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里灰很大。
我蹲在地上翻母亲生前的那口樟木箱子,手抖得厉害。
箱底压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袄,棉袄下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用浆糊粘得死死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林广明亲启,我死后才能看。”我撕开信封,掉出一根褪了色的红头绳,还有两张泛黄的纸。
信的最后一行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眼里。
“广明,当年你能娶到我,全是你小燕子额娘的功劳。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小燕子?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妈这辈子从不叫自己“额娘”啊……
01
那是2019年秋天的事。
我母亲许媖走了十二年,父亲林广明一直住在老宅。
我结婚后在城里买了房,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
这回是父亲打电话来,说老宅要重新装修,让我回去把母亲的东西清理一下。
我请了两天假,开车回去。
老宅还是老样子,青砖灰瓦,院子里的桂花树长高了不少。
父亲坐在堂屋里看报纸,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皮:“东西都在你妈那屋,你自己看着办。”
我说:“行。”
母亲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十二年来没人动过。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过来。
床上还铺着她最喜欢的碎花床单,枕头边放着一副老花镜。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眼眶有些发酸。
柜子、箱子、抽屉,全都塞得满满当当。
我一件件往外搬。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用旧报纸垫着。
我母亲是个仔细人,做什么事都有条理。
我把衣服分了几堆,能捐的捐,能扔的扔。
忙了一个上午,才清出三分之一。
中午父亲端了碗面进来,搁在桌上,没说话又出去了。我吃完面继续干。干到下午三点多,终于翻到柜子最底层的那口樟木箱子。
那口箱子我知道,是母亲的嫁妆。她生前从不让人碰,说是装些私房东西。箱子没上锁,只是用一根红绳系着。我解开红绳,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张全家福。
我和父亲、母亲站在老宅门口,我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歪着脑袋笑。
母亲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笑得很淡。
父亲站在另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记得那张照片是1987年拍的。
我把照片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几件旧衣裳,一本老黄历,还有几个针线包。最后压箱底的,就是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挺厚,摸着里面不只一张纸。我翻过来一看,上面有我母亲的笔迹:“林广明亲启,我死后才能看。”
我当时没多想,直接撕开了。
里面的红头绳先掉了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红头绳已经褪了色,有些地方磨得发白。
我母亲一辈子不爱打扮,家里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我觉得奇怪,但也说不上哪里不对。
然后我抽出信纸。
信纸有两张,写得密密麻麻。我母亲的字迹我认得,她念过几年私塾,字写得工整有力。我先看了一眼落款:2003年腊月。
2003年,那是我母亲去世前半年。
我从头看起。
“广明: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不敢说,死了也就无所谓了。
这辈子能嫁给你,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可我心里清楚,你能娶到我,全是你小燕子额娘的功劳。没有她,咱们俩这辈子都不会有瓜葛。
我对不起她。她走的时候,我没能去看她最后一眼。
也对不起你。你心里的那个人,我知道是谁。
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后面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像是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了。
“广明,如果真有下辈子,你去找她吧。别辜负她了。”
我拿着信纸,手一直在抖。
小燕子?
哪个小燕子?
我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
她跟我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好,虽然父亲话不多,但两个人从没红过脸。
我从来没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小燕子?
我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脑子乱得很。我翻遍箱子,想找更多线索。可除了这张照片和那根红头绳,什么都没有。
我拿着信走出房间,去堂屋找父亲。
父亲还在看报纸。我站到他面前,把信递过去:“爸,这是在我妈箱子里找到的。”
父亲接过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脸色就变了。
他慢慢抽出信纸,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爸,小燕子是谁?”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妈跟你说过这个人吗?”
“没有。”
父亲点了点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燕子……是你妈的姐妹。”
“什么姐妹?”
父亲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
抽了几口,才慢慢说:“你妈那时候在戏班子待过,跟小燕子是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关系好得很,跟亲姐妹似的。”
“那她跟我妈说的那个……”
“什么事?”
“她说……她能嫁给你,全靠小燕子。”
父亲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事……你别问了。”他把烟摁灭,“有些事,你妈不说,我也不想说。”
我看着父亲的脸,他躲开了我的目光。我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爸,小燕子到底是谁?”
父亲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一个故人。”
“什么故人?”
“你别问了。”
父亲的语气很冲,像是在压着情绪。我不敢再问下去,可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深。
那根红头绳,那封信,父亲的反应,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一件事:我妈隐瞒了什么,我爸也隐瞒了什么。
我决定自己查。
02
我回到屋里,又翻了一遍母亲的遗物。
那根红头绳我重新拿起来看了又看。褪色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断了,用红线重新缝过。做工很粗糙,不像是买的,倒像是自己编的。
我把红头绳收好,又把那封信夹在日记本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坐在我对面,一句话也不说。我夹菜给他,他也没抬头。我试着再提起那封信的事,他就摆摆手:“吃饭。”
吃完饭我陪父亲看了会儿电视,心里有事,什么都看不进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奶奶家。
我奶奶何美英今年七十八了,跟我姑姑住在一起。她身体还行,就是记性不太好,有些事情说忘就忘。我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奶奶。”
“诶,俊智来了。”奶奶看到我挺高兴,拉着我的手坐下,“怎么瘦了?工作累不累?”
“还好。奶奶,我想问你点事。”
“你认识小燕子这个人吗?”
奶奶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她看着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搓着衣角。
“小燕子……谁啊?”
“我妈以前在戏班子里认识的姐妹。”
“哦,那个……”奶奶想了好一会儿,“我不太记得了,年代太久远了。”
“奶奶,你肯定记得。”
“不记得了。”
奶奶摆着手,说完就站起来往屋里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不对劲。
奶奶的记性确实不好,可她刚才的反应太反常了。
一听到“小燕子”三个字,脸色都变了。
我跟着她进了屋。
“奶奶,你跟我说实话。”
奶奶坐在床沿上,好半天没说话。我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越来越确定:她知道什么。
“奶奶,我妈在信里写,她能嫁给我爸,全靠小燕子。这是真的吗?”
奶奶没回答。她掀开枕头,从一个铁盒子里摸出一张老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奶奶把照片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是两张年轻女人的合影。
两个人穿着戏服,搂着肩膀,笑得特别开心。
左边的女人我认得,是我母亲。
她那时大概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右边的女人我不认识。她比我母亲高半个头,五官更深一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这个是谁?”
“你妈的好姐妹,小燕子。”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俩是一个戏班子的?”
“对。”奶奶叹了口气,“那会儿你妈刚从老家出来,在戏班子里打杂。小燕子是台柱子,唱青衣的,人长得漂亮,嗓子也好。你妈刚去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小燕子手把手教的。”
“后来呢?”
“后来……”奶奶顿了一下,“后来你爸去戏班子看你妈,就认识了。”
“我爸认识我妈,是因为小燕子?”
“嗯。”
“那他们……”
“你爸跟你妈处对象的时候,小燕子也经常来。三个人常在一块儿吃饭、逛庙会。我看着挺高兴的,觉得你爸找了个好姑娘。”
我看着照片上的小燕子,心里那个疑问越来越重。
“奶奶,小燕子后来去哪儿了?”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
“走了。”
“去哪儿了?”
“走了,就是走了。”奶奶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你问那么多干嘛?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姥爷家的亲戚,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你姥爷家那边,你妈没跟人提过。”
“为什么?”
奶奶看着我,眼神有些闪烁。
“有些事,不提也罢。”
我知道奶奶一定知道什么,可她就是不说。我又问了几个问题,她都摇头不答。最后我只好把照片带走了。
回到老宅,父亲不在家。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院子里发呆。
阳光照在照片上,年轻的小燕子和母亲笑得那么开心。
可我现在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我回想母亲生前的样子。
她是个很安静的人,话不多,总是笑眯眯的。
每天就是做家务,买菜做饭。
她很少讲以前的事,偶尔说起戏班子那段时光,也是三言两语带过。
我小时候问过她为什么后来不唱戏了,她只是说不唱了。
我还记得一些细节。
每年有一个日子,母亲会一个人出门,不带任何人。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红红的。我问她去哪了,她就说去烧纸了。我问给谁烧,她就不说话了。
还有她床头那个小抽屉,里面放着一张照片的碎片。
我小时候翻到过,碎得很厉害,像是被人故意撕开的。
我问我妈是谁,她一把抢过去,说“别人的东西”。
那照片上的人,可能就是小燕子。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
“爸,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我有事想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小燕子的事。”
父亲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更乱了。
父亲的反应,奶奶的反应,母亲的信,那根红头绳,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件事:小燕子这个人在我父母之间,有着我不知道的分量。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母亲愧疚十几年,写下那样一封信?
到底是什么事,让父亲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沉默?
我决定,不管怎样,都要把这件事弄清楚。
03
晚上父亲回来,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我坐在对面,把那根红头绳和那封信放在桌上。
“爸,你跟我说实话。”
父亲看了一眼那根红头绳,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根红头绳,是小燕子的。”
“你怎么知道的?”
“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一根。”
父亲的语气很平静,可我看到他拿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为什么会留给你?”
父亲没回答,又喝了一口酒。
父亲放下酒杯,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痛苦。
“俊智,有些事,你妈不愿意说,我也不想说。可既然你问到这儿了,我就告诉你。”
“好,你说。”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情绪。
“那年,我二十六岁。你爷爷还在,让我去相亲。我不愿意,可也没办法。你爷爷脾气大,说不行也得行。”
“相亲的对象是谁?”
“你妈。”
“然后呢?”
“见了一面,没什么感觉。后来又见了几次,也就是见个面而已。我心里有别人,可我不敢说。”
“那个人是小燕子?”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可她是我妈的姐妹啊。”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她。”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小燕子是戏班子的台柱子,长得好看,能唱能演。我呢,就是个穷工人。你爷爷看不起唱戏的,说戏班子的人不正经。他不许我跟小燕子来往。”
“那你跟我妈……”
“是你爷爷定的。他觉得你妈老实本分,是过日子的人。”
“可我妈不是小燕子介绍给你的吗?”
“你以为……你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你妈……”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你妈后来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跟小燕子的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什么时候知道的?”
“结婚第三年。”
“谁告诉她的?”
“没人告诉她。她自己发现的。”
父亲说,那一年他和小燕子的一个亲戚来城里办事,顺道来家里坐。
那亲戚嘴快,说走了嘴。
说当年“小燕子为了你可是吃了不少苦”。
母亲当时没说什么,等亲戚走了之后,她问父亲,才知道了真相。
“你妈没闹,没骂,就是抱着被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可从那以后,她跟小燕子就不来往了。”
我听得心里发堵。
“然后……”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小燕子走了。”
“不知道。她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不回来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她走的时候,留了那根红头绳?”
“她为什么……”
“她是为了你妈。”父亲抬起眼睛看着我,“小燕子说,她不能待在城里,会让别人说闲话。她说,你妈是个好女人,让我好好待她。”
我看着父亲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爸,那你爱我妈吗?”
父亲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又闭上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待她好。”
可他没有说“爱”。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什么。
我母亲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过了大半辈子。她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写了那封信,写了一遍又一遍,最后都没有寄出去。
她是愧疚?还是不甘?
我不知道。
可我觉得心里堵得慌。
那顿饭我一口都吃不下。父亲也没吃,一个劲地喝酒。我看着他,脑子里乱得很。
我坐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母亲那张照片,那根红头绳,那封信,还有父亲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小燕子到底是谁?
她和我母亲之间,除了姐妹情深,还有什么?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几天的事。
那是2003年冬天,母亲病得很重。
我守在床前,她抓着我的手,叫了一个名字。
我当时没听清楚,以为她是在叫我。
现在回想起来,她叫的不是“俊智”,是“燕子”。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母亲临终前,叫的是小燕子。
她到死都放不下这个人。
04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奶奶家。
我到的时候,奶奶正在厨房里熬粥。我坐在灶台边,把母亲那封信的复印件递给她看。
奶奶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她的手在发抖。
“你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得多难受啊。”
“奶奶,你以前故意瞒着我,对吗?”
奶奶没说话,把信放在一边,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俊智,有些事,奶奶不说,是不想你难受。”
“可我想知道。”
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妈年轻的时候,命苦。”
奶奶说,我母亲许媖从小没爹没娘,是跟着姑妈长大的。十六岁那年,姑妈去世了,她没地方去,就进了戏班子打杂。
“她刚来的时候,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话也不敢多说。小燕子看她可怜,就拉着她一起住。两个人挤一张床,吃一锅饭。小燕子教她唱戏,教她认字,什么都教。”
后来,小燕子认识了林广明。那是1984年春天,戏班子在县城演出,林广明来看戏。小燕子唱了一出《贵妃醉酒》,林广明在台下看呆了。
“那个年代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喜欢就是喜欢。小燕子年轻,长得漂亮,你爸也年轻,两个人就看对眼了。”
“可我爷爷不同意。”
“对。你爷爷是个老古板,觉得唱戏的上不了台面。他给你爸相了你妈,说这才是正经人家的姑娘。”
“那我妈知道我爸和小燕子的事吗?”
“一开始不知道。小燕子跟你爸说要介绍一个姐妹给他认识,就带你妈去了。你妈那时候不懂,还以为小燕子是真的想给她介绍对象。”
“那我妈后来知道了?”
奶奶叹了口气。
“知道。结婚第三年,小燕子的一个远房亲戚来家里,说漏了嘴。你妈当时就愣在那里。可她没有闹,没有问,就是一个人坐在屋里哭。”
“她为什么不问?”
“傻孩子,你妈是个要强的人。她怕一问,这个家就散了。”
奶奶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睛。
“小燕子走了之后,你妈每年都去给她烧纸。谁都不带,就一个人。她回来后总是红着眼睛,说是风大眯了眼。可我知道,她是去哭小燕子。”
我听得心里发酸。
“奶奶,小燕子到底去哪儿了?”
奶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她去了南方。”
“南方哪里?”
“不知道。她没跟任何人说。只是走得时候,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爸。”
“什么话?”
“她说‘让广明好好过日子,别想我。’”
奶奶说完,又开始搅锅里的粥。
“俊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把你妈的东西收拾好,该烧的烧,该留的留。别查了,行吗?”
我没有回答。
吃过早饭,我离开奶奶家,直接去了汪家。
汪家是小燕子的老宅,也是小燕子唯一的根。
到了汪家,我才知道小燕子早就没了。
她弟弟汪三江告诉我,小燕子1995年秋天就死了,是肝病。死了之后连个坟都没有,就撒在了老家后山的河里。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汪三江想了想,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姐走之前交代过,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盒子给别人。”
我打开铁盒子,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个布包。
我打开信,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信是小燕子写给我妈的。
“傻丫头:
我知道你会查到这里来。
那年我走,不是因为我恨你。我是怕你难受。
广明是个好人,你跟他好好过日子,别想我。我走了以后,你们就当没我这个人。
那根红头绳,是我跟你的姐妹情分。你留着吧。
这辈子,我亏欠你的,来生再还。”
信的落款是1995年秋天,小燕子离开之前写的。
我拿着那封信,手一直在抖。
布包里装着几件小东西。
一件是我妈早年给小燕子绣的荷包,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针脚细密。
还有一张我妈和小燕子的合影,和我奶奶那张一模一样。
我翻到照片背面,有几行字。
“1984年冬,我和燕子。这辈子最好的姐妹。”
是我妈的笔迹。
05
我带着所有东西回到老宅。
父亲不在家。我坐在我母亲生前的房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床上。
那封信,那根红头绳,那张照片,还有小燕子写给我妈的信。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母亲每年那个日子出门,回来时眼睛红红的。
想起她床头那个锁着的抽屉,里面放着那张被撕碎的照片。
想起她临终前抓着我的手,叫着“燕子”。
想起她写那封信时,字里行间的愧疚和不甘。
她一辈子都在为自己当初那个选择后悔。
她后悔自己嫁给了林广明,后悔自己抢了姐妹的丈夫,后悔自己不敢面对真相。
可她选择了沉默。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包括我,包括她最亲近的人。
她把自己关在一个牢笼里,一辈子都没出来。
我心里难受得很。
我看着那根红头绳,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我妈为什么要把这根红头绳藏起来?既然她觉得自己抢了姐妹的东西,为什么不还回去?
我翻开小燕子写给她妈的最后一封信,又看了一遍。
亏欠?小燕子亏欠我妈什么?
明明是我妈亏欠她,为什么要说她亏欠我妈?
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忽然,我想通了一件事。
小燕子写这封信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妈已经知道了真相。
她还以为,我妈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以为,自己把一个好人介绍给了自己的姐妹,姐妹会感激她。
她还以为,自己离开之后,一切都圆满了。
可我妈知道。
她知道小燕子喜欢林广明,知道小燕子是为了成全自己才离开的。她知道自己的幸福,是建立在姐妹的痛苦之上的。
所以她愧疚,她不甘,她恨自己。
所以她才写了那封信。
她写了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
我看着那封信,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妈……”
我抱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父亲很晚才回来。
他喝了酒,脸红红的。我坐在堂屋里等他,一进门他就看到了桌上的那些东西。
“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久。
“你怪不怪我?”
“怪什么?”
“怪我没告诉你。”
我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很乱。
“怪。可我也狠不下心恨你。”
父亲走到桌边,拿起那根红头绳,摸了很久。
“那年,你妈从汪家回来,她什么都知道了。她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就是哭。我看着心里难受,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妈,你爱的人是她?”
“因为我骗不了自己。”
父亲的声音很轻。
“你妈也知道。她从来没问过我,因为她怕听到答案。”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俊智,有些事,不是说开了就好。你觉得你妈难受,可她一辈子的选择,是她自己做的。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追问。那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她心疼我。”
父亲抬头看着我。
“也心疼小燕子。”
我点了点头。
有些事,不是不说,是说不出。
06
第二天清晨,我独自去了后山。
后山不高,只有一些零星的坟包,长满了野草。
我拿着地图,一个一个地找。
终于在一块地势稍微平坦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上面长着一棵歪脖子树。
这应该就是小燕子撒骨灰的地方。
我跪下来,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那根红头绳,那封信,那张合影,还有我妈给小燕子绣的荷包。
“燕子姨,我是许媖的儿子,叫何俊智。我妈走之前留了一封信,信里提起你,说你是我妈这辈子最好的姐妹。”
我打开我妈写给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一字一句念给她听。
“小燕子姐,对不起……我好想你……”
念到最后,我哭了。
我把那根红头绳埋在了土里。
“燕子姨,这根红头绳,是你跟我妈的情分。我帮你埋在这,你带着它上路。”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从山上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父亲站在后山脚下等我。他穿着一件灰布褂子,手插在兜里,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回去了?”
“回了。”
回去的路上,父亲和我走在暮色里。
“俊智,你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什么病什么灾。她最怕的,是你知道真相之后恨她。”
“我不恨她。”
“我也不恨你。”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俊智,爸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没告诉你们真相。可我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
“我怕失去你妈。”
“那年她知道了真相,什么都没说。可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从那以后,我加倍待她好,从来不让她受委屈。我知道自己心里有别人,可我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你爱过我妈吗?”
父亲顿了一下。
“爱。”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她知道了真相,却选择不离开我的那一天。”
07
小燕子去世后的第二年,我妈在家里办了一场简单的纪念。
她在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是她自己的,一副是空着的。
我问我妈这是给谁留的,她说“给一个亲人”。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才知道,那是小燕子的位置。
我妈每年都会这么做,一直到她去世。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东西收好了。那根红头绳埋在了后山,那封信烧了,那张合影放进了我妈的骨灰盒里。
我把那根红头绳绑在了我母亲亲手绣的荷包上。
“燕子姨,你放心。以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看你。我给你烧纸,给你磕头,给你带好吃的。你和我妈的姐妹情分,我来续。”
那年的清明,我去了后山。
小燕子额娘的坟边,长出了一片新草,绿得发亮。
我蹲下来,把那根红头绳重新系好,磕了三个头。
“燕子姨,明年我还来。”
从那天起,每年清明我都去。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妻子和孩子。
孩子问我:“爸,那个坟是谁的?”
我说:“是你奶奶最好的姐妹,咱们的亲人。”
孩子不懂,但她记住了每年清明都要去后山,给那个叫小燕子的奶奶烧纸。
我妈说过一句话:“有些债,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我想说:“妈,你的债,儿子替你还。”
08
那年冬天,我父亲生了一场大病。
那病来得突然,说倒就倒。我赶回老宅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医院里了,人瘦了一大圈,眼睛闭着,嘴唇灰白。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爸,我回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俊智……你妈那封信,你还有吗?”
“烧了。”
“烧了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
“那根红头绳呢?”
“埋在后山了。”
“埋在后山也好。”
他又闭上眼睛,呼吸很轻。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爸,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摇了摇头。
没有。
他这辈子话就不多,到老了更少。
可我知道,他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比谁少。
09
那场病之后,父亲的身体一下子垮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出去遛弯。大多数时候,他都坐在老宅的堂屋里,一个人。
我那天回老宅看他,他正坐在母亲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
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爸,想什么呢?”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想你妈。”
他难得主动提起我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那年,你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总觉得她还在。早上起来,还是习惯地叫她一声,可没人应了。”
他没看我,继续说。
“俊智,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不是你妈,是小燕子。我欠她一个道别。”
“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后悔,也没有办法。”
我理解那种感觉。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哪怕心里再想,也是一辈子的遗憾。
他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我看着他,心里想:我爸这辈子,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只是我妈一个人。
他有小燕子,有我妈,还有我。
只是他从来不说。
10
那年秋天,我带我女儿去了一趟后山。
小燕子额娘坟边的野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在风里摇来摇去。
女儿问我:“爸爸,这位奶奶是谁呀?”
我蹲下来,指着那座坟说:“是咱们家的一位亲人。”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她没有名字吗?”
“有,她叫小燕子。”
“好听,像故事里的名字。”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那根红头绳还系在坟边的树枝上,打了好几个死结。风吹过来,红头绳晃了晃,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像某种还没断掉的联系。
我把带来的纸钱烧完,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燕子姨,明年我再来看你。”
女儿学着我,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燕子奶奶,我也会来看你的。”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女儿走在我前面,回过头来问我:“爸爸,你说燕子奶奶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我愣了一下。
“能。”
她笑了,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忽然就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