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麻。

我盯着简历上被汗洇开的字,不敢抬头。

门开了,高跟鞋声停在我面前。

“陈景明?”声音很轻,却像炸雷。

我攥紧裤缝,义眼片硌得眼眶发酸。

十年了,蔡馨月。

你成了蔡总,我还是那个左眼空空的仓库工。

她忽然快步走过来,红着眼眶,伸手要碰我的脸。

我猛地往后缩,椅子刮过地板,刺耳。

她嘴唇发抖,叫出我高中时的绰号。

我喉咙发紧,只想逃。

可她下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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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秋天,高三开学第三周,蔡馨月调到我旁边。

她原来坐第一排,眼睛查出毛病后,看黑板越来越吃力,班主任把她挪到第三排靠窗。

我坐她右手边,靠墙。

她戴一副茶色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上课时总把脸凑到课本跟前,鼻尖几乎贴着纸面。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几乎看不清,只觉得这女生怪,课本上圈圈画画密密麻麻,字写得比蚂蚁还小。

那天晚自习前,她在抽屉里摸橡皮,摸了半天摸不着。

我低头一看,橡皮掉在我这边地上了,弯腰捡起来放她桌上。

她侧过脸,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过了两天,她突然问我,陈景明,黑板上的题你能抄给我吗?

我看不太清。

我说行。

从那以后,每天晚自习前,我把当天各科板书抄一份给她。

她接过去,凑到台灯下看,手指顺着行往下滑。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你眼睛到底咋了?

她手顿了一下,说角膜病,越来越厉害,医生说再等不到合适的角膜,可能就……她没往下说,把笔记本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家在城北棚户区,父亲早年在建筑工地出事走了,母亲彭惠萍在纺织厂做临时工。

我成绩还行,但考大学这事,家里帮不上什么忙。

蔡馨月家不一样,她爸蔡国富是中学老师,她妈徐玉容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就这么一个闺女。

十月底,蔡馨月请假越来越频繁。

她回来时眼睛红肿,说是去医院复查。

有次她两天没来,第三天出现在教室,眼睛上蒙着纱布。

班主任让大家别去打扰她。

我坐在旁边,听见她小声抽鼻子。

那几天我替她记笔记,把各科重点用大字抄了一遍,塞进她书包侧兜。她发现后没说话,只是第二天给我带了两个肉包子。食堂买的,还热着。

十一月中旬,化学实验课。

我们那学校条件差,实验室通风不好,酒精灯、试管、药品都摆在长条桌上。

我那组负责制取氧气,加热高锰酸钾。

前面同学走得急,把我那组的试管架碰歪了,一根装浓硫酸的试管滚到桌边。

我伸手去挡,试管炸了。

玻璃碎片崩进左眼。

剧痛从眼眶窜到后脑勺,我整个人弓下去,手捂着脸,血从指缝往外冒。

教室里尖叫一片。

蔡馨月离我最近,她冲过来,摘了眼镜,用手绢按在我脸上。

她动作太快,手绢瞬间被血浸透。

救护车把我拉走时,我听见她在后面喊我名字,声音破了。

市医院急诊。

大夫跟我妈说,左眼球保不住了,必须摘除。

我妈当场瘫在地上,拽着大夫白大褂不撒手。

我躺在病床上,左眼蒙着纱布,右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条鱼。

术前谈话,大夫拿着一张表进来,说摘除眼球后,角膜可以捐献。

问我妈同不同意。

我妈抹着眼泪看我。

我脑子里闪过蔡馨月那副厚眼镜,闪过她凑到课本前鼻尖贴纸的样子。

我说,捐。

我妈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签了字。表格上写着受捐者匿名,但我心里清楚,全市等角膜的人里头,蔡馨月排在前头。

手术那天是2008年12月3号。

麻药打进去,我数到七就没了意识。

醒来时左眼位置空了,缠着纱布。

右眼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三天后我出院。

蔡馨月她爸蔡国富来我家,提了一兜水果,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妈把信封推回去,推了两回。

蔡国富站在门口,腰弯得很低,说老姐姐,这钱你收着,孩子后续还要治。

我妈把门关上了。

我躲在里屋没出来。听见我妈在客厅说,蔡老师,我儿子捐眼睛不是卖眼睛,你回吧。

蔡国富走后,我妈进来,坐在我床边。

她说,景明,妈知道你为啥捐。

可你得答应妈,以后别跟蔡家来往了。

我问为啥。

她说,人家闺女好了,你这样子,凑一块儿谁都不好受。

我没吭声。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妈在厨房哭,水龙头开了很久。

02

2009年春天,蔡馨月回学校了。

她摘了那副厚眼镜,换了一副薄的。

眼睛亮堂堂的,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她到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找我,目光扫过来时,我正低头翻书。

她走过来,站在我桌边。

我左眼戴着义眼片,看起来跟正常人差不多,但仔细看能看出左眼不太对劲,不怎么动。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

我抢先说,恭喜你啊,能看清了。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抖。然后问,你眼睛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好着呢。

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块橡皮放我桌上。就是之前掉地上那块,已经用得很小了,只剩指甲盖大。她说,这个还你。

我没接。上课铃响了,她回了自己座位。那块橡皮在桌角搁了一整天,晚自习结束后我把它装进了笔袋。

那年六月高考,我考得一塌糊涂。

左眼没了立体视觉,看东西老觉得隔了一层。

数学最后三道大题几乎空着,理综选择题涂串了行。

成绩出来,离本科线差六十多分。

蔡馨月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

我妈没骂我。她坐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说,要不复读一年?我说不复了,出去找活干。她没再劝。

七月底,蔡馨月来我家一趟。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我妈开的门,没让她进。

蔡馨月在门外站了十几分钟,隔着纱门喊我名字。

我躲在里屋,没应声。

后来听见她脚步声远了,我妈才把门关上。

八月,我搬到了城南。

杨俊逸是我初中同学,在城南开了个小饭馆,让我过去帮忙。

我在他那干了两个月,洗菜、切菜、送外卖。

后来觉得不能一直赖着,自己出去找活。

保安、快递分拣、超市理货、仓库管理员。

十年换了十几份工作。

左眼的事瞒不住,面试时人家一看我左眼不太对劲,问怎么回事,我说受过伤。

有的直接拒,有的让回去等通知。

最后都是石沉大海。

杨俊逸劝我,你就说左眼是义眼,能咋的?我说不想说。他说你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笑笑,没接话。

这十年,蔡馨月的消息断断续续传到我耳朵里。

她大学毕业后没当医生,进了医疗器械公司。

后来自己出来单干,开了馨月医疗科技,做眼科器械代理,再后来做研发。

杨俊逸有次刷手机,念给我听,说蔡馨月公司拿了个什么创新奖,照片上她穿白大褂,头发扎得利索,跟高中完全两个样。

我听了没说话,低头继续理货。

2018年秋天,我妈查出肾病。

大夫说必须手术,费用大概八万。

我手里攒了三万多,缺口不小。

杨俊逸二话不说转了两万过来,还差两万多。

我白天在仓库上班,晚上去他饭馆帮忙,想多挣点。

仓库主管谢高畅,四十出头,油头粉面,见人三分笑,背后捅刀子。

他早就看我不顺眼,嫌我搬货比别人慢。

其实我尽力了,但左眼没立体感,码高货时对不准,偶尔会碰倒箱子。

谢高畅每次都要当众训我,嗓门大得整个仓库都听见。

那天下午,一车货到了,谢高畅让我一个人卸。

我说这得两个人配合。

他靠在叉车上剔牙,说你不是挺能耐吗,左眼看不见也能干。

旁边几个工友低头不吭声。

我卸到一半,手推车歪了,两箱货摔地上。谢高畅跳下来,指着鼻子骂,陈景明你他妈故意的吧。我说我赔。他说赔什么赔,你给我滚。

当天晚上我收拾东西走人。经过他办公室,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什么回扣、下个月、放心。我没停步,出了仓库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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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脸色蜡黄。

病房满了,只能先加床等。

护士来催缴费,说欠费超过三千就停药。

我妈拉着我手说,景明,要不咱不治了。

我说你别说胡话。

杨俊逸来医院送饭,把我拉到楼梯间。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他自己点上。

他说,景明,你听我一句。

馨月集团在招人,后勤岗,工资不低,还有五险一金。

我说不去。

他说你犟什么犟,你妈等着钱做手术。

我说去别的地儿找。

他说你找了十年了,哪个地儿要你?你左眼的事瞒得住?

我蹲在楼梯间,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杨俊逸蹲我旁边,说,我打听了,蔡馨月不常在公司,她在城西研发中心那边。你去了也不一定碰见她。

我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

我妈睡着后,我拿手机搜馨月集团。

招聘页面写着:后勤保障部,仓库管理员,要求有相关经验。

下面一行小字:馨月医疗科技,致力于让每个人重见光明。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第二天一早,我让杨俊逸帮我投了简历。他问我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拍拍我肩膀,没再说话。

面试通知三天后来到手机上。

面试地点在城东总部,时间周四上午十点。

我翻出唯一一件像样的衬衫,领口洗得发白。

我妈问我干啥去。

我说找工作。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周四早上我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城东。

馨月集团总部在开发区,一整栋楼,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光。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脖子发酸。

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前台姑娘问我找谁。

我说面试。

她让我登记,给了张访客卡。

电梯上到八楼,走廊尽头是面试间。

等候区坐了三个人,都比我年轻,穿得也精神。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简历放在膝盖上。

简历上贴着照片,是前年照的,那时候还胖点。

等了二十分钟,助理出来叫号。一个个进去,一个个出来,表情有喜有忧。轮到我时,助理看了我一眼,说陈景明是吧,请进。

我站起来,腿有点僵。

推门进去,面试间很大,一张长桌后面坐了三个人。

中间那个低着头翻简历,头发披下来挡住半张脸。

左边是人力资源的,右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我坐下,把简历递过去。中间那人接过简历,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

蔡馨月。

她瘦了,下巴尖了,头发长了些,别在耳后。

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眼尾有了细纹。

她盯着我,我也盯着她。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旁边两个人愣住了,看着她绕过桌子,快步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往后缩,椅子往后一滑,差点翻倒。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她伸手,指尖快碰到我左脸时,我猛地偏过头。

她说,陈景明。

我说,蔡总,您认错人了。

她说,你左眼。

我说,受伤了,跟您没关系。

她手悬在半空,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叫了一声我高中时的绰号,那个只有她叫过的名字。

我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之后她问了我一句话,我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大,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我的嘴巴下意识的微微张开,呼吸猛地一怔,心底轰然一震。

我怔怔的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巨大的意外席卷着我的全身,我喉咙发紧,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我......我......那个......."

她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