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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大滩

柴英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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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于绍兴日报 2026 年 10 月 12 日07 版

记忆中的大滩,是老绍兴人心目中的烟火故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城北火车站以北,还是河网交织,村舍安卧,田野如涛。倘若你站在火车站顶层往北瞭望,能尽收眼底的不光是稽北平原广袤的田野,稠密的江河,还有清亮如镜的大滩。

那个时候的大滩,水色清旷,滩面浩渺,盛夏时节这里是一处天然的浴场,当然也是渔民讨生活的职场。

大滩,为什么不称之为湖,却称之为滩?所谓滩,一般用于海滩、沙滩,那是辽阔无边的代名词。而绍兴自古以来多水,有水之处称之为江、河、塘、池、渊、潭,连古鉴湖八百里也只称之为大湖、长湖而已,那么大滩到底有何来头?

原来绍兴在没有建成古鉴湖之前,会稽山三十六溪源中较大的若耶溪、南池江、坡塘江、娄宫江的洪流,有的从府河穿城至城北,有的从城西、城东紧靠古城周边直落城北。这水源都汇聚在城北与梅山之间的低洼处,形成了一方极开阔的水面滩涂,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大滩。大滩——这个名称,伴随着它的血性,它的担当和勇毅,承载着稽山鉴水蓄洪防涝的重任,担负起南来之水的蓄聚与阻拦。有了这处大滩,古时的越地免受水患之苦,越民也免受洪涝之灾。大滩的这份恩情,绍兴人一直记着。

直到东汉永和五年(140),会稽太守马臻,修建成八百里古鉴湖,成为中国水利史上的旷世杰作。从此,越地告别了管仲所述的“越之水浊重而洎,故其民愚疾而垢”的局面。从此,大滩归于宁静,滩涂收缩,留存一处碧波荡漾的湖面,继续承接南来之水,通过梅山江排入海涂。从此会稽、山阴仓廪殷实,百姓安居,鱼米飘香。

南宋毁湖后,南来之水又现狂躁不安的性格,稽山洪水继续直冲大滩。大滩又充当起古城与越地人民的保护伞,又一次成为城市排涝蓄聚的滩涂。后来随着运河的全线贯通,大滩压力逐步减轻,成为一处水面泛溢的江河。

大滩真正的高光时代源于明朝三江闸的建成。汤绍恩到任绍兴第二年,经过多次现场踏勘,于明嘉靖十五年(1536),在三江口建成28孔应宿闸。从此内河水位可以完全调控,大滩不仅有蓄聚与防洪能力,也成为绍兴旧时漕运的主要航道。

从马臻到汤绍恩,两代治水伟人,殚精竭虑,竭智毕力,泽被越邦,绍兴人世世代代不忘。

我第一次逛大滩还在少年时。那是1973年的国庆节前一天,父亲的朋友陈志文打长途电话给父亲,请他喝喜酒。父亲挑着夏天刚编好的两只竹箕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走得脸红身热。我俩坐头班车到城北桥,陈志文眼尖,老远招呼父亲,我们走进陈志文开来的小货船,机动的,一阵“哒哒”声传来,船尾喷出一束白水花,一路向大滩方向冲去。

不一会儿,开进一片极开阔的水面。我从未见过海,也未曾见过这么大的江河,心想大海也不过如此吧!坐在船上,远远望去,岸边离得很远,村庄也低矮,像一头横卧在湖岸上的老牛,清一色的白墙黑瓦,村庄与田野仿佛浮在水面上晃悠。

第二次去大滩是在1976年,我在绍兴一中读书,同寝室的同学钱林家就住梅山脚下、大滩边上。晚上熄灯,钱林喜欢讲大滩的故事。暑假,他常去大滩捕鱼捉虾,夜里一手拿手电筒,一手举虾枪,沿着湖走。白天虾伏在石缝里,晚上爬出来,灯光下,老虾眼睛放光亮,他举手一枪一个准。他弟弟跟在后面背虾笼,几个小时下来,老虾能收获一二斤。

钱林讲得起劲,我听得入神,决定与他一起去大滩捉虾。我和钱林挑个闷热天到大滩,沿湖早有捕虾的人。钱林对大滩地形熟透,避开人多处,径直来到田畈中央一处芦荻塘,脱掉鞋子,光脚探到水里,一手举虾枪,一手打电筒,我充当他弟弟的角色,竟收获了不少的鱼虾。

以后我常独自一人去大滩。夕阳西下,沿湖的农家开始忙碌起来,劳作一天的农民带着一身泥灰,首先不是进家门,而是跳入大滩,痛痛快快洗个澡,轻轻松松回到家,坐在餐桌旁,湖里的河鲜自然是有的,还有香喷喷的霉干菜,两大碗米饭落肚,一天的疲乏早已消去。孩子们乘风凉,吃沙地西瓜,听老人讲大滩里水怪、河神那些古老而传奇的故事,孩子们听着听着,身子缩成团,抱紧母亲大腿,连家也不敢回了。

月上柳梢,幽幕降临,大滩变得深邃而神秘,闪耀着波光的水面,这会儿水中已映出一钩弯月,像一只妩媚动人的天眼,注视着这片古老而神奇的滩涂。吃饱喝足的鱼鹰也已归巢,炊烟已然消散于空中,村庄上空,灯火荧然,凉风袭来,芦荻晃动,稻禾摇曳,这所有的无声,已凝成一股力量,向着幽暗的苍穹发力。

大滩曾经是镶嵌在稽北平原上的一面镜子,是绍兴人探天阅地的精神原乡,也是了解越地水文地理的窗口。昔年的滩涂变成了如今的城市楼宇,而留下来的一脉清江依然承接着南来北往之水,水声中回响着历史,蕴含着烟火,根植着道情。

大滩,永远留住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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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吕梦卉

审核 | 戴秀丽

总期 | 第98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