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贵州遵义播州区的群山深处,平正仡佬族乡团结村的绝壁之间,一条蜿蜒缠绕的水渠静静流淌。它没有知名水利工程的恢弘体量,没有精致规整的人工雕琢,却承载着一座山村半个多世纪的悲欢与新生。当地人亲切地唤它大发渠,也由衷称它为守护家园的生命渠、希望渠。在喀斯特地貌纵横的黔北山区,山石嶙峋、土层稀薄,雨水落地便顺着岩石缝隙渗漏蒸发,缺水,是刻在这片土地骨子里的困境。数十年前,这里的村民世代困于深山,被干旱裹挟、被贫瘠束缚,而这条悬空于绝壁之上的人工水渠,正是一代代人用双手、青春与执着,硬生生从悬崖峭壁间抠出来的生存希望。
如今行走在大发渠畔,渠水潺潺流淌,清澈温润,顺着山势蜿蜒穿梭,滋养着两岸的田地草木,也滋养着村庄的烟火人间。渠边的山道平整通畅,良田连片铺开,村落整洁宜居,一派安稳富足的乡村景象。很难想象,数十年前,这片山水环绕的土地,曾是远近闻名的干旱穷地,村民的日常温饱、人畜饮水,都是难以破解的难题。一山之隔,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境遇,而改写这一切的起点,始于一句朴素真挚的诺言,始于一个普通人穷尽半生的坚守。
团结村原草王坝片区,地处大山褶皱深处,被层层叠叠的高山绝壁合围阻隔。特殊的喀斯特地质结构,让这里存不住雨水、蓄不住山泉,常年面临干旱缺水的困境。在物资匮乏、基建落后的年代,水,成为制约村庄生存发展的最大枷锁。彼时的草王坝,没有水井、没有水渠,全村老小的日常用水,全靠山间零星的水坑积蓄雨水。每逢雨季,浑浊的泥水便是全村的饮用水,沉淀片刻便直接取用;一旦进入旱季,水坑干涸见底,村民只能背着木桶、挑着水桶,徒步数公里山路,翻越崎岖山岭去往外地挑水。
山路陡峭湿滑,往返一趟耗时数个小时,遇上雨雪天气,路面泥泞难行,摔跌磕碰是常事。为了节约来之不易的水资源,当地村民养成了极致节俭的用水习惯,一盆清水先洗菜、再洗衣,最后用来喂养家禽、浇灌菜地,循环往复、反复利用。缺水的困境,不仅影响日常起居,更彻底锁死了村庄的农耕生计。没有稳定水源,整片土地只能种植耐旱的玉米、土豆,产量微薄且收成极不稳定。遇上持续干旱的年份,土地干裂荒芜,颗粒无收是常态,村民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世代过着清贫艰苦的生活。
生于斯、长于斯的黄大发,亲眼见证了祖辈、乡亲们被缺水困境折磨的一生。年少时,他跟着家人翻山越岭挑水,见过老人因缺水愁白头发,见过孩童常年饮用浊水体弱多病,见过整片山林田地因干旱荒芜凋零。看着故土常年贫瘠、乡亲度日艰难,年少的黄大发心底埋下了一颗坚定的种子,一定要为村子引来活水,让乡亲们告别缺水之苦,让荒坡长出良田,让山村摆脱贫困。
二十三岁那年,黄大发被村民推选为大队大队长,不久后加入中国共产党。肩上的责任与心中的执念相互交织,他当着全村乡亲的面,许下了一个扎根一生的承诺,要把远处螺丝河的河水引入草王坝,让家家户户喝上干净清水,让荒山旱地种上稻谷良田。在那个交通闭塞、物资短缺、技术空白的年代,这样的承诺在很多人看来遥不可及。绝壁阻隔、资金匮乏、没有专业设备、没有技术支撑,仅凭一群普通村民的双手,想要在大山绝壁间开凿引水渠,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黄大发从未动摇。他深知,对于世代缺水的草王坝而言,活水就是生机,水渠就是希望。许下诺言的那一刻起,修渠引水便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执念,成了他穷尽半生奔赴的使命。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大发渠的开凿工程正式启动。彼时的山村,没有大型工程机械,没有专业施工团队,没有充足建设资金,所有工程推进,全靠村民手中最朴素的工具,锄头、钢钎、铁锤、麻绳,所有人凭着一腔热血与韧劲,开启了劈山引水的漫长征程。
修渠的艰难,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整条水渠需要绕经三重大山、穿越三道绝壁、跨过三道险崖,途经多个村落与山林地带,施工地段大多悬空于百米悬崖之上,山势险峻、岩壁陡峭,脚下是万丈深谷,头顶是嶙峋怪石,稍有不慎便会坠落遇险。最为艰险的擦耳岩地段,岩壁狭窄陡峭,仅容一人侧身立足,岩壁坚硬如铁,开凿难度极大,是整条水渠施工的最大难关。
为了精准勘测渠道路线、确定开凿点位,黄大发每次都将粗麻绳牢牢捆在腰间,让村民在崖上牢牢固定绳索,自己悬空吊在百米绝壁之上,一点点探查岩壁走势、丈量山体距离、标记开凿位置。悬空的身体随风晃动,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岩壁上的碎石不断脱落,每一次勘测,都是一场与危险的对峙。无数个日夜,他悬于绝壁、俯身山石,摸遍了整片山体的每一处岩壁,摸清了每一段山势的起伏走势,为水渠规划出最稳妥、最可行的路线。
施工过程中的艰辛,更是难以言说。村民们自发投工投劳,不分老少、不分昼夜,扎根山间工地。坚硬的岩石阻挡着前行的脚步,一锤一钎反复敲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坚硬的岩壁上慢慢凿出细碎的凹槽、狭窄的沟渠。山间没有遮风挡雨的场所,晴天烈日暴晒,汗水浸透衣衫,干裂的岩壁碎屑沾满全身;雨天寒风冷雨侵袭,山路湿滑泥泞,全身沾满泥水碎石。大家自带干粮、就地露宿,饿了啃粗粮干粮,渴了喝山间泉水,累了就靠在岩壁上短暂歇息,醒来继续挥锤开凿。
漫长的修渠岁月里,困难从未缺席。资金短缺是常年困扰工程的难题,村里没有集体收入,修渠耗材、工具修缮全都靠村民自筹,家家户户省吃俭用,把微薄的积蓄悉数投入修渠工程,实在拮据时,大家就变卖家中杂物、粮食补贴工程开支。技术匮乏更是最大阻碍,没有专业图纸、没有水利专家指导,黄大发就靠着自己摸索、四处请教,一点点学习水利常识、琢磨施工技巧,凭借多年的山野经验,反复调整渠道路线、优化施工方案,尽量规避山体风险、保障引水效果。
三十余年的修渠路上,挫折与质疑始终相伴。工程数次因为资金断裂、山势阻碍、天气灾害被迫停工,漫长的等待与反复的攻坚,让不少村民心生疲惫、萌生退意。有人觉得耗费半生光阴凿渠得不偿失,有人认为天生干旱的土地本就留不住水,再多努力也是徒劳,还有人私下劝说黄大发放弃执念,安稳度日即可。面对众人的不解、疲惫与退缩,黄大发始终初心不改、信念不减。他一遍遍安抚乡亲、鼓舞士气,一次次四处奔走、筹措物资,一次次重返绝壁、继续开凿。
他始终坚信,只要坚持下去、绝不放弃,绝壁之上一定能凿出通渠,山间一定能引来活水。三十六年寒暑交替,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代人的青春在山间消磨,无数人的汗水洒在岩壁泥土之上。曾经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了两鬓斑白的老者,无数参与修渠的村民,从壮年走到暮年。没有人轻言放弃,所有人默默坚守、接力奋斗,一锤一钎接续开凿,一寸一尺延伸渠身。
1995年端午节,是草王坝村民永远铭记的日子。历经三十六年的风雨兼程、攻坚克难,总长近万米的大发渠全线贯通,清澈的河水顺着蜿蜒的绝壁沟渠,跨越群山险崖,源源不断流入草王坝的土地。当第一股活水冲进干涸的田地、流进村落的沟渠时,守候在渠边的村民热泪盈眶,欢呼声、感慨声回荡在山谷之间。三十六年的坚守,三十六载的期盼,终于在这一刻落地成真。为了感念黄大发一生的坚守与付出,乡亲们自发将这条承载全村希望的生命渠,命名为大发渠。
渠水贯通的那一刻,草王坝的命运彻底改写。流淌不息的渠水,首先终结了村庄世代缺水的窘境,全村上千名村民从此告别了翻山挑水、饮用浊水的艰难岁月,家家户户用上了稳定、干净的饮用水,日常起居、人畜饮水彻底无忧。稳定的水源供给,也彻底盘活了这片贫瘠的土地。曾经只能种植耐旱低产作物的旱地,被逐一改造为平整肥沃的梯田,数百亩荒坡旱地变身稳产良田。村民们开始广泛种植水稻、果蔬等农作物,告别了广种薄收、靠天吃饭的生存模式,土地产值大幅提升,家家户户的餐桌变得丰富安稳。
依托清甜洁净的渠水滋养,当地培育出品质优良的天渠大米,口感软糯、生态天然,成为当地极具特色的农产品,为村民拓宽了增收渠道。水利难题破解之后,黄大发并未停下脚步,他继续带领村民深耕乡村建设,借着渠水带来的发展契机,修路通电、改造村容、修建学校、完善基础设施,一步步补齐村庄的发展短板。曾经闭塞落后、贫困萧条的深山村落,慢慢褪去贫瘠底色,迎来全新的发展面貌。泥泞小路变成通畅村道,老旧危房换成整洁民居,山野荒地变成生态良田,村庄的烟火气越来越浓,村民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一条水渠,不仅滋养了土地、富足了民生,更重塑了一座村庄的精神风骨。大发渠横亘绝壁之间,不仅是一项改变山村命运的水利工程,更是一座镌刻着坚守、实干、为民初心的精神丰碑。在人人追求速成、渴望捷径的当下,三十六年的漫长坚守显得尤为珍贵。黄大发和村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只是凭着最朴素的初心、最坚韧的毅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扎根深山、劈山凿渠。他们用半生光阴诠释了何为坚守,何为担当,何为平凡人的极致奋斗。
很多人惊叹于大发渠的工程奇迹,惊叹于普通人仅凭双手就能攻克绝壁天险、改写村庄命运。但这份奇迹的背后,从来不是天赋异禀,也不是机缘巧合,而是无数个日夜的默默付出,是屡败屡战的执着坚守,是扎根乡土、心系乡亲的赤诚初心。黄大发把一生最美好的年华、最纯粹的热爱,全部奉献给了这片大山、这群乡亲。他用一生践行承诺,用实干诠释担当,让平凡的生命,在坚守与奉献中绽放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如今的大发渠,依旧流水潺潺、生生不息。它不再只是一条引水灌溉的水利渠道,更是一处承载初心、传递力量的精神地标。络绎不绝的访客来到这里,驻足绝壁渠边,触摸斑驳的岩壁纹路,聆听三十六年的凿渠故事。岩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是奋斗写下的勋章,清晰诉说着一代人的艰辛与坚守,无声传递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一心为民、久久为功的实干精神。
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大发渠的渠身依旧稳固完好,清流依旧滋养着这片乡土。依托得天独厚的生态资源与厚重的精神底蕴,团结村深耕红色文旅与乡村振兴融合发展,以大发渠精神为内核,打造特色研学、文旅业态,让天渠故事被更多人知晓,让实干精神被更多人传承。昔日的贫困村,早已蜕变成为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的美丽乡村,村民们安居乐业、幸福安居,大山深处焕发着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世间所有的奇迹,本质上都是平凡人日复一日的坚持。大发渠的故事,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刻意的渲染,却有着最动人的人间底色、最纯粹的奋斗力量。它让我们看见,平凡的普通人,只要心怀初心、笃定坚守,便能跨越山海、攻克万难;朴素的实干,只要持之以恒、久久为功,便能改写命运、成就不凡。
这条流淌在绝壁之上的生命之渠,流淌的不仅是滋养万物的清水,更是生生不息的奋斗之力、温暖人心的为民情怀。三十六年凿渠不止,一辈子初心不改,大发渠承载的不仅是一座山村的沧桑巨变,更是一代代中国人脚踏实地、坚韧不拔、向阳而生的精神底色。岁月无声,渠水有魂,这份扎根山野、坚守初心、实干担当的精神,终将跨越时光、历久弥新,持续温暖、激励着每一个奋力前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