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0月15日,太平洋上的威克岛,杜鲁门和麦克阿瑟面对面坐着。杜鲁门问了一个问题:中国或苏联干涉的可能性有多大。麦克阿瑟的回答很干脆,说中国干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他们在头一两个月动手,那还有决定性意义,现在再动手已经太晚了,我们的军队已经控制了南朝鲜。
四天之后,中国人民志愿军秘密渡过鸭绿江,十天后在云山一带跟美军骑一师撞上了。这件事后来在美国军界和战略界反复被提起,不是因为它是一场败仗,而是因为它标志着一个更深层的东西:美国第一次被迫去读懂一个它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的对手。
威克岛会谈的记录在美国参议院被公开之后,人们看到麦克阿瑟在会上的原话。他告诉杜鲁门,中国在满洲有三十万军队,但部署在鸭绿江沿岸的不过十万到十二万五千人,能渡过鸭绿江的顶多五六万人,而且没有空军,我们在朝鲜有空军基地,中国人要是敢往平壤方向打,会遭到最大的屠杀。
这些话不是在私底下说的,是在正式会谈中,当着杜鲁门和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雷德利的面说的。麦克阿瑟后来在回忆录里又补了一句,说他军事上的判断是,没有任何一个中国军事指挥员会冒这样的风险把大量兵力投入已经被破坏殆尽的朝鲜半岛。
麦克阿瑟的判断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美国决策层手上有情报,有分析,有顾问。问题出在情报和分析的方向上。美国对中国军队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停留在对国民党军队的印象上。美军甚至专门找过当年侵华日军的将领了解中国军队的战斗力,那些日本将领给出的判断是中国军队不堪一击。这个判断被一层一层传递上去,变成了决策的依据。
周恩来在10月3日凌晨紧急约见印度驻华大使潘尼迦,通过外交渠道明确告诉美方,美国军队如果越过三八线,中国不能坐视不管。
这个信息当天就通过外交途径转到了华盛顿。艾奇逊的回应是,这不过是中国的警告而已,不是什么国家政策的官方声明。杜鲁门的判断是中国出兵的可能性很小,不足为患,美国对这场战争已经赢定了。
志愿军10月19日过江,25日打响第一仗。美军骑一师第八团在云山撞进了志愿军三十九军的口袋,大部被歼。骑一师是华盛顿开国时组建的部队,一百多年来从无败绩,臂章上一直保留着马头符号,士兵们管自己叫“开国元勋师”。这一仗打完,美国国内第一次意识到,对面的对手跟想象中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麦克阿瑟在11月24日发起了“圣诞回家”攻势,向鸭绿江推进。第二天,志愿军发动第二轮攻势,美第八集团军仓皇南撤,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的大多数部队被包围,面临被全歼的威胁。到11月28日,麦克阿瑟不得不向华盛顿报告,他面对的是二十万中国军队,这是一场“全新的战争”。
从“中国人不会出兵”到“二十万中国军队”,中间隔了不到六个星期。
美军在战争中逐渐总结出了“六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是不相信中国会出兵。第二个没想到是志愿军的战斗力如此坚忍不拔。第三个没想到是志愿军的反攻速度如此之快。第四个没想到是志愿军的后勤保障如此顽强。
第五个没想到是志愿军的坑道防御如此坚固。第六个没想到是志愿军的火力在后期发展得如此迅速。这六个没想到,一条一条地拆掉了美军对中国军队的原有认知。
1952年10月14日凌晨,上甘岭战役打响。
美方指挥官范弗里特预计用五天时间,付出大约两百人的代价,拿下五圣山前的两个小山包。他动用了美第七师、美第187空降团、南朝鲜第二师和第九师、加拿大步兵旅、菲律宾营、哥伦比亚营、阿比西尼亚营,总兵力七万余人。志愿军方面,因为对主攻方向判断失误,五圣山方向只留下了一个四十五师,一万来人。
第一天,美军向上甘岭发射了三十余万发炮弹,五百余枚航弹,主峰标高被削低了两米,寸草不剩。整个战役打了四十三天,美军发射炮弹一百九十多万发,投掷炸弹五千多枚。按美军自己的说法,以人与炮的比例来算,他们在上甘岭所用的大炮火力,跟二战中在德国胡特林根森林战斗中用的火力相当。
战后的结果是这样的:志愿军方面统计歼敌两万五千余人,十五军自身伤亡一万一千五百二十九人,其中阵亡五千二百一十三人。美方战报承认损失九千余人,同时估计共产党方面死伤一万九千余人。上甘岭打了四十三天,最后阵地还在志愿军手里。
美国军事研究者后来用电脑做模拟,得出的结论是上甘岭的失败似乎不是人力能够做得到的。这个结论本身就说明问题。电脑模拟不出一个民族重新觉醒时迸发出来的东西。
1951年5月15日,美国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雷德利在参议院听证会上说了一段话。他说,如果把战争扩大到共产党中国,参谋长联席会议认为,这一战略将使我们在错误的地方、错误的时间、同错误的敌人打一场错误的战争。他还说,进攻共产党中国并不能保证朝鲜战争的结束,也不会使中国屈服。
布雷德利这句话经常被简化成“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跟错误的敌人打了一场错误的战争”,很多人以为他是在说朝鲜战争本身。他说的其实是不要把战争扩大到中国本土。这两个意思差得很远。布雷德利反对的是扩大战争,不是反对打这场仗。但他反对扩大战争的理由,恰恰说明了美国对中国的新认知:中国不是一个可以靠军事压力压垮的对手。
朝鲜战争之后,美国军界有一句话流传得很广:不怕中国军队现代化,怕的是中国军队毛泽东化。这句话的出处和具体语境各有说法,但它反映出来的心理是真实的。一支装备远远落后、后勤几乎靠人背肩扛的军队,能把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从鸭绿江边打回到三八线,这件事让美国战略界不得不重新评估中国。
1953年7月27日,板门店,停战协定签字。克拉克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道,他成了历史上第一位在没有胜利的停战协定上签字的美国司令官,感到一种失望和痛苦。
这场战争从1950年6月打到1953年7月,打了三年零一个月。美国动用了陆军的三分之一、空军的五分之一、海军的大部分舰艇。美军的伤亡数字,不同来源的统计有出入,但都在十几万人以上。对美国来说,这是一场没有打赢的战争。对美国战略界来说,这是一场改变了他们对一个国家的认知的战争。
战争结束之后的二十年里,中美两国在正式场合互相指责,视对方为敌对势力。但在水面之下,美国对中国的态度已经开始发生变化。华盛顿仍然对北京满怀敌意,但敌意中开始夹杂着一种不便明言的畏惧之心。
这种变化不是哪一个决策者拍脑袋决定的,是战场上二十几万志愿军用行动一点一点打出来的。从威克岛上那句“微乎其微”,到板门店那份没有胜利的停战协定,中间隔着的是三年时间,和一支他们从未真正读懂过的军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