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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国家公祭网《"慰安妇"受害者生下日本兵后代 母子在沉重阴影下生活了70多年》;上海师范大学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发布的《日军"慰安妇"制度受害者韦绍兰之子罗善学离世》;澎湃新闻《对话苏智良:回忆那个一生追问"我是谁"的"慰安妇"之子》;北京日报客户端《她不止一次地说"世界真好" 韦绍兰老人,走好!》;中国江苏网同题报道;光明网、红星新闻、极目新闻相关报道;百度百科"韦绍兰""罗善学"词条;纪录片《三十二》公开资料

广西桂林荔浦一带,山多田少,石头缝里刨食的日子,一年到头靠的是肩膀和锄头。

山脚下一个不起眼的村子里,住过一位老人,名叫罗善学。

村里人叫了他大半辈子的一个称呼:"日本崽"。这个称呼不是哪天突然冒出来的。

它跟着他从放牛的山坡走到田埂,从孩童的打闹走到媒人的嘴边,一跟就是几十年,甩也甩不掉。

一个人的身上,一半血脉来自生养他的母亲,另一半来自一场他从没参与过的战争。

他的名字写在乡里的册子上,他的来历写在村口的闲话里,两样东西摆在一块,哪一样都抹不掉。

他的母亲叫韦绍兰,1920年生人,一辈子没怎么离开过广西。

1944年冬天,24岁的她被侵华日军抓走,关进了慰安所。三个月后她逃了出来,可真正难熬的日子,才刚从这里开始。

孩子在这样的家里出生,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

几十年间,总有人替他把"我是谁"的答案想好,也总有人拿这个说法堵他的路。

他自己的答案,一直压在心底,直到头发花白,才对着外人说了出来。

要弄明白这个答案的分量,得先回到1944年那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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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荔浦山里的一户农家】

韦绍兰生于1920年7月27日(农历),是广西桂林荔浦县人。

荔浦在桂林南边,山形像一只只倒扣的碗,一座连着一座,平地少,水田也少。

庄稼人起早贪黑,也只够糊口。如今荔浦芋头出了名,可在那个年代,能把一家人的饭碗填满,就算好年景。

像韦绍兰这样的农家女儿,日子不外乎几样:下地、挑水、砍柴、喂猪。

读书认字这种事,大多轮不到她们头上。长到出嫁的年纪,她嫁进了罗家,丈夫叫罗巨贤,家里还有一位婆婆。

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她住的村子叫小古告屯,一共没几十户人家,彼此都熟,谁家添了口人、谁家丢了头牛,一个晌午就能传遍。

到1944年,她已经是孩子的母亲。女儿刚满周岁,那个年纪的娃娃,一刻也离不开大人的怀抱和后背。

田里的活要干,灶上的饭要做,婆婆年纪大了,孩子多半就是韦绍兰带着。

日子苦是苦,却算得上安稳。在那年秋天以前,战火还隔着很远的路。

战争的消息,是一层一层往南压过来的。

1944年4月,日军在中国战场发动豫湘桂战役,又叫"大陆打通作战",目的是打通从华北到华南的陆上交通线。

战火从河南烧到湖南,6月长沙失守,衡阳的守城战一直打到8月上旬。

入冬前后,日军继续往广西纵深推进,11月上旬,桂林、柳州相继失陷。

桂林一失,周边的县乡就成了日军往来活动的地带。

荔浦正好在桂林与柳州之间的通道上,山里的村子不再是世外之地。

有的村庄被烧,有的粮食被抢,有的青壮年被抓去当苦力。年轻的女人,又成了另一重危险的对象。

日军占领一地,常在当地设立慰安所。

慰安所是日军军方设立和管理的设施,这套做法从上世纪30年代初就已出现,随着战线延伸,在亚洲各地都有分布。

上海师范大学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多年来对此做过大量调查,据其研究估算,中国受害妇女的人数在20万人以上。

这些数字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一个个名字,一户户人家。韦绍兰是其中之一。1944年冬天,她所在的小古告屯,迎来了扫荡的日军。

[二]【三个月的慰安所】

1944年,侵华日军对广西荔浦县小古告屯实施扫荡。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能跑的人已经往山里跑了。

乡亲们后来回忆,听到风声的人大多是往后山的林子里钻,想着躲过一阵是一阵。

韦绍兰也在往外跑,女儿在她身边,一步也不敢撂下。

可山里的路再熟,也熟不过端着枪的人。24岁的韦绍兰被扫荡的日军抓走,被押上了车。

车上和她一样被抓的,还有几名妇女。车轮碾过土路,路两旁是熟悉的山,每走一里,离家就远一里。

她被关进了马岭镇的慰安所。这个地方离小古告屯约二十公里,在她的记忆里,是一段陌生的路程。

说到这里,有一处需要交代:关于慰安所的具体地点,不同报道的说法不完全一致,有的称是马岭镇,有的称是沙子岭。

本文采用上海师范大学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的表述,即马岭镇。

慰安所是军队设立并管理的地方。被关在里面的女性,没有来去的自由,没有说"不"的余地。

韦绍兰如果不服从,日军就拿刺刀对准她的女儿恐吓。

一同被关押的妇女,不顺从的,会被皮鞭抽打。孩子就在身边,成了对方手里的筹码,也成了她一心想要活着出去的缘由。

在慰安所里,她每天要遭受数名日军的侵害。

这样的日子,她后来很少完整地讲。

等到多年以后纪录片镜头对准她,她讲述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捏紧双手,会掩面哭泣,有时又怔怔地望向采访的人,半天没有一句话。

她只说过这样一句:"我天天打主意想跑,天天想着,害怕得不行"。

短短一句,把那三个月的日子交代了个大概。

每天睁眼想的是怎么出去,闭眼想的还是怎么出去,可门外有人看守,手里有枪,院子里的任何一个动静,都能让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要跑,就得挑时候,挑地方,挑人。韦绍兰个子小,胆子也不大,一路上都是低着头,不多话。

日军对她的看管,也就没有像对别人那样严。

这点松动,在当时看来微不足道,后来却成了她和女儿能够活着出来的唯一缝隙。

她在等。等的是一个看守不留神的凌晨,是一扇没有上死的后门,是一条自己看不清、却必须踩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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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凌晨的后门,回不去的从前】

三个月后,机会来了。日军放松了对韦绍兰的监管。

一个凌晨,她借故上厕所,背着女儿从后门逃了出来,两天后终于回到家。

这两天的路,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慰安所在二十公里之外,她不认得路,只能凭着太阳的方向往前走。脚上磨出了血泡,也没有停下。

渴了就敲门讨碗水,遇上好心人,还能喝到一碗红薯稀饭。女儿趴在她的背上,一路没有放下。

从后门到家门,几十个小时里,她大概没有合过眼。推开自家那扇门的时候,她以为噩梦到头了。

关于回家那一刻,家里人的反应,各家说法并不一样。

有的说丈夫铁青着脸,有的说丈夫让她先吃饭。可以确认的是,闲话来得很快。

村子里没有不漏风的墙,她被日军抓走的事很快传开。

有人对她说,她是"到外面去学坏",这句话也被后来的报道记了下来。

更大的变故接着来了。回到家以后,年幼的女儿就生了病,浑身发烫,当时缺医少药,没能熬过去。

这个陪她被抓、又陪她逃出来的孩子,在到家不久后走了。

一个母亲在短短几个月里,被抓走,被关押,逃出来,又送走了孩子。

这些事压在一块,没有人能替她分担。

日子一天天过,她的身体也有了变化。她逃回家后发现,自己已经怀孕。

算了时间,这个孩子不是丈夫罗巨贤的。

在那个年代,一个被日军掳走过的女人怀上了孩子,意味着什么,家里人心里都有数。有人主张把孩子打掉。

拿主意的是婆婆。婆婆做主,把孩子留了下来。

据后来的说法,老太太的考虑朴素得很:韦绍兰身子弱,要是这时候折腾,往后怕是生不了孩子了,而罗家当时又还没有男孙。

留下孩子,是为了留住这个家的后路,也是为了留住儿媳妇的身子。

1945年农历七月十三,这个孩子出生,取名罗善学。

那一年,抗日战争已经走到尾声,不久之后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山里的人没有收音机,消息传得慢,孩子落地的时候,村里的人大概谁也没想到,这个新生命会和那场战争扯上一辈子的关系。

孩子睡在母亲身边,不知道自己的来处。可他落地的这一刻起,名字后面就跟了一个说不出口的来历。

村里的人都记得那一年,记得那三个月,记得他是怎么来的。

[四]【"日本崽"的那些年】

罗善学慢慢长大,山村里的孩子玩在一起,什么都敢说。

他很小的时候,村里的小孩就喊他"日本崽",一起玩的时候,也总是欺负他。

据上海师范大学教授苏智良介绍,玩打仗的游戏时,大孩子总叫他扮演日本鬼子,说他本来就是日本人。

一个孩子,被人按着头认下一个自己根本不明白的角色。

他回家去问母亲。韦绍兰不回答,只是哭。一个当妈的,面对孩子的一句"为什么叫本崽",开不了口,也不知道该从哪个字说起。

我日

家里也不是能躲的地方。后来他在一次父母的争吵中听到,自己不是父亲"田里的苗"。

这句话他听懂了一半。到十岁左右,他跟着大伯一起放牛,大伯把他母亲被日本兵抓走、后来生下他的经过讲给他听,他似懂非懂。

等他渐渐长大,那些不明白的事,一件接着一件,都明白了。

日子跟着变得更紧。他在家不被重视,小学三年级就辍学回家务农。

幼时患了眼疾,没有得到及时治疗,落下了"斗鸡眼"。一个本该读书识字的年纪,他被拴在了田头牛背上。

家里后来又添了孩子,开销一年比一年重,家里的粮食,就更不容易匀到他碗里。

最难的一次,是生病。家里没钱给他治,他偷偷喝了农药,没死成,被邻居救了回来。

一个没成年的孩子,在山村的夜里喝下农药,这个细节后来被写进多家媒体的报道,没有人替它辩解什么。

说起这些,他的原话是:"我恨日本人,这个坏名声我背得好苦……"这句话里恨的是谁,背的是什么,说得清清楚楚。

到了成家的年纪,事情并没有好转。早年有人给他说过六个对象,对方一听说他是"鬼子"后人,全都不愿嫁。苏智良回忆,他年轻时也谈过对象,可是因为身份问题,没有人愿意嫁给他。

他后来在影片里自述,有的姑娘本人同意,家里的老人却摇头。

一次不成,两次不成,说到第六回,这件事就停了。

韦绍兰曾四处托人给儿子找媒人,每回都是同样的结果。

母亲没法解释,儿子也不再问了。他就这样一直是一个人。

母子俩的日子,大半在田地里过。养父去世以后,一直是罗善学在照顾母亲韦绍兰。

种地,养鸭,砍柴,挑水,他把一个儿子能做的事,全都做在了母亲身上。

有时候他在门口抽烟,母亲坐在门槛上哼着当地的老调子,大意是:路滑了跌倒,自己爬起来;心里愁了,自己解开;眼泪流了,自己擦干。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六十多年。村里人知道,村外的人不知道。山里的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只是在外面的世界,有人一直没有放弃。

上海师范大学的研究者们,多年来一户一户地走访,一处一处地核对,一位一位地登记那些愿意开口的老人。

苏智良后来说,他们的调查持续了三十年,他们要找的不只是名字,更是一个个能够站出来作证的人。

在这个桂林山里的村子里,一个被喊了几十年"日本崽"的老人,一个沉默了六十多年的母亲,正好站在这条线索的另一头。

2007年的一天,外乡来的人沿着土路走进村子,带着记者,也带着一个母子俩躲了几十年、又怕了几十年的机会。

屋外的人围了一圈,屋里的光线很暗,罗善学从灶边站起来,面对镜头,开口说出了藏在心里大半辈子的那句话,而当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把这对母子被尘土盖了半个多世纪的往事,一下子推到所有人的面前,也改变了这对母子今后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