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年8月15日,北京城内,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和一群仓促集结的随从,正从西郊方向撤离。几个时辰前,八国联军已经攻入城内,清廷中枢突然断裂,偌大的京城只剩下一批来不及离开的官员。

这场出逃并非从容安排的西巡。此前,朝廷已经准备车马和护卫,但联军推进太快,宫廷内部又缺乏统一决断。慈禧、光绪离开北京时,随行皇族和大臣数量有限,更多官员被留在城中,甚至有人是在两宫离城后才设法追赶。

留守者面对的不是普通的治安问题,而是一个极其棘手的局面:皇帝不在,太后不在,军队溃散,城门失守,外国军队已经进入都城。有人形容此时的北京近乎“无主之国”,这句话虽然沉重,却点出了当时最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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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内官员很快发现,继续摆出强硬姿态已经没有实际作用。如何保护衙署、维持秩序,如何避免百姓遭到更大波及,更重要的是,怎样寻找能够与联军交涉的人,成了摆在他们面前的现实难题。

留守官员并非铁板一块。以大学士崑冈、兵部尚书裕德等人为代表的一批满族官员,试图借助既有的外交和海关关系,尽快与联军建立沟通。他们知道,单靠几道公文无法改变局势,必须找到能够传话的人。

总税务司赫德在北京的关系和影响力,此时显得格外重要。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章京舒文与赫德相识,便设法取得联系,希望通过他了解各国军队的态度。这样的举动谈不上体面,却是乱局之中少数可操作的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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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留守官员还主动接触日军方面。日本军队在联军中人数较多,行动也较为积极,清廷官员便试图通过接待、引导等方式缓和关系。有人陪同日军查看宫苑,甚至带他们游览御花园。宫门失守之后,这些场景显得格外刺眼。

另一批官员则把希望放在李鸿章身上。翰林院侍讲学士恽毓鼎与吏部尚书敬信等人认为,庆亲王奕劻虽有宗室身份,却未必能够独立承担和谈重任,真正熟悉列强交涉、又有足够声望的人,仍是李鸿章。

当时李鸿章人在上海。恽毓鼎等人尤其重视俄国方面的态度,希望借助俄国渠道推动李鸿章北上。恽毓鼎官职并不算显赫,但在京城失去最高权力中心的情况下,他敢于公开主张,确实承担了不小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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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还有一个较为活跃的群体,是南京籍京官。礼部员外郎于式枚、刑部主事李希圣等人通过各自关系搜集消息,判断局势。他们与恽毓鼎的意见相近,都认为李鸿章返京,比让几位留守官员彼此争执更有可能打开局面。

于是,南京籍京官联络多人,联名致意李鸿章,希望他承担北上谈判的责任。这不是简单的请托,而是京城官员在失去朝廷直接指挥后,对政治现实作出的判断:必须尽快形成一个对外能够代表清廷的人。

8月27日,留守官员的奏报抵达太原。此时两宫已经离开北京,仍在西行途中。朝廷随后决定让庆亲王奕劻返京处理交涉事务。9月2日,北京方面收到久违的上谕,城中官员终于重新得到来自流亡朝廷的正式指令。

9月3日,奕劻在英日军队护送下返回北京。这个细节颇具讽刺意味:清廷的宗室亲王,要依靠占领京城的外国军队才能回到自己的都城。不过,他的到来至少让和谈有了名义上的主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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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奕劻面对的压力远超预料。衙门秩序混乱,京城物资紧张,联军各国彼此之间也有利益冲突。更麻烦的是,城内还出现拥立奕劻为摄政王的传闻。传闻真假难辨,却足以使他更加谨慎,不敢轻易采取行动。

真正改变局面的,还是李鸿章。1900年10月11日,他抵达北京,年近七十八岁的老人已经承受巨大压力,身体也很快出现问题。但在此后的谈判中,他仍与庆亲王共同承担清廷代表的职责。

谈判持续数月,直到1901年9月7日,《辛丑条约》签订。北京留守官员此前的奔走、联络和争论,并没有改变清廷战败的根本事实,却使京城在最高统治者离开后,没有彻底陷入无人收拾的状态。那些留在城中的人,有人出于保全朝廷,有人出于个人判断,也有人只是被迫留下,但他们共同面对了清末最难堪的一幕:宫门之外是外国军队,宫门之内却连一个能够立即作出决定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