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北方邦的糖厂旁边,常年堆放着一种蓬松的淡黄色物质,当地人叫它"甘蔗渣"(Bagasse)。甘蔗被送进榨糖车间后,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植株会变成不再出糖的残余物。

每到收获季节,这种带着甜味的纤维浆就会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形成一座座巨大的"沙丘",远远望去就像沙漠里被风吹起的丘陵。

这些"沙丘"的规模有多大?按照通行估算,印度每年产生约1亿公吨甘蔗渣。更惊人的数据来自2018至2019年的榨糖期——那一年印度产糖量超过2930万吨,在全球糖产量中占到约20%。按照每生产1吨糖会伴生2到3吨甘蔗渣的比例粗算,一个榨季留下的废料就能超过7500万吨。

这意味着,印度不仅是全球第二大蔗糖生产国,也是全球最大的甘蔗渣"富矿"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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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这些废料的归宿并不光彩。单是KM糖厂一家,在收获季每天就能产出超过3500吨甘蔗渣,大部分最终会被送进锅炉焚烧用于发电。

相对于煤炭和石油,这算是一种相对低污染的替代能源,但从资源利用角度看,一把火烧掉的,是本该有更高身价的原料。

真正让它命运转折的,是人们发现这种蓬松的纤维非常适合模塑成型——换句话说,它天生就能做成盘子、碗、托盘这类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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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这个机会的,是一位名叫Ved Krishna的印度商人。

四十多年来,他父母拥有的工厂Yash Pakka一直把甘蔗渣造成纸张,公司打出"有灵魂的包装"的口号。

但这家企业曾陷入财务困境,设备老化、故障不断。

Ved回忆当时的处境说:"我们不知道公司第二天还能不能开门。"然而他心里早已认定,所有工作都要朝着生态与环境的方向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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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回到起点,花了数年时间试验甘蔗渣的新用途,最终意识到:这种纤维完全可以模塑成形态各异的产品,取代那些让人头疼的发泡聚苯乙烯餐具。

到2017年,公司在新品牌Chuk之下正式开始生产可降解餐具。

Chuk这个名字之所以合适,一是因为它暗合英语"抛弃"(chuck)的意味——用完即扔;二是因为在当地语言里它也朗朗上口,容易被餐厅和消费者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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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苯乙烯这种材料其实早在1839年就已被发现,比最蓬松的棉花糖还要轻10到20倍。

但真正让它铺天盖地的,是一个多世纪之后随着快餐连锁店在全球扩张而兴起的一次性餐盒、餐盘和外卖包装。

然而,相关的回收体系从来就没有跟上它扩张的脚步。这个问题在印度表现得格外刺眼:相当于一座泰姬陵重量的塑料,每两周就会被倾倒到印度的街道和水道中。

全国各地的垃圾填埋场在缺乏政府监管的情况下不断堆积,形成不安全的卫生条件,甚至会在高温天自燃引发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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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种压力,使得甘蔗渣的"身价"水涨船高。

原本几乎零成本的废料,被模塑、烘干、消毒之后,变成餐厅里一只只摆在桌上的盘子。

回报率有多可观?按照业内测算,每售出七个这样的餐盘,就能换回大约一美元;一家规模适中的餐盒制造厂,一年利润可以达到2500万元级别。原料几乎白送,产量又堆成山,这正是甘蔗渣在印度被形容为"摇钱树"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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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产线一端,像Shilwati这样的工人负责在最后对成品进行质量检查、计数和装袋。整个工厂每天可以生产100万件产品,而Ved说,这还只是现有设备产能的一半,很多技术环节仍在摸索。

生产出的餐具不用塑料袋包装,而是选用以淀粉为基础的可堆肥材料。Ved解释,公司的整个生态理念都围绕"让地球更清洁"展开,如果最后还用塑料来包装产品,就等于背离了初衷。

成本的另一端,是Ved坚持给员工支付"宜居工资"。他说,公司以聘用大量本地人为傲,更为自豪的是女性员工比例达到50%。

Shilwati这样的女工每月最多能挣到1万卢比(约131美元),接近北方邦最低工资的两倍。这也让Chuk的产品大约比塑料制品贵20%——一个Chuk餐盘售价10卢比(约13美分),而塑料餐盘约为8卢比(10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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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差的背后,装着一整条更贵也更干净的供应链。

截至目前,Chuk尚未真正实现盈利,但业务仍在稳步增长,印度已有超过3000家餐厅使用过它家的餐具。疫情是一次重大挫折,由于餐厅停业,公司销售额曾下降70%。

Ved因此考虑调整模式,尝试直接面向消费者,计划开设线上商店,并把产品铺进零售门店。

他也希望把产能继续扩大,以配合印度政府对塑料的治理行动——从当年7月起,印度将禁止多种塑料制品,其中就包括Chuk想要取代的那类一次性食品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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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用甘蔗渣做的产品对环境真的更好吗?答案大体上是肯定的。

Chuk建议把产品放在能够保持湿度和良好透氧的后院堆肥箱中,经过90到180天即可自然降解。

但如果它们最终进了垃圾填埋场,由于缺乏合适的温度、湿度和微生物条件,仍可能对环境造成负担,分解速度也会大大减慢。

塑料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它永远不会真正消失,只会不断破碎成越来越小的颗粒,一点点渗进土壤、水体和食物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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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ed只是全球众多把废料改造为餐具的创业者之一,哥伦比亚的Lifepack用菠萝冠叶制成可堆肥盘子;在墨西哥,Biofase用鳄梨果核废料生产生物塑料刀叉;在丹麦,一位年轻的创新者在用土豆淀粉制作可食用的餐具和袋子。

要应对眼下乃至未来的塑料污染,可能需要所有这些公司以及更多的参与者协同发力。

Ved说,他相信每个人都能带来改变,而这只是一个"70年"的难题——通常我们所用的那种最廉价塑料能存在约500年,可以想象,第一个被人类制造出来的塑料袋,距离彻底消失还有大约4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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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把甘蔗渣玩成了"摇钱树",中国为什么没有大面积效仿?从产业条件看,中国的制糖重心主要在广西、云南一带,总产量不足印度一半,副产的甘蔗渣规模与印度那种"每年上亿吨级别"的堆积并不在同一个量级。

更关键的是,中国境内的甘蔗渣早已被"抢着用"。一部分进了造纸厂做本色纸浆,一部分进了锅炉做热电联产,还有一部分被加工成饲料、板材和菌棒。

换句话说,这种原料在国内不是无处安放的废料,而是价格并不低、各行各业都在抢的半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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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现实约束,是价格与渠道。印度的甘蔗渣餐具敢卖得比塑料贵20%,是因为政府把一次性塑料直接禁了,餐厅没得选。

中国目前的"限塑"更多走分品类、分区域路线,可降解材料里还有PLA、淀粉基等多路线在竞争,甘蔗渣餐具并不具备压倒性优势。

还有被忽略的一点,是堆肥基础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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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渣餐具若没进堆肥系统,而是和普通垃圾一起去了填埋场,减碳效果会大打折扣。

印度主打"后院堆肥",而中国多为集中式垃圾处理,这意味着即使大规模推广,也要同步补上终端处置这一环,否则就只是把"白色污染"换成了"黄色沙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