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水河在黔北群山间蜿蜒奔腾。
沿着贵州习水县土城古镇的老街行走,穿过女红军街的小巷,拾级而下,便到了红军一渡赤水的渡口。下游的一座普通拱桥和一座高速大桥,一高一低、前后并立,新旧建筑静静见证这片土地的沧桑变迁。
何木林习惯伸出四根手指讲述红军四渡赤水。图片来源/习水县融媒体中心
在土城老街深处,一间门楣上挂着“老红军何木林住居”牌子的老屋,吸引着不少游客驻足观看。屋内不足十平方米的堂屋,四面墙挂满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一位白发长髯的老人被年轻人围着,右手卷起拇指,伸出四根手指,笑着远眺。
这是老红军何木林讲“四渡赤水”时的标志性手势。
何木林原名何垂封,1904年出生于江西省会昌县,1927年参加革命。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他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加入长征队伍。生性倔强而信仰坚定的何木林,甚至为此更改名字以示决心。
1935年1月28日凌晨,遵义会议后中央红军的第一仗在土城青杠坡打响。时任红三军团第五师教导营班长的何木林冲锋在前,左腿被子弹打穿,血流如注,昏死在阵地上。次日清晨,红军一渡赤水进入川南,部队以为他已经牺牲。
第二天一早,当地的两个孩子在死人堆里听见微弱的呼救。孩子的父亲赵银州把他背进一个山洞,用谷草盖上,深夜悄悄送来食物和草药。
“爷爷的腿痊愈了,但与部队失去了联系,所以决定留在这里。为了不暴露自己浓重的江西口音,保护救他的村民,爷爷就装‘哑’。 ”在堂屋里,孙女何莉向上游新闻记者讲述,“这一装就是14年,爷爷没有在外人面前讲过一句话。”
新中国成立后,何木林终于开口说话。因常年不言导致声带萎缩,何木林每天清晨迎着赤水河的清风,像初学说话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练。历时近4年刻苦练习,他才慢慢恢复言语能力。
红军身份得到确认后,组织安排他到供销社小商店工作,卖烟酒糖。这一干,就是一辈子。
老红军何木林的孙女何莉在四渡赤水纪念馆向游客现场讲述。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何莉说,爷爷生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我们国家现在困难,咱家日子还过得去,就不要给国家添麻烦”,伤残抚恤金,他只领了两年便不再领;公费医疗证,到去世也没用过一次;组织分的房子,让给了孩子多的邻居……
“红军的精神,不只是不畏艰险困苦、不怕流血牺牲,还有懂得知恩图报。”这是何莉从爷爷身上学到的。从50岁开始,何木林拖着伤残的腿义务宣讲红军故事,走遍部队、学校、田间地头,一讲25年,听众过万。
1970年,政府要给红军后代安排工作,何木林一口回绝:“我的儿子就该去最苦最累的岗位。”他坚持把儿子送到一家煤矿,让他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去井下挖煤。
1979年弥留之际,何木林留下唯一的心愿:葬在青杠坡,和战友们在一起。如今他长眠于青杠坡,生前最宝贵的手工自制弹匣带,由家人捐赠给了四渡赤水纪念馆。
爷爷去世时,何莉还小。她是从母亲林成英那里认识爷爷的。“人一来,妈妈放下筷子就开讲。” 何莉说,“那是我没亲历过、却长在血脉里的历史。”
2020年,看到纪念馆招讲解员,何莉动了心。当时她经营着药店,收入比讲解员高得多。和母亲长谈后,她下了决心:“我是红军后人,我要像爷爷和妈妈那样,把红军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彼时40多岁的何莉几乎没说过普通话,她跟在老讲解员身后一字一句地学,更多时候像爷爷当年一样,来到赤水河边,对着滔滔河水练习。“40多岁做讲解员,对我是挑战更是理想。”何莉说,“那时常常睡不着,担心讲不好爷爷和红军的故事。”
如今,接力棒传到第四代。何莉的女儿何克英5岁起就跟着大人重走长征路,6岁时,她跟着大人们,从土城徒步70公里到赤水,走了3天,累得撑起竹竿也在坚持。
2023年,10岁的何克英成为纪念馆的“小小讲解员”,每逢周末就到纪念馆义务宣讲。林成英、何莉、何克英祖孙三代,每年累计宣讲千余场,接待群众超过5万人次。
“从江西跟随红军长征,公公将自己的名字从何垂封改为何木林,就是想要成为在哪里都可以生长的树木,跟着红军为老百姓打天下。”林成英说,“公公把‘树’种在了土城,我们想让这棵‘树’枝繁叶茂。”
“我是听着曾祖父的红色故事长大的,从前是外婆和妈妈讲给我听,现在换我把红色故事讲给更多人听。”何克英说,身为红军后人,会永远铭记革命历史、坚守祖辈初心,把曾祖父的故事、赤水河畔的红色故事一直宣讲下去、传承下去。
上游新闻记者 郎清湘 谢聘 周荞 李文滔 周本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