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鞋捧到潘氏跟前,两只手往前递了递。你别小看这双鞋,她做了半年,灯油熬了不少。
潘氏接过来,翻过鞋底,就着日头看了两眼。看完,把鞋搁在柜顶上,转身进了灶屋。
那双布鞋,就在柜顶上搁下了。
韩家吃饭,潘氏坐正位,韩顺坐边上,麦穗盛饭。头一年,麦穗不在这张桌上吃。
潘氏把锅盖一扣,说:“你先喂猪,喂完了再吃。”
麦穗喂完猪回来,锅里的饭凉了。半年里,她吃的都是凉饭。
蒸馍的时候,麦穗在灶下烧火。馍出了笼,潘氏数了一遍,给她留两个最小的。
韩顺想说句什么。潘氏拿眼一扫,他把话咽了。
麦穗从来不吭声。让她干啥她干啥,让她吃啥她吃啥。
韩顺下地回来,见麦穗蹲在院里择菜,他蹲下去帮着择了两把。潘氏在屋里咳了一声,韩顺站起来走了。
第二年秋里,麦穗纺线,一晚上三锭。线挑到集上卖了,钱交到潘氏手里。
你别小看这一晚三锭。三锭线,抵得上半亩地的进项。
你道那线账上记的啥。道光十四年冬,纺线六斤,一斤十八文,得钱一百零八文。给婆婆一百文,自己留八文。
那八文钱,麦穗攒着。攒了三年,攒出二十四个铜板。
第三年冬里,魏老宽来了一回。他背着半口袋红薯,从洼北的坡上下来。
进了院门,潘氏正在院里扫雪。“红薯搁灶屋吧。”她说。
魏老宽把红薯背到灶屋,蹲在门口,吃了半块饼。天不亮来的,天擦黑走的。
走的时候,他从怀里摸出个纸包,往麦穗手里塞。纸包里是两个铜板。
麦穗没要。两个人推了两回,魏老宽把纸包塞进她袖口,转身走了。
洼里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麦穗这样的儿媳,搁谁家都挑不出错。也有人说,潘氏眼皮子高,早晚有求人的那一天。
这话传到潘氏耳朵里,潘氏把门一摔,摔断了一根门闩。
转年开春,魏老宽跟着人去了河南。他贩棉花。
魏老宽头一回贩棉花,是跟着别人走的。回来的时候,他背着一袋,说是人家的脚钱。那一袋卖了八两银子,他把银子倒在席上,数了三遍。
过了几年,魏老宽在县城立住了脚。麦穗回娘家,院里停着三挂车,弟弟脚上换了皮靴。
魏老宽把麦穗拉到席边上,说:“这回不缺了,往后你缺啥,言语一声。”麦穗摇了摇头,没接话。
魏老宽回来,头回穿了双新靴。见麦穗还踩着旧鞋,他愣了下,从包袱里摸出块布,说:“给你也带了一双。”麦穗摆手,没要。
麦穗在娘家住了两日,见院里粮囤冒了尖,缸里油也满了。她没多话,临走把灶台抹了一遍,又顺手把水缸挑得满满的。
麦穗回娘家看过一回。魏老宽把棉花摊在席上,让她捏一撮,说:“看朵。”
潘氏把炕席掀了。
麦穗把席子重新铺好,一句话没说。
有一回喝药,潘氏问:“你图啥。”
麦穗没说话,把她的被角掖了掖。
潘氏老了,眼也花了。穿针穿不上,看人只剩个影。
麦穗天天给她端饭、擦脸。有一回潘氏摔了碗,麦穗扫了碎瓷,重盛一碗端过去。潘氏坐在炕上,手在半空抓了两下,没抓着碗,就那么悬着,麦穗把碗递到她手心里,她才慢慢端起来,汤洒了半襟,麦穗拿袖子给她擦了。
韩顺在县里扛活,一年回来两趟。屋里的事,全靠麦穗。
潘氏夜里咳,麦穗起来给她拍背。拍着拍着,潘氏睡着了,手还攥着麦穗的袖口。
有一回潘氏摸黑起来,撞了桌角,坐在地上骂了半句。麦穗听见,披衣过来扶。
麦穗说:“娘,慢些。”潘氏被她扶上炕,半天憋出一句:“我嫌你娘家穷那会儿,你咋不记仇。”麦穗没应,给她拢了拢头发。
潘氏到底软了。一日晚饭,她给麦穗夹了一筷子肉,问:“你爹那头,忙不忙。”麦穗嘴里还有饭,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忙。”
潘氏脾气没改,有一回嫌饭咸,把筷子一撂。麦穗盛了碗清汤,递过去,她喝了。
韩顺回来,见潘氏被人伺候着,背过身去,眼圈红了。
那年的雪下得早。腊月还没到,院里就白了。
潘氏看不见火了。她伸手去够炕沿,够了两回,没够着。麦穗把她的手扶过去。
入冬,天冷得快。潘氏坐在炕上,说脚冷。
麦穗搬了个凳子,去柜顶摸。
柜顶上落了灰。她把那双布鞋取下来,掸了掸,蹲到炕前,把潘氏的脚捧起来。
鞋底还是那么硬。
潘氏摸着鞋帮,摸了半天。鞋带是麦穗系的,系了两个结。
潘氏的手搁在鞋面上,一直搁着。
入春,潘氏能拄着棍子挪到门口晒太阳了。脚上那双布鞋,她再没脱过。
太阳挪到墙根,麦穗就把凳子也挪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