坐下去,这副家底,本是可以坐住的。
可他自己也知道,从坐上这把椅子那天起,风向就变了。
北边,清军已经入了关;南边,南明的旗号还挂着;四川各地,不服他的人马一支接一支地冒出来。
接下来两年多里发生的一连串事,一环扣一环,把他手里这副牌,一张一张打成了死牌。
而当大西国的这位皇帝在成都的宫城里坐上那把龙椅的那一刻,整个西南的风向,也在悄悄调转。
【一】陕北穷小子:从挨军棍到"八大王"
1606年,陕西延安卫柳树涧堡,张献忠出生在一个穷苦人家。
他爹是给盐行赶毛驴跑长途的脚户,一年到头翻山越岭,挣的钱刚够糊口。
他娘在家织苇席,一张席子换不了几个铜板。
他记事起,家里就没断过债。
过年的时候,别家灶上蒸白面馍,他家锅里煮的是掺了野菜的糊糊。
延安一带的黄土风沙,他打小就吃够了。
穷人家的孩子,五六岁就开始干活。
张献忠跟着他爹跑腿,背着半袋子干粮,翻一道山又翻一道山,一双脚板磨出厚厚的老茧。
走累了他就在路边歇脚,看官道上往来的商队、兵车,看押送的囚犯拖着镣铐走过。
世道的凉薄,他很小就见过不少。
稍大一点,他在延安府谋了个差事,管点杂事,端茶送水跑腿打杂。
干了没两年,因为犯了事被革了职,只好去延绥镇当兵吃粮。
军营里的日子,比他想的还难熬。
规矩重,粮饷薄,上官动辄打骂。
他性子野,受不得窝囊气,一回两回顶撞起来,到底犯了军法。
按军律,犯法当斩。
行刑那天,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幸得一位将领见他相貌奇特,动了恻隐之心,替他向总兵求情。
死罪免了,活罪难饶,一百军棍结结实实挨在背上。
他趴在床上大半个月起不来,后背上的伤疤过了多少年都还在。
伤养好了,他也没了立足之地,被逐出了军营。
也就是那几年,陕北闹起了大灾荒。
田里的庄稼枯死在土里,地里连草根都被人挖光了。
官府催粮催税却催得更紧,交不上的人家,抓人、抄家、锁枷。
灾民一拨一拨往河南、山西跑,路上饿死的人填满了沟渠。
延安城门口,天天都有卖儿卖女的,一个半大孩子换不来一斗米。
张献忠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些,心里那点对官府的念想,也一点一点断了。
崇祯三年(1630年),他在延安拉起队伍,聚众起义。
起初不过几十个苦哈哈凑在一起,抢粮度日,走一步看一步。
可他天生是块打仗的料,脑子转得快,胆子又大。
今天声东击西,明天化整为零,官军追过来,他就钻进山沟里没影了;官军一撤,他又钻出来咬一口。
就这么打着打着,队伍越滚越大,因为他在义军里排行老八,江湖上都称他一声"八大王"。
要说那时候的世道,乱是真乱。
陕西闹灾,河南接着闹,一股一股的义军起来又下去,下去又起来。
张献忠的这支人马,就在这乱局里一路打了出来。
崇祯八年(1635年)正月,他跟着大队人马一路打到安徽凤阳。
凤阳是明朝皇室的老家,皇陵就修在那儿。
那天夜里,皇陵方向腾起冲天火光,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张献忠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那片火光,火舌舔着夜空,灰烬随风飘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他伸手掸了掸,没说话。
这一把火,烧得京城震动。
消息传回北京,崇祯皇帝换上孝服,跑到太庙里哭了一场。
从此"八大王"三个字,官军上下没有不知道的。
而张献忠的胃口,也从这一年开始,越撑越大。
他带着人马在河南、湖广之间来回转战,今天占了座城,明天又让出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围剿的官军遛得晕头转向。
就在这来来去去之间,他手下的兵越打越多,名头越闯越响,跟北边那位同样起家的李自成,并称明末最让朝廷头疼的两支人马。
【二】假投降骗过朝廷,回头又捅一刀
崇祯年间围剿义军,朝廷打来打去,越剿越多。
有大臣就琢磨换条路子:招安。
打不过就劝降,把义军头领收编了,省心又省钱。
当时朝堂上最主张招安的大臣叫熊文灿,他盘算着,只要招抚得当,这些贼头都能变成良民。
崇祯十一年(1638年)春,张献忠正被官军追得紧,一听说朝廷愿意招安,立刻顺杆子往上爬,答应归顺。
朝廷大喜过望,把他安置在湖广谷城驻扎,还拨了饷银。
张献忠摆出一副改邪归正的架势,今天交几件兵器,明天报一次人数,把熊文灿哄得服服帖帖。
可背地里,他一天没闲着。
谷城这座小城,被他当成了大本营。
他招兵买马,打造兵器,囤积粮草,还隔三差五伸手跟朝廷要饷银、要军粮。
朝廷以为花钱买了个太平,其实人家拿你的钱练自己的兵。
他蹲在谷城城墙上,看着下面操练的兵丁,一队一队,刀枪闪着光。
他算了算账:朝廷送来的银子,够他把这支队伍再养壮一圈。
周围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听说他这儿能吃饱饭,蜂拥而来。
一年多下来,谷城附近的地界,几乎都听他张献忠的。
崇祯十二年(1639年)五月初六,张献忠在谷城突然翻脸。
他先下手为强,杀了县令,砸了官仓,放了囚犯,重新扯起了造反的大旗。
消息传回北京,崇祯皇帝气得够呛——合着这一年多朝廷好吃好喝供着,供出来一个更大的祸害。
熊文灿作为主抚的头号责任人,被下了大狱,没多久就丢了性命。
这一下,朝廷算是彻底死了招安的心,又换了个狠角色上阵。
这人叫杨嗣昌,是朝廷压上家底请出来的总指挥。
他上任之后,调集重兵,布下一张四面合围的大网,想把张献忠困死在湖广。
崇祯十三年(1640年),两下里在川陕交界的玛瑙山碰上,一场恶战,张献忠吃了个大败仗,人马损失惨重,他本人在乱军里也差点丢了命,好不容易才脱身出来,身边只剩下些残兵败将。
眼瞅着就要被包了饺子,张献忠使出了看家本领——跑。
他带着残兵一头扎进四川的大山里。
四川山高林密,道路难走,官军跟在后面追,追得人困马乏,补给线拉得老长,却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杨嗣昌在后面急得跳脚,可那大山沟壑,他派出去的兵连方向都摸不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献忠要在四川的山沟里困死的时候,他又玩了一手声东击西。
他表面上往成都方向猛攻,摆出要打下四川的架势,把官军的主力全吸引过来;暗地里却突然掉头,甩开追兵,带着人马昼夜兼程杀回湖北,直扑官军的老巢襄阳。
崇祯十四年(1641年)二月,襄阳城下。
张献忠没有硬攻,他派出一队精兵换上明军的衣裳,拿着战场上缴获的军符文书,冒充押送饷银的队伍,大摇大摆赚开了城门。
守城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大队人马已经涌进了城。
襄阳城里,襄王朱翊铭连跑都没来得及跑,就被逮了个正着。
张献忠见到襄王,也不绕弯子,说是本想借杨嗣昌的头用一用,可惜那人离得远,够不着,那就先借襄王的头,好让杨嗣昌背上个失藩的罪名。
说完手起刀落,襄王朱翊铭和贵阳王朱常法当场毙命。
他打开府库,把银子粮食分给城里的穷人,光白银就散出去十万两。
襄阳城里,百姓挤在街道两边看着,有人还往他队伍里塞吃的。
远在沙市的杨嗣昌,听到襄阳陷落、藩王被杀的消息,又惊又怕,没多久就自己了结了自己。
这位朝廷压上家底请出来的总指挥,稀里糊涂就成了张献忠的背景板。
经此一战,张献忠彻底打出了威风,从此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他,而他本人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三】一路向西:从武昌到成都,大西开张
崇祯十六年(1643年)五月,张献忠的大军顺江而下,攻克汉阳、武昌。
武昌城里,最倒霉的是楚王朱华奎。
这位王爷守着金山银山,城破之前让他拿钱募兵守城,他死活不掏。
城破之后,满库房的金银财宝全落到了张献忠手里。
张献忠站在楚王府的金库里,看着堆成山的银子,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句:守着这么多钱不拿来守城,这个朱胡子真是个蠢货。
随后他下令,把楚王装进笼子,沉进了长江。
占了武昌,张献忠的底气更足了。
他自称"大西王",把武昌改名叫"天授府",像模像样地设官分职,还铸了"西王赏功"的金银铜钱。
这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办起政权来。
架子是搭起来了,可他心里清楚,武昌这地方四面受敌,不是久留之地。
他在武昌没待多久,又带着人马往湖广、湖南一路转战。
这一路打打停停,走到哪儿抢到哪儿,队伍走到哪儿,后路也断到哪儿。
转过年来,崇祯十七年(1644年)正月,天下局势大变。
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带着大军直奔北京;张献忠则率领几十万人马再次杀入四川,一路攻占夔州,直抵万县。
这年三月十九,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
消息一路传下来,传进张献忠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川东。
他站在一处山坡上,望着脚下的江水,听着信使把话说完。
大明两百多年的江山,说塌就塌了,皇帝也死了。
这消息在他心里翻来覆去,他琢磨的不是给明朝发丧,而是眼下这四川,该姓谁。
北京城里的皇帝一没,四川的各路官军更是乱成一锅粥。
张献忠瞅准机会,一路向西。
1644年夏天,他的大军围住重庆。
守城的明军没撑多久,城一破,藩王瑞王朱常浩被逮住,当场处死。
张献忠进城之后,没多停留,转头又扑向成都。
成都城里,蜀王朱至澍号称富得流油,蜀王府的地产占了都江堰灌区一大半。
可大西军兵临城下,让他掏银子募兵守城,他哭穷说没有积蓄,只有一座承远殿能卖了充饷。
张献忠的兵攻城那天,成都城防一触即溃。
城破的时候,蜀王朱至澍和王妃走投无路,投井自尽。
张献忠进了成都,看到王府池塘边还留着没收拾的衣冠,让人收拾了,然后把蜀王府改成了自己的皇宫,把成都改名叫"西京"。
崇祯十七年(1644年)十一月,张献忠在成都正式称帝,国号大西,年号大顺。
他穿上龙袍,坐上龙椅,大封文武。
四个干儿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全都封了大将军。
他下令铸造"大顺通宝"铜钱,又下诏开科取士。
当时困在成都的几个欧洲传教士,亲眼看着这个新朝廷一天天搭起来,私下记下过:大西的朝堂上,光官员就有上千人。
从陕北的穷小子,到坐拥几十万人马、称霸西南的大西皇帝,张献忠只用了十几年。
这势头,放在整个明末,也算独一份。
可就在他坐上龙椅、踌躇满志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这江山,比他想象的难坐得多。
【四】天府在手,暗流已经涌到脚下
登基之初,大西国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朝廷有模有样,官员上千;科举说开就开,应诏的读书人好几千;钱也铸了,官也封了,四个干儿子个个能打。
成都城里的街上,时不时有新上任的官员来来往往。
张献忠站在宫城城头,看着下面热闹的景象,心里盘算着,就这么干下去,天府之国这盘棋,他是能坐稳的。
可有些东西,他不愿意细想。
他不信官绅。
总觉得这些人心里头都向着明朝,留着迟早是祸害。
他不信读书人。
总觉得这些人满肚子花花肠子,写出来的字句里头都藏着刀。
他甚至不怎么信老百姓。
乱世里,今天能跟你,明天就能卖你。
他信得过的,只有自己手里那把刀。
这种念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一天比一天深。
于是大西国的日子,渐渐变了味。
今天怀疑哪个大户私通南明,抄家;明天怀疑哪帮读书人图谋不轨,砍头。
成都城里人心惶惶,街上的人走路都贴着墙根,谁也不敢多说话。
那些原本盼着他来、指望他给条活路的百姓,一个个寒了心。
张献忠没注意到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军饷越来越紧,是城里能抄的家底越来越少。
更要命的是,外面的天,早就变了。
1645年,李自成在湖北九宫山丢了性命,大顺军土崩瓦解。
清军入关之后一路高歌,北方的地盘几乎全占了,正调过头来收拾南方。
南明那边,虽然一盘散沙,可也在到处拉人抗清。
四川这地方,北边有清军虎视眈眈,东边有南明的势力渗透,西边的土司也不安分。
四面八方的敌意,正一点一点往成都收拢。
而此时的张献忠,还坐在成都的龙椅上,觉得天下不过如此。
他盘算着怎么把四川收得更紧,怎么把那些不听话的队伍一个个收拾干净。
他没有察觉,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已经从北边悄悄罩了下来。
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几件要命的事会接二连三砸到他头上,一件比一件狠,一步比一步险。
而这盘棋真正开始松动,是从他再也听不进身边任何一句真话那天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