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酒泼在白桌布上,像一摊化开的血。

岳父谢志刚的手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来,叮当乱响。

他指着我鼻子,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让我滚。

满堂宾客,几十号人,没一个吭声。

谢思妤拽住我袖子,被她妈胡玉丽一把扯开。

我放下筷子,起身,出门。

夜风灌进领口,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机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关了机。

飞机起飞时,我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灯火,心里那点残存的念想,彻底灭了。

他们不知道,三天后,谢氏集团那笔价值十亿的独家授权,会因为我今晚的离开,变成一张废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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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谢氏集团十七楼会议室。

我坐在长桌最末端,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茶。

谢志刚坐在主位,指间夹着烟,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旁边是郑高朗,法务总监,也是他亲外甥,正低头翻一份文件。

“小沈啊,”谢志刚开口,烟灰弹进烟灰缸,“后天订婚宴,主桌坐不下了,你坐次桌。”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订婚宴,我这个准新郎坐次桌。

谢思妤坐在我对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她妈胡玉丽一个眼神按了回去。胡玉丽是财务总监,管钱的人,眼神里都带着算盘珠子。

“主桌安排的是梁高驰。”郑高朗抬起头,语气公事公办,“梁总刚从新加坡回来,手上握着两亿注资的意向书,还有三条海外渠道。爸的意思是,让他坐主位,显得重视。”

他叫谢志刚“爸”,叫得顺口。我没吱声,把茶放下。

谢志刚这才把烟摁灭,身子往前倾了倾:“弘文,你别多想。梁高驰那边,是生意上的事。你那个专利,续签的事,让高朗跟你说。”

郑高朗接过话头:“沈先生,独家授权合同后天到期。按条款,续签需要你本人到场,面签,同时提交冷链锁鲜升级包的密钥。法务部这边已经把续签文件准备好了。”

“后天?”我看着他。

“对,订婚宴当天。正好,宴席上签,双喜临门。”郑高朗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我没说话。

那份合同,当初是我亲手签的。

三年前,谢志刚拍着我肩膀说,都是一家人,专利放谢氏,婚后给我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再帮我在城里买房。

谢思妤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说爸都开口了,你就签吧。

我签了。

后来才知道,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写的是“婚后满三年且无重大违约行为”才兑现。

重大违约行为,解释权在谢氏董事会。

谢志刚是董事长,胡玉丽是财务总监,郑高朗是法务总监。

董事会三个人,全是他谢家的人。

“升级包的密钥呢?”谢志刚问。

“在我手里。”我说。

谢志刚眯了眯眼,烟灰缸里那截烟蒂还在冒细烟。他没再问,转头跟郑高朗说起梁高驰的行程安排。我坐在长桌末端,茶凉透了。

散会时,谢思妤在走廊拐角堵住我。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弘文,爸说主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梁高驰就是个生意伙伴,我跟他没什么。”

“我知道。”

“那个续签,你签了吧。签了,爸那边也好交代。”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视线,低头去抠手机壳的边缘。那手机壳是我送的,地摊上二十块钱买的,用了两年,边角都磨白了。她没换。

“思妤,”我说,“你爸让我坐次桌,你妈让我签婚前协议。这些我都能忍。但你告诉我,梁高驰那两亿注资,是不是条件之一就是把我踢出局?”

她没回答。手指头还在抠那个磨白的手机壳边角,抠得指甲缝里都是碎屑。

“你先签了再说,好不好?”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走廊里的摄像头听见。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那份授权合同翻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第十三条时,我停住了。

那行字写得很小,但清清楚楚:若因授权方原因导致续签失败,独家授权自动终止,被授权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继续使用原技术,亦不得主张任何赔偿。

我拿起手机,给唐伟彦发了条微信。他是我大学同学,在老家开了个小科技公司,一直想跟我合作。

“在吗?”

“在。咋了?”

“你之前说的那个事,还算数吗?”

过了半分钟,他回过来:“随时。”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是谢氏集团的大楼,十七层的灯还亮着。

02

订婚宴设在城里最好的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晃得人眼晕。

我到的时候,主桌上已经坐满了。

谢志刚居中,左边是梁高驰,右边是胡玉丽。

谢思妤坐在梁高驰旁边,穿一件香槟色礼服,头发盘起来,露出细长的脖颈。

她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随即被她妈按住了手背。

我的位置在次桌,跟谢家几个远房亲戚挤在一起。桌上摆着五粮液,没人动筷子,都在等谢志刚发话。

谢志刚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端着酒杯环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我,没停留。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小女思妤和梁高驰先生……”他顿了一下,“和梁高驰先生相识的喜宴。”

我攥着筷子的手一紧。

“思妤和梁总,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是……很好的朋友。”谢志刚举起杯,“来,大家干一杯。”

满堂宾客站起来,酒杯碰得叮当响。我坐着没动。旁边一个谢家的表叔拿胳膊肘碰我:“小沈,起来啊。”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酒没喝。

谢志刚放下杯子,话锋一转:“今天还有件事,顺便办了。高朗,把文件拿过来。”

郑高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主桌上。谢志刚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弘文,过来把字签了。专利续签,走个流程。”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我放下酒杯,走到主桌前。那份续签文件摊开着,签名栏空着。旁边放着一支笔,笔帽已经拔了。

“签吧。”谢志刚说,语气像在吩咐下属。

我低头看文件。

第一页,条款跟三天前那份一样。

第二页,还是那些。

翻到最后一页,我停住了。

签名栏上方多了一行字,小得几乎看不见:本人自愿放弃升级包密钥,并确认原授权合同第十三条不适用于本次续签。

我抬起头,看着谢志刚。他的眼神很稳,嘴角甚至还挂着笑。梁高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谢思妤的椅背,姿态闲适。

“这行字,什么时候加的?”

“高朗加的,怎么,有问题?”谢志刚的笑容淡了。

“第十三条,授权方原因导致续签失败,授权自动终止。你们让我放弃这条,就是让我放弃最后一点保障。”

谢志刚的脸沉下来。他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液晃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

“沈弘文,你什么意思?我谢家亏待你了?三年了,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用我家的平台,现在让你签个字,你跟我谈条件?”

“谢叔,我不是谈条件……”

“别叫我叔!”谢志刚猛地一拍桌,手掌砸在桌面上,碗碟跳起来,汤汤水水溅了一桌。红酒瓶子晃了两晃,倒在桌布上,洇出一大片暗红。

“你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我女儿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真以为那个破专利值几个钱?没有谢氏,你什么都不是!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全场鸦雀无声。连服务员都站在墙边不敢动。谢思妤低着头,肩膀在抖。胡玉丽拉着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边拽。

我看着谢志刚。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梁高驰在旁边慢悠悠地喝茶,眼皮都没抬。

“我不签。”我说。

谢志刚的手指戳到我脸上,指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不签?不签你就给我滚!从今往后,你跟思妤,跟谢家,没有半点关系!”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指。然后转身,走到次桌,拿起我的外套。谢思妤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弘文……”

她刚开口,胡玉丽就拽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整个人歪了一下。

我穿上外套,掏出手机。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唐伟彦的。我回拨过去。

“喂,我在。”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样?”

“散了。”我说,“我现在去机场。”

“机票订了没?”

“路上订。”

我挂断电话,走出宴会厅。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身后传来谢志刚的咆哮,隔着门听不真切。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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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跑,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路灯的光一晃而过。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靠在后座,手机屏幕亮着,谢思妤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到机场时快十一点。

我买了最近一班飞老家的票,凌晨一点起飞。

候机厅里没几个人,一个清洁工推着拖把来回走,拖把头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响。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谢志刚。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了。

“沈弘文,你走可以,把升级包的密钥留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密钥在我脑子里。”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份续签合同,我不会签。第十三条,也不会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谢志刚笑了,笑声短促,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行,沈弘文,你有种。你以为没了你,谢氏就转不动了?我告诉你,梁高驰那边有的是技术团队。三天,我给你三天,你不回来跪着求我,我让你那个专利变成废纸!”

“谢叔,合同上写得清楚,授权方原因导致续签失败,自动终止。到时候变成废纸的,不是我。”

我挂了电话,关了机。

凌晨一点,飞机准时起飞。

我靠着舷窗,底下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黑里。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谢志刚拍桌的画面。

那瓶红酒倒下去的时候,桌布上洇开的形状,像一张裂开的嘴。

凌晨三点,飞机落地。

老家的小机场,廊桥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走出到达口,看见沈金山蹲在出口旁边的台阶上,手里夹着半截烟。

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

“回来了。”

“嗯。”

他没多问。

接过我手里的包,走在前面。

他的背有点驼,后脑勺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跟在后面,出了机场。

夜风裹着庄稼地的味道灌进来,跟城里不一样,潮乎乎的,带着泥土气。

沈金山开着一辆旧面包车,座椅上的皮都裂了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他发动车子,引擎吭哧吭哧响了几声才打着。

“吃饭没?”

“不饿。”

“你妈走之前包的饺子,冻在冰箱里。回去给你煮。”

我没说话。车在乡道上颠,大灯照着前面的土路,两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倒。沈金山开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专利的事,唐伟彦跟我说了。”

“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问。

车拐进镇子,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一家小卖部的灯还亮着。

面包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沈金山下车开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院子里堆着几个酱菜缸,缸口压着石板。

这是我家的老院子,也是他的小食品厂。

堂屋里灯亮着,唐伟彦坐在八仙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份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后面盖着公司公章。唐伟彦指着其中一行:“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

那一行写着:甲方自愿将冷链锁鲜技术升级包,独家授权乙方使用,授权期限五年。

乙方公司名称写着唐伟彦注册的那家小公司,注册地就在镇上。

“你之前发我的升级包数据,我做了测试。”唐伟彦说,“比原版效率高百分之三十七。谢氏那边用的还是第一代,没这个升级包,他们的冷链系统撑不过一个月。”

我坐在他对面,沈金山端了一碗饺子进来,放在我手边。饺子还冒着热气,韭菜猪肉馅的,我妈生前最爱包这个馅。

“吃。”沈金山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饺子烫,我嚼了两下就咽了。唐伟彦把合同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签不签,你自己定。”

我看了看沈金山。他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没看我,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

04

谢家发现我失联,是在订婚宴第二天早上。

谢思妤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她又发微信,一条接一条,从“你在哪”到“爸很生气”到“弘文你别这样”到“我求你了”。

最后一条是凌晨发的:“我知道你委屈,可我爸身体不好,你能不能先回来,有什么事当面说。”

我没回。

谢氏集团那边,郑高朗一早就去了法务部,把续签文件又打印了一份,签名栏空着。

他给沈弘文打电话,关机。

给唐伟彦打电话,唐伟彦说“你哪位”。

给沈金山打电话,沈金山说“弘文不在家”,然后挂了。

郑高朗拿着手机站在谢志刚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谢志刚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当天的财经日报。

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写着谢氏集团与新加坡梁氏资本达成战略合作意向。

他看见郑高朗的脸色,把报纸放下了。

“联系不上?”

“关机。他老家那边,他爸说不在家。”

谢志刚哼了一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他撑不了三天。一个外地人,在城里连房子都没有,他还能去哪?等他回来,让他把密钥交了,合同签了,其他的再说。”

“舅,”郑高朗往前凑了一步,“合同第十三条,我仔细看了。如果三天内没完成续签,且原因是授权方不在场,自动终止条款会生效。”

“生效就生效。”谢志刚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梁高驰那边带了技术团队过来,我看了方案,用第一代数据做二次开发,半个月就能补上缺口。”

郑高朗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他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走廊里,胡玉丽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财务报表。

“高朗,续签的事怎么样了?”

“联系不上人。”

胡玉丽停下脚步,眉头皱起来:“思妤呢?让她联系。”

“打了,不接。”

胡玉丽把报表往胳膊底下一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响了两声,那头接了,是谢思妤,声音闷闷的,像是刚哭过。

“你在哪?”

“在家。”

“你来公司一趟。沈弘文那边,你想办法联系。你爸昨晚上一宿没睡,血压都上来了。”

“妈,我……”

“别我了,赶紧过来。”

胡玉丽挂了电话,看了郑高朗一眼:“合同那边,你盯紧点。实在不行,先让梁总的技术团队进场,把系统稳住。”

郑高朗点头,转身往法务部走。走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谢氏的大客户,华东区经销商老周。

“郑总监,续签的事怎么样了?我们这边等着排下季度的货呢。”

“在办,周总放心。”

“不是我不放心,是你们那个冷链系统,最近数据不太对。我这边仓库的温度记录,比上个月波动大了不少。你们技术那边是不是出问题了?”

郑高朗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我查一下,回头给您回话。”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进法务部,打开电脑。

授权合同第十三条的自动终止条款,他反复读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邮箱,给梁高驰的技术团队发了封邮件,问他们第一代数据二次开发的可行性。

回信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第一代数据缺失关键参数,二次开发周期至少三个月。

郑高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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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老家待了两天。

这两天,唐伟彦把升级包的数据全部导入了他公司的系统,跑了一遍模拟测试。

测试结果出来那天下午,他拿着打印纸跑到院子里,沈金山正在酱菜缸旁边翻晒萝卜干。

“叔,成了。”唐伟彦把纸递给我,“效率比第一代高百分之三十七,稳定性也上去了。谢氏那边用的第一代,没这个升级包,他们的冷链系统最多撑二十天。二十天之后,温度波动会越来越大,客户那边肯定炸锅。”

我坐在酱菜缸旁边的石墩上,看着那张测试报告。数据一行行列着,曲线图往上走,漂亮得很。

“谢氏那边,有动静吗?”我问。

唐伟彦推了推眼镜:“郑高朗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谢思妤给你发的微信,你看了没?”

“没看。”

“她昨天发了条朋友圈,你猜写的什么?”

我没猜。

“就一句话: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唐伟彦顿了顿,“底下梁高驰点了赞。”

我笑了一下,把测试报告折起来,揣进口袋。

沈金山在旁边翻萝卜干,翻着翻着忽然说:“你妈走那年,你刚上大二。她走之前跟我说,弘文这孩子,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让我别拦你。”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不拦你。但你得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谢家那边,就真的回不去了。”

“爸,我没打算回去。”

沈金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弯腰继续翻萝卜干。萝卜干在竹筛上摊得薄薄一层,太阳晒着,边缘卷起来,像一只只蜷缩的手。

当天晚上,我给郑高朗回了电话。

“郑总监。”

“沈弘文!你总算……”

“合同的事,不用再谈了。我不续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郑高朗的声音压低了:“你想清楚了?不续签的话,按第十三条,授权自动终止。谢氏这边,一分钱赔偿都拿不到。你那个专利,在谢氏手里三年,积累了那么多客户数据,全没了。”

“数据是双向的。谢氏用我的技术赚了三年钱,我也帮你们把市场做起来了。现在终止,谁也不欠谁。”

“谢总不会同意的。”

“他同不同意,跟我没关系。合同上写得清楚,三天内未完成续签,自动终止。今天是第二天。明天过后,那份合同就是废纸。”

我挂了电话。唐伟彦坐在八仙桌旁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23小时47分。

“你真不打算回去看看?”他问。

“不看。”

06

授权到期前两天,谢氏集团乱了。

先是华东区经销商老周正式发函,说冷链系统温度数据连续三天异常波动,要求谢氏给出书面解释,否则暂停下季度订单。

接着华南区的客户也打来电话,说仓库里的货出现了轻微变质,虽然量不大,但客户投诉已经上来了。

谢志刚在会议室里拍桌子,把技术总监骂了一顿。

技术总监委屈得很,说系统用的是第一代数据,本来就快到寿命了,升级包没拿到,二次开发又跟不上,他能怎么办。

“梁高驰呢?让他来见我!”谢志刚吼。

郑高朗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梁总的电话打不通。他助理说,他在新加坡处理紧急事务。”

“紧急事务?他有什么紧急事务?他那两亿注资还没到账呢!”

郑高朗没敢接话。

那两亿注资的意向书,他看过,里面有一条前置条件:谢氏集团须在授权续签完成后,将冷链锁鲜技术专利并入双方合资公司。

现在续签黄了,注资自然也就黄了。

谢志刚在会议室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思妤呢?让她去老家,把沈弘文给我叫回来!”

“思妤昨天去了。”胡玉丽推门进来,脸色不好看,“没见到人。沈弘文他爸挡在门口,说弘文不在家。思妤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回来的。”

“没用的东西!”谢志刚把桌上的文件全扫到地上。

胡玉丽没吭声,弯腰把文件一张张捡起来。

她捡到一份财务报表时停住了,翻到第二页,指给谢志刚看:“老谢,你看这个。上个月我们跟华东区签的供货合同,违约金条款写的是,若因技术原因导致断供,赔偿金额是合同总额的三倍。”

谢志刚接过报表,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三倍违约金,差不多是谢氏半年的利润。

“沈弘文那边,真的没办法了?”胡玉丽问。

谢志刚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谢思妤的车刚回来,她人从车里出来,低着头往楼里走,肩膀塌着。

“让高朗再联系唐伟彦。”谢志刚说,“问问他们什么条件。”

郑高朗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在唐伟彦公司的车间里。

车间不大,三间平房打通了,摆着两台二手服务器,嗡嗡响着。

唐伟彦把手机开了免提,郑高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唐总,谢总这边愿意谈条件。你们开个价。”

唐伟彦看了我一眼。我摇头。

“郑总监,这事没得谈。”唐伟彦说,“沈弘文已经跟我们公司签约了,升级包的独家授权给了我们。谢氏那边,合同到期自动终止,这是白纸黑字写着的。”

“你们这是趁火打劫!”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当初谢总拍桌子让沈弘文滚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郑高朗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换了个人在说话:“唐伟彦,你让沈弘文接个电话。思妤想跟他说句话。”

唐伟彦捂住话筒,看着我。我走到车间门口,外面的阳光刺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一大片阴影。

“不接。”

唐伟彦松开手,对着话筒说:“他不想接。”

“那麻烦你转告他,思妤明天去机场,飞新加坡。梁高驰那边催她过去,说是谈合作。她让我问沈弘文一句话。”

“什么话?”

“她问,三年前她偷出来的那份合同副本,他看了没有。”

我站在车间门口,阳光晒得后脖子发烫。

三年前,谢思妤确实给过我一份合同副本,上面用铅笔圈了几行字。

那时候我没在意,以为是小姑娘闹着玩。

现在想起来,她圈的那几行,正是第十三条自动终止条款和升级包密钥条款。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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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授权正式作废。

早上九点,郑高朗在法务部签收了快递。

唐伟彦公司发来的正式函件,只有一页纸,内容简短:根据授权合同第十三条,因授权方原因导致续签失败,独家授权自即日起自动终止。

谢氏集团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停止使用相关技术,并销毁所有技术文档。

郑高朗拿着那页纸,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是谢氏大楼的停车场,谢志刚的车停在那里,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九点半,谢氏集团召开紧急董事会。谢志刚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那封函件。董事们传阅了一遍,没人说话。

“技术团队那边,什么说法?”一个董事问。

郑高朗清了清嗓子:“第一代数据做二次开发,至少三个月。华东区老周那边已经发函催货了,华南区有客户投诉货损。如果断供,违约金按合同三倍赔。”

“三倍?”另一个董事把函件往桌上一拍,“老谢,你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没看条款?”

谢志刚脸色铁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的还冒着细烟。

“沈弘文那边,真的一点都谈不了?”有人问。

“他签了唐伟彦的公司。”郑高朗说,“升级包已经给过去了。昨天唐伟彦那边申请了新的技术备案,专利号都下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董事站起来:“老谢,这事是你惹出来的。你自己想办法。下个月的董事会,我们要看到解决方案。”

董事们陆续走了。谢志刚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胡玉丽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银行那边来电话了。下个月到期的贷款,他们说要重新评估风险,可能要抽贷。”

谢志刚没说话。

“老谢,”胡玉丽在他对面坐下来,“梁高驰那两亿注资,彻底没戏了。他助理刚才发消息说,梁总在新加坡那边有了新的合作方。思妤的机票,是单程的。”

谢志刚抬起头,眼睛浑浊,眼白上爬着血丝:“思妤走了?”

“今天下午的飞机。”

谢志刚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过猛,烟蒂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