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七年正月,西安城中,一个六十四岁的老头先后吞下黄金、鸦片、砒霜,却始终没有死了。

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没死了的人,就是大清刑部尚书、军机大臣赵舒翘,中国近代史上第一部监狱学专著《提牢备考》的作者,他一生经办死刑无数,那一夜,却必须在自己最精通的领域里,不经任何法律程序,亲手了结自己。

因为始终死不了,监刑的岑春煊从天亮等到掌灯,最后命人以烧酒喷湿桑皮纸,一层一层糊住他的口鼻,糊了五层,赵舒翘才断了气。

民间管这种死法叫"加官进爵"——本是戏台上和衙门里的暗语,堂堂大清刑部尚书,最后的死法却是律例里最上不得台面的一种,这个反差,不仅荒诞,而且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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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舒翘,字展如,号琴舫,晚号慎斋,陕西长安人,1848年生在一个贫寒之家。十岁那年父母双亡,靠叔母董氏拉扯大,穷得念不起书,幸得关中大儒柏景伟免费收他为徒,亲自送他去关中书院,又亲自陪他赶考,同治十三年中进士,入刑部做主事。

在刑部,他师从刑部泰斗薛允升,精研律例,《清史稿》说他"居刑曹十年,多所纂定……能傅古义,为时下所诵"。在后来的学术谱系里,薛允升、赵舒翘、沈家本被合称为"陕派律学"的三代主脉——前两人是陕西人,沈家本入京后接续其学,终而成为清末修律的旗帜。

赵舒翘真正名动天下,是光绪八年的河南王树汶临刑呼冤案。一个绑赴刑场的人当街喊冤,按大清律临刑呼冤必须复审,赵舒翘顶住压力重审,查出是捕役买乞丐顶罪,真凶另有其人。

案子一翻,河道总督梅启照、河南巡抚李鹤年这一串一二品大员被革职查办。一个七品刑部主事把封疆大吏拉下马,这在当时叫"直声震天下",京城百姓送他一个称呼——赵青天。

此后他外放,历安徽凤颖六泗道、浙江布政使,光绪二十一年升江苏巡抚。

在凤阳任上遇大水,他设局赈济,捐俸推行"保婴自乳法",补贴生女婴之家,专门遏制溺女陋习;灾年还让妻妾婢女动手给灾民缝寒衣。

到江苏后,正值《马关条约》后日本人要在苏州、杭州新开租界。日方想按条约在苏州城内圈上好地,赵舒翘顶住不批,说"为朝廷守土,尺寸不敢失",最后只准日本人用城厢外的闲置荒地,按年收租。

这件事不大,但在1896年那个谁都让着洋人的年代,一个地方巡抚敢跟日本领事较真,赵舒翘的政声就是这么攒下来的。

1898年,赵舒翘回京,升刑部尚书,次年入军机处。从寒门孤儿到枢臣,他走了二十六年,走的是大清官僚体系里最正的一条路:科第、律例、政绩、清名,一样不缺。

但如果据此认为此人就是个脸谱化的清官,就把历史看浅了。赵舒翘之所以复杂,又或者说他身上最遭人诟病的地方,就在于他从"赵青天"变成"赵枢臣"之后的变形——他自己明明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什么都不敢说。

最刻薄的评价来自李希圣的《庚子国变记》。李希圣亲历庚子之变,在书中,他记下了己亥年议立大阿哥(即溥儁)一幕:太后出诏书遍示群臣,众人皆失色,"舒翘独前贺曰:'赖社稷之灵,天下臣民有主矣,复何疑?臣犹恨其晚也。'太后大喜。"

一个刑名老手,在废立皇帝这种天大的事上,居然抢头功表态。李希圣因此给他下了一句判语:"其于速化取容,天性也。"

江庸后来回忆赵舒翘,话也说得十分尖锐:他本是刑部好手,"迫官司寇入军机,则仰承上意,逶迤进退而已"——进了枢垣,就只剩揣摩上意、随风倒的本事。

1899年,赵舒翘曾上《请恤刑狱摺》整饬司法,算是实干,但庚子年的表现把这一切全部冲掉了。

这个评价并没有冤枉他,涿州考察义和团,是赵舒翘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是证据最充分的一幕。

光绪二十六年五月,朝廷以拳民日盛,派赵舒翘和顺天府尹何乃莹去涿州,名为宣慰解散,实为察看虚实。

赵舒翘是刑部老法师,眼睛毒得很,吴永在《庚子西狩丛谈》里替他担保,说以他的学问阅历,"此儿戏鬼混之义和团能否成事,明白易晓,决不至于不能鉴别"。

事实上他和何乃莹在五月初三的密折里说得相当清楚:拳民"皆市井无赖、乞丐穷民,殊不足用"。可问题是,刚毅跟着去了,而刚毅又是慈禧最信任的满人重臣,也是赵舒翘的提携恩人。

罗惇曧《拳变余闻》记,刚毅"虑赵舒翘或据实上闻",自请继往,到了涿州,设坛焚香,对拳民"皆罗拜"。话说到这个份上,赵舒翘不敢立异,五月初七日随刚毅回京复命,奏称拳民"忠义有神术,可恃以御敌"。

孙静安《栖霞阁野乘》说:他本可据实复命,但刚毅一意庇拳,赵舒翘为了持禄保位,违背自己的判断,阿附刚毅的回奏口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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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六月以后。

六月初四大沽失守,慈禧召集御前会议,单问赵舒翘战守之策。这位一向谨慎的老刑名突然慷慨起来,说出"不知先战,战北再和,亦未为迟"这样的话。孙静安记下了后人的一句判词:"至今论国是者,追原祸始,犹叹息痛恨于赵之一言凡丧邦也。"

这里必须说句公道话:慈禧主战之意此时已决,赵舒翘这句话更像顺水推舟的表态,把宣战责任全钉在他一人头上,是史家的笔,不是事实的全部。

真正洗不掉的是后面这桩恶事。义和团在城里抓了百余口男女,诬为"二毛子"送刑部,司官说按律须取口供,请示赵尚书怎么办。赵舒翘回了四个字:"此天意,何问为?"于是百余人不录口供,骈首就戮。

这才是他真正的罪孽。他做提牢主事时写《提牢备考》,一册书讲的全是监规、囚粮、狱具、章程,是中国监狱管理学的开山之作;转头在刑部大堂上,他却亲手批了刑部系统里最无法无天的一次杀人。

说他冤,冤在结局;说他不冤,也不冤——他的罪不是主战,而是用一辈子积累下来的专业权威,做了迎合、自保的疯事,而且是不顾血腥,没有底线的。

慈禧是下令杀他的人,但内心并不认为他是祸首。据《西巡回銮始末记》所载,慈禧事后说过:"上年载勋、载澜诸人,自夸系近支……惟赵舒翘,我看他尚不是他们一派,死得甚为可怜。"有的记载还添了一笔,说她言及此处"泪下如雨"。

何刚德的《话梦录》里也有慈禧事后的自白:"庚子之役,予误听人言,弄成今日局面,后悔无及。"这个"人言",指的就是刚毅、赵舒翘一系。

注意慈禧的话术:赵舒翘到死都被归入"误听"那一档,而不是载漪、载勋那种咆哮御前、"几将御案掀倒"的横暴宗室。

然而,政治就是这么残酷,在当时,刚毅已病死在山西,必须再交出一个够分量的名字去填和约的空格,赵舒翘这个汉臣,是天平上最顺手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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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复杂,同时代人对赵舒翘的评价几乎也是两极分化的。

捧他的以吴永为代表,这个跟着慈禧一路西逃的地方官在《庚子西狩丛谈》里夸他"起家科第,扬历京外,开藩陈臬,并皆卓有政声;而且学问淹通,持躬廉正"。

京中传说他曾密奏"拳匪不可恃",沈家本的诗里也有"君独知其非,密陈不可恃"的句子。

但江庸当场戳破过这层辩护:"赵对人言,诚知其非,然密陈不可恃,殆非事实。"——连"密奏不可恃"这个最后的体面,都可能是身后之人替他圆的。

骂他最狠的除了李希圣,还有许景澄、袁昶。这两位后来同样被杀的清醒者,在庚子年六月联名弹劾载漪、赵舒翘等人,用的判词是"居心狡狯,工于逢迎"八个字。

这八个字极为精准:它没说赵舒翘是拳匪同党,而是点破了他的人格结构——聪明,圆滑,以逢迎为专业。

关于赵舒翘,其被赐死的全过程,是各家记载最详也最惨的部分。

辛丑议和,列强开列惩办名单。谈判桌上,中方代表替他争过,理由很很充分:赵舒翘在涿州的密折明明说的是"不足用",白纸黑字,岂能算祸首?

洋人的答复直接粗暴:我们列的只是从犯,真正的主犯没列,就是你们太后;你要替从犯辩,就让主犯来伏法。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舒翘的命就不是命了,清廷对他的处分一路升级:革职留任,改交部严议,改斩监候,最后定斩立决。

得知消息,西安人不干了。据记载,三百余绅民联名上书愿保其免死,正月里鼓楼一带聚起上万人,有人喊要劫法场,风声传进行宫,慈禧投鼠忌器——她还得在西安住下去——才把斩立决改成"赐自尽于其第",派当时随驾的岑春煊监刑。

赵舒翘自己到死都没弄明白这个逻辑。他对亲眷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是刚子良害我的。"(刚子良即刚毅。)

他把账算在一个死人头上,始终觉得自己"罪不至死"。从法律上讲他确实没说错,给他安的罪名是"查办拳匪草率贻误",够不上死。可他到咽气都没看懂:庚子年需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公正的判决,而是一个够分量的名字去堵洋人的嘴,这跟谁害了谁没有关系。

所以他的死法才那么拧巴:吞金,不死;服鸦片,不死;砒霜灌下去,满地打滚捶胸,两个时辰过去还是不死。不是毒不够,是他心里还吊着一口气,赌太后能收回成命。

监刑的岑春煊等不了——旨上限期交差——最后是随从出了主意,以烧酒浸桑皮纸,封住他的口鼻,一层一层,糊到第五层才断气。

赵舒翘的身后事,让这个悲剧弥漫着一层别样深沉的意味。

据西安地方记载,赵夫人随他在任所,目睹他折腾竟日,气绝后悲愤自缢,以身殉夫;江苏士民感念他巡抚任上的恩泽,据传有集赙银两欲为治丧者,赵家以"勿受人一钱"的家训辞谢。

1901年春天,西安城南王曲一带传言云端现赵舒翘之形,行宫顺水推舟,慈禧太后口谕封他为王曲总城隍庙城隍——那座庙的配享序列从汉初纪信一路排下来,排到这位赐死的军机大臣。此后数十年,庙中香火与赵家相沿不断,这个联系一直维持到二十世纪中叶。

一个被朝廷正法的人,又被朝廷亲手封神,供进城隍殿——你要说是安抚也好,是愧疚也好,至少说明在西安人心里,曾经是感念这个人的。

有人说,赵舒翘最大的悲剧不是死于冤案,而是死于他自己最擅长的东西。他一辈子靠读懂规则上位:读懂律例,读懂薛允升,读懂慈禧,读懂刚毅。

刑部秋审处的老司官向来讲究"执法不阿,虽堂官授意,不轻曲法",孙静安特意点出,赵舒翘本来也有这股劲,唯独"以刚毅为满人,凡事唯刚马首是瞻,不敢立异"。

涿州那一趟,他把这套生存法则用到了极致,也用到了尽头。

慈禧杀他之后"泪下如雨",西安士民聚万人为他请命——一个人能得皇家之泪、百姓之死保,也能得史家一句"一言凡丧邦",这两种评价压在同一个人身上,说明他不是忠奸二元里的人物,而是旧官场那套精密机器运转到最后的必然产物:机器需要他明察时他明察,需要他装瞎时他装瞎,最后机器需要一个名字去填条约的空格,就把他填了进去。

他死后十年,清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