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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古龙温温

五年前,2021年4月1日,按照通说,这天是愚人节,结果我真的就如同愚人一样,接下了一单空调改造生意。

大楼一层1600平米整租,租客急着入驻,装修已经在拆旧了。业主说资金紧张,能用的设备尽量保留。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这个决定,成为一切的起因。

我先是被分包摆了一道。合作过几次的队伍,这次把活转包给了一个不懂风管的水电负责人。我质问多次,分包索性不来了。

然后是设备。那些“保留”的空调,出厂年份是1995年——整整26年前。空调的正常寿命也就十年出头。直到施工时我才发现:管道锈蚀,阀门老化,保温层烂穿,排水坡度几乎为零。当初业主说没钱,我就信了,只换了几个实在没法用的室内机。

后来我才知道,整层装修总造价超过三百万。装修是全新的,弱电是全新的,家具是全新的。只有空调是旧的。如此的重要的系统,改造费占比不到百分之五。

我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循环。每天在现场发现问题,却找不到人能解决。装修队的桥架就装在空调水管正下方——按规定是不允许的。一旦二十多年的水管漏水,就会短路,甚至引发触电事故。我提出来,但是没人理会。我设计的检修口被装修改成灯位。我发现问题后发的一封封公函石沉大海。我甚至自己爬上梯子做示范,摔下来,手臂被锋利的龙骨划开一道大口子,血流不止,缝了四针,打完破伤风针,回来接着干。

最绝望的时刻是梅雨季。大楼外墙漏水,物业经理找来的装修队在吊顶里放了个接水盘,直接把雨水引进了我的空调冷凝水管。那条管道本来排水就不畅,现在还要接雨水。可这支队伍是介绍这个项目的朋友找来的,我又能说什么呢?

正值春末,可是每当雨下大,我就家却发抖,祈祷千万不要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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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先扛不住了。

睡不着,每天必须吃安眠药才能入睡,白天困得厉害,也只能眯一小会,结果醒来睁眼一看,时钟才走了一格。心绞痛发作,靠救心丸顶着。一小时能焦虑到抽掉两包烟。尿潴留,每次上厕所都像受刑,疼得浑身冒汗却尿不出来。体重一天掉一斤多,半个月瘦了二十多斤。

那段时间,我像困在一个密闭的盒子里。我找了很多朋友倾诉和寻求帮助,像祥林嫂一样翻来覆去讲工地上的事,讲那些旧管道、无赖的分包、无人理睬的提醒,将来可能要出现的后果。朋友们耐心地劝我,说你别想太多了,说事情总会过去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问题出现了,我们会帮你的,你已经尽力了。

他们说的每一句,在当时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每次挂断,转身坐下,那个念头就又回来了——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漏水了,电线短路发生触电事故了怎么办,客户把我告了怎么办?那些道理像沙子一样,握不住,一松手就全漏光了,我还是钻进那个牛角尖里,出不来。

有一个朋友来家里看我。她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什么都没多说就走了。

朋友走后,妻子跟我说,朋友临走时偷偷拉住她,说了一句话:“我看到他,发现他眼里已经没有光了。”

愣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自己没照过镜子,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样子。但听完那句话,我隐约感觉到了——我可能真的变了。

妻子劝我,去看看医生吧。

我犹豫了很久。去看精神科,那不就是承认自己是精神病吗?我会不会从此陷在了里面,再也不能正常了?我一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走进那种地方。但看着妻子担心的眼神,再想想自己每天的状态,我还是去看了精神科,就是精神病院。

托了熟人介绍的精神科医生给我下了诊断,说,你这是应激性抑郁,事情过去了才能好,你的项目有一年的质保期,那就先吃一年的药吧……

去了几次之后,她也不愿再见我了——“我也不是神仙,解决不了你的问题,听你唠叨半小时,还不能收费,还不如看心理咨询病人能收几百块一小时!”

好吧,医生也救不了我。我靠着药物撑着,有种小红丸,左右近似于兴奋剂,还有种药是治疗恐慌心悸的,吃了药每天头晕,只能躺床上,浑浑噩噩。但只要工地有事,我就爬起来赶过去。回家发现小腿全是淤青,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完全不记得。

最黑暗的那一刻,我站在楼层的阳台上往下看。想跳。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死了,问题还在,它不会消失,跳楼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就活着,把事做完。

我想明白一件事:满天的菩萨救不了我,医学也救不了我。我写了一页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谁也靠不住,唯有自救!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做事情需要一个清醒状态的我!

我没有再去看医生,自己果断停了药。停药的反应来得很快——天旋地转的眩晕,整整两天才缓过来。但熬过去之后,我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恐惧少了,心悸轻了,身体的那些怪症状也在消退。原来身心真的是连在一起的,心里的这根紧绷的弦松了,身体也跟着松了。

我咬着牙,一个一个找人修。旧管道漏了,自掏腰包,修!排水不行,想办法疏通,空调旧管路有问题,其实不在我的合同范围内,也修!所有我能找到的隐患,能补的都补上。只求别再出事。花了多少钱,我已经不在乎了。

6月中旬,验收那天,业主签了字。空调能正常运转。我幻想中的灾难没有发生。

后来那个夏天,客户楼层有过两次排水管脏堵导致溢水,都是物业经理帮我处理了,他打过来,告诉我不用去了,让我在家好好休息。

挂断后,我笑了笑,靠在沙发上,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该做的努力,我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老天。

大概一个月后,我跟一群朋友去了浙江桐乡。在山里戏水,在人群中说笑。我发现,人是群体动物,把自己关起来只会越陷越深。当你愿意走出去,哪怕只是晒晒太阳、跟人说几句废话,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就会一点点变轻。

应激的事件慢慢从生活里退场,我也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这时候,我想起一位亲人老伯曾经劝我的话:

“当时让你觉得天都要塌下来的事,等走过去再回头看,都只不过是你人生路上的一朵小浪花。”

他说得对。

封面图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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