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您的情况,我建议住院手术。单孔微创术后可以做个术后微小残留病灶(MRD)监测,协助判断要不要做辅助治疗……”时间已是晚上8时,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胸部肿瘤研究所所长陈克终看完了门诊的最后一位患者。“虽然晚点,但能省得患者白跑一趟,也是很欣慰的。”陈克终说。
“为什么手术做得很漂亮,但癌症还是会复发?”在很长时间里,这个问题曾一直盘旋在陈克终心头。手术室里,一把胸腔镜手术刀可以干净利落地切除肉眼可见的肿瘤。但当所有人都以为渡过难关时,潜藏在身体里的微量肿瘤残留依旧可能伺机卷土重来。
“有没有精准的方法,可以提前捕捉身体里隐匿的癌症复发信号?”循着这个问题,陈克终在全亚洲范围内率先开启肺癌术后微小残留病灶研究,用约10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名“临床科学家”的蜕变。
外国医生来观摩陈克终(右一)开展的单孔胸腔镜手术
一管血,提前近300天锁定癌症复发苗头
初入临床工作时,陈克终曾接诊过一名早期肺癌患者。手术进行得很顺利,肿瘤也切得非常干净。但几年后,陈克终在化疗病房又看到了这个熟悉的身影。“她最终没能挨到第三次化疗……这种感觉像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突然就离开了。”如今讲起这件往事,陈克终还是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临床上,20%~50%的肺癌患者会在术后遭遇病情复发。陈克终开始思考:“既然术后复查要抽血,那能不能从这管外周血里找到预判癌症复发的信号?”一个朴素的临床疑问,成为他科研攻坚的起点。
随着问题的提出,陈克终也逐渐意识到,从术前的新辅助治疗、术后的辅助治疗、动态随访到疾病复发后的再治疗,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他开始要求自己提升疾病的全程管理能力,不断学习、跟进医学领域的前沿发展。
2015年,陈克终前往美国梅奥医学中心等医疗机构进修。“我不只是去学习手术技术,更要学医学的科学思维。”给陈克终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在查房和业务学习时,当地医学团队常常会在患者的病情讨论中,引出相关领域最前沿的进展,以及与之相关的科研新方向。基于这段学习经历和我国患者的实际需要,回国后,陈克终将研究方向锁定在肺癌术后复发监测上,希望通过破解这一临床痛点,降低癌症复发风险、延长患者生存周期。
在临床上,传统CT影像只能看见已经长成结节的病灶,潜藏在体内微量的肿瘤分子残留,影像无法完全捕捉。陈克终从零开启原创性研究,启动早期肺癌ctDNA(循环肿瘤DNA)前瞻性研究,率先证实早期肺癌术后外周血ctDNA检测的可行性,精准测定ctDNA在人体内的代谢半衰期。
之后,陈克终牵头设计大型前瞻性队列(MEDAL)研究,在国际上头对头对比不同MRD检测策略,提出个性化监测方案,实现低至0.003%的肿瘤信号检出灵敏度。这套技术,可比传统CT影像平均提前近300天预警肺癌复发;对于持续MRD阴性的患者,180天阴性预测值可达99%,帮助临床识别接近“临床治愈”的人群,避免过度治疗。同时,基于一系列原创成果,陈克终团队在全球首创TNMB分期系统,在传统TNM肿瘤分期基础上加入血液MRD分子信息,对早期肺癌患者作更加精准的预后分层,改写了实体瘤分期的思路。
“以前是有把枪,不管敌人冒不冒头都直接开枪,子弹打完后,真来敌人就没子弹了。新分期可以做到敌人冒头才开枪,精准治疗。”从可行性研究、技术研发到临床实践,陈克终将对抗MRD做成闭环,真正解决了患者的实际问题。这一成果也最终发表于国际期刊《癌细胞》上。如今,这项技术已在国内上百家医院推广应用,服务了上万名患者。2024年,陈克终获批牵头开展国家卫生健康委“四大慢病重大项目”肺癌术后监测唯一专项。依托上述技术开展的前沿干预性临床研究,如同给医学装上了“远光灯”,真正优化了临床决策。
对标国际前沿,建立高标准肺癌队列数据库
“东西方肺癌患者的致病因素和分子特点都有不小的区别,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大规模肺癌数据库,对我国肺癌患者开展研究。”2022年起,陈克终对标国际公认的标杆队列,基于大量本土病例,搭建国内精准肺癌多组学队列(CLEVER队列),实行肿瘤、癌旁、交界组织多点同步取材,精准标记病灶三维空间位置,并同步留取外周血、影像、石蜡标本。4年间,该队列纳入超2000名患者近万例样本,实现对国际同类队列的赶超,打破国内肿瘤数据组学分析长期依赖海外数据库的困境。2025年,国家卫生健康委筹备“四大慢病重大项目”“中国自然人群与专病队列数据平台建设”,选定其团队作为肺癌(非小细胞)队列数据建设唯一依托单位。“数据将在我国自己的平台上共享,希望真正为我国肺癌患者的精准治疗提供更可靠的参考。”陈克终表示。
除了传统意义上的实性肺癌,随着我国健康体检的普及和疾病谱的变化,磨玻璃结节的激增成为国内肺癌诊治的又一挑战。磨玻璃肺癌生长的异质性强,一部分常年稳定,一部分会逐渐进展。陈克终基于团队建立的大规模磨玻璃结节长期追踪队列,整合多组学分析,解析了磨玻璃结节整体呈惰性生长的分子机制,并进一步鉴定出影响磨玻璃结节差异性生长速度的关键微环境特征。
此外,部分患者的肺结节不只一处,多发肺结节是多原发肿瘤还是肿瘤转移,长期缺乏可靠判断标准,极易出现漏判、误判。陈克终率先开发了多发肺结节机器学习诊断模型,并将影像、病理、基因组信息融合,提出多发肺癌三维诊断新策略,纠正了30%的多原发肺癌分类误判,还牵头撰写多发肺癌多学科诊疗共识,填补国际领域空白。相关研究写入多项国际肺结节诊疗指南。
不藏私,打造“六边形”科研团队
从当年青涩的住院医师,到如今的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国家科技重大专项首席青年科学家,陈克终一路成长,始终以极致标准要求自己。
“我不允许自己有短板,一个人如果足够努力,可以在医疗、教学、科研三方面都做得很好。”陈克终这股“卷自己”的劲头,离不开导师、中国工程院院士王俊数十年的言传身教。
“胸腔镜手术中,扶镜手的视野把控直接决定手术质量,院长对扶镜手的要求很高。”陈克终回忆,自己刚当“院总”时做得不好,经常被王俊批评。他一开始很不服气,但后来发现,按照老师的要求调整之后,画面确实更清楚了:“院长慢慢不批评我了,后来我再帮别的专家扶镜时还会被夸‘你这镜子扶得够可以’。”这份近乎严苛的历练,在点滴间铸就了陈克终扎实的手术功底。
胸腔镜的历练,是陈克终临床技术成长的第一道关卡,也让他从老师那里学到了“严要求”的育人标准。如今,陈克终也要求自己的学生全面发展。他为学生精心设计了“科研六维图”培养计划:“科研不只是发文章这么简单,而是综合素质的积淀。想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科研人’,一定要着重培养文献调研、科研思路、生信分析、基础实验、标书撰写以及幻灯演讲的综合能力。”同样,做科研也不能靠单打独斗。陈克终团队总是合力完成病例入组、临床试验等工作,大家互相帮扶,而不只看重个人成果。
“师长前辈从不藏私,他们低调做人、踏实做事的准则深深感染了我。因此有什么新技术,我都愿意教给大家,推广到全国,服务大众。”只要有教学和引领青年人成长的机会,陈克终都不遗余力。如果学生有意愿,即使是大一新生,陈克终也会让他们参加临床查房和科研组会。
而这场传道育人的接力,也结出了丰硕的果实。
在陈克终的悉心指导下,连续10届有学生以第一作者身份在《癌细胞》《创新》等高水平期刊发表论文,2名学生连续获批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本科生重点项目,连续3年指导学生获北京大学医学部本科生暑期科研项目最高奖,其指导的大学三年级本科生即在肺癌领域国际顶级学术会议作口头报告。
“传道授业”的理想,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
2022年,陈克终主动报名参加了中央单位第十批援藏队伍。在西藏,他手把手带教年轻医生开展微创手术,全方位协助当地高原研究所开展课题研究及国家级中心申报工作;系统性开展了多项西藏自治区首例单孔胸腔镜手术,包括单孔胸腔镜肺叶、肺段、胸腺、肺包虫病切除等手术,覆盖大部分胸外科疾病。1年下来,当地的微创手术比例翻了一倍,月均手术量也创下新高。此外,陈克终曾多次奔赴甘肃省舟曲县、江西省于都县等地区开展医疗帮扶工作。“我希望每一位基层医生都能学会微创技术,服务更多百姓。”陈克终说。
陈克终儿时的梦想,是做一名中学老师。如今,这份“传道授业”的初心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肺癌的治疗已经取得了巨大进展。我刚学医的时候,晚期肺癌的5年生存率只有5%~10%,现在整体超过30%,但毕竟还不是所有人都能治得非常好。肿瘤有很强的异质性,未来要结合人工智能,进一步实现治疗的个性化、精准化,让尽可能多的人得到最优的治疗。”未来,陈克终希望把更多临床和科研成果转化落地,找到更多新方法、新药物、新靶点。
“匠人只会重复已有的技术,但未来我们要做的,是依靠科研突破让手术刀拥有更大的力量。每每想到原创研究能够实实在在减轻患者痛苦、延长生命,所有辛苦都有了归属。”陈克终说。
整理:魏婉笛
供图:陈克终
编辑:魏婉笛 穆荣萱(实习)
校对:马杨
审核:胡彬 徐秉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