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前情阅知：
初春晚霞里的青葱背影
——金枝和柳云的青春故事（4）
吴歌
宝哥离开工厂读完大学之后，没有再回去，大学毕业后进了本地一所高校，教书，写文章，成家。在改革的大潮中，这家工厂与许多中小型企业一样，在市场经济中落伍，先亏损，再破产，员工也都在四十多岁的年龄被买断工龄下岗了。工厂地块被房地产商收购。不久，那儿建起一片住宅小区，是市里一处高档社区，80%以上的业主都是社会地位和经济条件都比较高的人。有一天，宝哥心血来潮，去重访旧地，竟然，在梁溪河畔的一个小花园里，遇见了那时的厂花——柳云，她正领着一群大妈和阿姨在跳广场舞。
柳云依然美丽。看上去比同龄人要小上十岁，身材保持之好令人不敢相信，窈窕而轻盈，脸色的水灵与红润，显示出生活的满意程度。一眼看见宝哥，柳云就嘻嘻地笑了，把领舞交给了别人，拉着宝哥走到河边的一个凉亭里，开口说道：哎呀，这么巧，宝兄弟，这几十年你躲哪儿去了，从来见不着人。宝哥很意外，也很兴奋，交流起来，那种感觉，就如从来没有经历过这几十年的分别，只是仅仅隔了一段时间不见的熟人。
柳云的家就在这个住宅区地标的那座高层上，前面可以看见小区的美丽花园，后面就是梁溪河畔的湿地，风景极好。柳云告诉宝哥，她和“拳王”婚后生了一个儿子，从小练乒乓球，打进了国家训练队，后来出国打球，现在欧洲一支国家队做乒乓球教练。柳云说：这幢房子就是儿子汇钱回来买的。儿子听过父母年轻时的故事，就一心让父母住回到年轻时工作过的那方土地上，安度晚年。“拳王”在 80年代初期又调回体校做了教师，退休后在老年大学做保健锻炼科目的老师。
宝哥问起了柳云老公当年突然爆发痛扁副连长的事情。柳云说，那件事情就是副连长设的局，在这之前车间发生过一次险情，“拳王”在救险中冲在前面，把工作服刮得稀里哗啦，副连长说会安排个人去帮处理下。与此同时，团支部副书记通知柳云吃了晚饭去“拳王”那儿帮个忙。但是，等柳云进了屋子，“拳王”脱下工作服交到柳云手里之时，一伙人突然强行冲入，把灯敲灭，说他俩在搞流氓活动。副连长的算盘是，通过这个事件丑化柳云，给她巨大压力，然后再由自己出面为她解脱，这样就可以让柳云在感激之余，不得不委身成为自己的女朋友。而指导员在风波发生后也插了一竿子，他找柳云谈话暗示，如果柳云允诺自己一次，就可以让她彻底解脱，工作重新安排。柳云拒绝之后，把这些告诉了“拳王”，谁想“拳王”是个嫉恶如仇之人，于是有了那次爆发。而柳云事后与“拳王“走近，最初的目的只是寻找一个保护者，是自己免于被人欺负，在接触深入以后，却慢慢产生爱情。
宝哥听罢，慨然长叹，为了自己的一点肮脏欲望，这些大小混蛋竟然花费如此心机。企业有这样的混蛋掌握，焉能不败！
柳云问，小宝，为什么不问问金枝的事？宝哥说，正想着往下问呢。他记得事情爆光后，金枝因为受到处罚和传言嘲笑，变得沉默寡言，但自己去外地上学就不知后情了。从柳云的讲述中，才知道了金枝后来的情况：金枝在经历那些事情之后，境况很惨，名声彻底臭了，心情也很差，活得非常压抑。后来，车间里最不受人注目的梁子娶了她。宝哥知道梁子，但不熟，他是料场上的吊装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钢材坯料搬上铁架子板车，推到车间加热炉前，再卸下来，码好，供应车间生产。工作非常艰苦。柳云说，结婚前，金枝问梁子：我已是大家眼里的烂货，你为什么愿意娶我。梁子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想娶你。金枝说：你娶我不就亏了自己？梁子说：没有那些烂事我娶不到你。二人婚后的日子虽然平常，但很恩爱。
宝哥问：工厂破产后，他们的生活一定很艰难吧？他知道金枝和梁子文化水平都不高，在中学时就属于成绩不好的学生，推想他们再就业会比较困难。柳云却说：哪里，他们日子过得很好。改革开放之后，工厂开始转型，梁子是第一批出去摆摊做生意的。那时工厂还不错，梁子辞了职，在崇安寺开了个摊卖熟牛肉。等到工厂彻底不行时，梁子已经把熟肉摊做成了本地最好的熟肉店之一，店名叫“吃吃看”，另一家“试试看”名气比他响点。宝哥很惊讶，他经常买熟牛肉，轧闹猛买过“试试看”，也光顾过梁子的“吃吃看”，只是从来没有看见过金枝。柳云笑着说：金枝很早就做太太享福了，梁子也早不亲自做了，把牛肉店交给女婿在经营，经常开着汽车出去钓鱼。
聊着，宝哥问起团支部书记和那个降级使用的副连长。柳云说：那两个都死啦。那年姓Z的在太湖边上钓鱼，突然下大雨，打大雷，周围七八个人都没事，只有他被一个大雷直接击中，当场劈死了。厂里的人听说了，都觉得奇怪：难道天下真有这样的事情，雷劈黑心人！而副连长失势后一直没能翻身，郁郁不得志，经常借酒浇愁，吃不起好酒，就吃便宜劣质的，后来得了肝硬化，发病时会狂吐鲜血，发了几次病，最后吐血而亡。留下个男孩不学好，不工作，啃老，老婆退了休还在人民医院做护工，起早贪黑地忙乎，为儿子赚钱，非常辛苦。
告辞时，柳云问宝哥：广播站的柠柠和试验中心的薇薇，当年都与你关系好，我们都曾在暗中关注，可是为什么后来会一点故事都没有？柠柠曾经在广播站与宝哥搭档做了两年业余广播员。薇薇曾经在一个风雪之夜走了几里路，专门送一架照相机给宝哥，只为宝哥明天要与小兄弟们去梅园拍雪里红梅。往事并不如烟，而是留下了许多难忘的记忆。宝哥迟疑了一下，说：可能我成熟比较晚吧，那时除了工作，就一心想着读书，不想被其他事情分心，等我高考完了，拿到了入学通知书，她们来祝贺我，都已经有了男朋友。
与柳云分手后，宝哥沿着梁溪河畔的小道慢慢走，河水在身边慢慢流。他忽然有了一种人生如水的感觉。大家一路走来，分明与这条母亲河十分相似。梁溪河发源于惠山，山上大大小小的泉水小溪蜿蜒下来，穿过田野，或大或小的汇入这条大河，挤压着，混合着，先从西流向东，再往南，转一个大圈，再往西，一路进入太湖。无论转多少次弯，它始终坚持着自己的必由之路。人生亦是如此。而且，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没有什么可以凝固不变，也不可能永远一路坦荡，永远清澈如初。大家生活着，各人走着自己的路，唯有一点必须随时警惕：别做坏事！努力让自己的心透明清澈。遇到坏人坏事的厄运，也决不同流合污，继续让自己保持清澈。最终，无数透明清澈的心灵终会相聚，合力走过种种磨难挫折，构建美丽如诗、美妙如歌的人生。
在停车场取了汽车，宝哥开上了红星路，由南向北望城里走。这条大路是后来开的，原来这儿是一条蜿蜒的乡道，两边田里种一季稻子、一季麦子，还种丝瓜、黄瓜、毛豆，步行上下班的工人们，大都从这条路走，夏天可以看见很多蝴蝶、蜜蜂在沿途田里飞翔，为生存忙碌。宝哥和柠柠广播结束后，也走这条路回家，那时他们都还未曾买自车行车。宝哥记得，他俩从未并肩走过，总是一前一后地走，柠柠走在前面，宝哥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五六步距离，穿过农田，走入夹城里小巷，然后转上健康路，再走十来分钟，宝哥先到家，柠柠的家还要往前走，穿过半个无锡城才到。恍惚间，宝哥眼前浮现出那个18岁的青葱背影，穿着暗红底色中式上衣，领口翻出一抹淡色花纹，身材窈窕，含苞欲放，生动地走在初春的晚霞里……
作者附记：听宝哥口述而整理，记忆或有差池，写作偶有虚构，请莫对号入座。
文中配图由AI生成
作者简介
吴歌，本名杨大中，文史学者，品牌战略学者，资深媒体人，研究员，江大江南文化研究中心首席策划，无锡荣德生企业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无锡旅游新媒体分会副会长，正在努力成为一名有文化有情怀的吃货和文史写手。主要写作方向：美食文化、地域文史、文化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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