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进拴丨大善大美的《敦煌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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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2026年10月9日,农历八月廿九,寒露刚过,霜降未至。夜已深沉,窗外是平顶山渐凉的秋意,而我却仿佛置身于千里之外的河西走廊,置身于那片被风沙掩埋又重见天日的艺术圣殿。方才翻阅一册敦煌画册,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飞天的形象上,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动。于是披衣起身,写下这些文字,试图捕捉那穿越千年的“大善大美”。

一、初见:壁上的天籁

第一次真正“看见”飞天,是在多年前的一个冬日。那时我去兰州出差,顺道参观了甘肃省博物馆。展厅的光线幽暗,一尊尊彩塑、一幅幅壁画在聚光灯下静静伫立。当我走到一幅北凉时期的飞天壁画前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个极为简朴的形象——没有飘逸的裙带,没有华丽的璎珞,甚至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个姿态,却让我心头一震:飞天身体前倾,双臂张开,仿佛正在从空中俯冲而下。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微笑里没有谄媚,没有祈求,只有一种纯粹的、无条件的善意。

后来我才知道,飞天源自印度佛教中的“乾闼婆”和“紧那罗”——天歌神与天乐神。她们不食人间烟火,不涉凡尘琐事,唯一的使命,就是用歌声、舞蹈和花香,供养诸佛,娱悦众生。当这一形象沿着丝绸之路传入中国,便与中原的道教神仙思想、楚文化的浪漫想象相融合,最终在敦煌的洞窟中,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彩。

从北凉到元朝,一千年间,无数无名画工在昏暗的洞窟中,借着油灯微弱的亮光,一笔一笔地描绘着这些天人的形象。他们或许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历史遗忘,但他们笔下的飞天,却穿越了千年的风沙,依然在墙壁上翩翩起舞。

二、形态:流动的盛宴

敦煌飞天的美,首先在于其形态的千变万化。据统计,莫高窟现存壁画中的飞天总数超过四千五百身。她们或飞腾于佛顶之上,或盘旋于说法图两侧,或散花,或奏乐,或合掌,或回眸,姿态各异,无一雷同。

早期的飞天,带有明显的西域风格。她们身体粗壮,面容丰圆,服饰简朴,飞行姿态略显僵硬,像是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鸟。到了北魏时期,飞天的身形开始变得修长,裙带渐长,飘带初现,有了“飞”的动感。西魏的飞天则深受中原画风影响,面容清秀,身材苗条,所谓“秀骨清像”,她们不再是异域的天人,而是中原人心目中仙女的形象。

隋唐时期,是飞天的黄金时代。这一时期的飞天,达到了艺术上的巅峰。她们体态丰满,肌肤如雪,眉眼含笑,裙带飘飘。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长达数米的飘带——它们在空中回旋、缠绕、舒展,仿佛有了生命,带着飞天在虚空中自由翱翔。第320窟的四飞天,被誉为“最美飞天”:她们两两相对,一前一后,一高一低,衣带如虹,天花乱坠,整个画面充满了音乐的节奏感。

而第112窟的“伎乐飞天”,则展现了另一种美。她们手持琵琶、箜篌、筚篥、腰鼓等乐器,或弹拨,或吹奏,或敲击,姿态优雅,神情专注。其中最著名的“反弹琵琶”造型,更是中国艺术史上的经典——飞天将琵琶举至脑后,反手弹拨,身体呈S形曲线,那一瞬间的动态,仿佛被定格在了永恒之中。

这些飞天,不仅仅是壁画上的形象,更是一种关于“飞翔”的想象。在现实世界中,人类无法摆脱重力,无法像鸟儿一样自由翱翔。但在敦煌画工的笔下,飞天却挣脱了一切束缚——她们不需要翅膀,不需要法器,仅凭几条飘带,便能凌空而起,御风而行。这种“无翼而飞”的想象,正是中国艺术对自由最浪漫的表达。

三、色彩:时间的诗学

敦煌飞天的美,还在于其色彩的运用。那些历经千年的颜料,在时光的打磨下,呈现出一种无法复制的温润与厚重。

早期的飞天,多用土红、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色彩浓郁而古朴。到了唐代,画工们开始大量使用金箔、朱砂、石黄等贵重颜料,使飞天的形象更加华丽辉煌。第57窟的“美人菩萨”,面容肌肤施以淡朱,眉眼以细笔勾勒,唇点胭脂,额饰翠钿,整个形象流光溢彩,宛如真人。

然而,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鲜艳的色彩,而是那些被时光侵蚀后的斑驳。在许多洞窟中,飞天的面部已经氧化变黑,衣裙的颜色也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轮廓。但正是这种残缺,赋予了飞天一种独特的美感——她们不再是完美的天人,而是与时间共存的见证者。那些剥落的颜料,像是岁月的年轮,记录着千年的风霜。

有时我想,敦煌壁画的美,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如果这些壁画完好如初,或许它们会像许多博物馆中的展品一样,精美却疏离。但正是因为它们的残缺,我们才能感受到时间的重量,才能想象那些画工在油灯下挥毫的身影,才能体会那些信徒在洞窟中虔诚礼拜的心情。这种“残缺的美”,比完美无瑕更动人,因为它包含了真实的历史。

四、善的意涵:慈悲与供养

如果说“美”是飞天给人的第一印象,那么“善”则是她们更深层的精神内核。

飞天的“善”,首先体现在她们的“供养”姿态上。在佛教中,供养是修行的重要方式。飞天以香花、音乐、舞蹈供养诸佛,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哲理——她们将自己最美好的东西奉献出来,不求回报,不计得失。这种“无条件的给予”,正是“善”的最高境界。

其次,飞天的“善”体现在她们的“守护”意义上。在洞窟中,飞天往往绘制在佛龛两侧或窟顶四周,她们既是佛的侍从,也是佛法的守护者。她们的存在,让信徒在进入洞窟时,感受到一种被呵护、被关怀的温暖。这种“守护”的姿态,是慈悲心的具象化。

更重要的是,飞天的“善”是一种“无差别”的善。在敦煌壁画中,飞天不分贵贱,不论种族,她们对所有人都报以同样的微笑。这种“平等”的善意,正是佛教“众生平等”理念的体现。在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这种“无差别”的善意,无疑是一种超越时代的人文关怀。

我曾在一本书中读到,敦煌研究院的创始人常书鸿先生,在战乱年代毅然留在敦煌,守护这些壁画数十年。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些飞天,她们在微笑。我不能让她们在黑暗中孤独地微笑。”这句话,让我对“善”有了更深的理解——真正的善,不仅是对人的关怀,更是对美的守护,对文明的传承。

五、美的升华:从宗教到艺术

飞天的“美”,最初是服务于宗教的。她们是佛教宇宙观的一部分,是引导信徒向往天国的媒介。但随着时代的变迁,飞天的意义逐渐超越了宗教的范畴,成为纯粹的艺术形象。

今天,当我们站在莫高窟的洞窟中,仰望那些飞天的形象时,我们或许并不信仰佛教,但我们依然会被她们的美所打动。这种美,已经超越了宗教的界限,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飞天的形象,出现在邮票上、丝巾上、舞台上、电影中,成为中国文化最具辨识度的符号之一。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飞天形象惊艳世界。那些在夜空中缓缓升起的“飞天”,以现代科技重现了千年前的浪漫想象。那一刻,古老的飞天与现代的奥运精神相遇,传统与创新交融,向世界展示了中华文化的包容与开放。

这种“从宗教到艺术”的升华,是敦煌飞天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它证明,真正的美,不会被时代的变迁所湮没,反而会在时间的沉淀中,焕发出更加璀璨的光芒。

六、大善大美:飞天的当代启示

夜深了,窗外的秋意更浓。我合上画册,闭上眼睛,那些飞天的形象却依然在脑海中盘旋。

我想,敦煌飞天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依然动人,正是因为她们体现了“大善大美”的完美统一。她们的美,不是空洞的形式美,而是蕴含着善的精神内涵;她们的善,不是抽象的道德说教,而是通过美的形式得以呈现。这种“善与美的融合”,正是中国艺术最高的追求。

在当今这个浮躁的时代,我们或许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飞天的启示。她们提醒我们,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要保持内心的善意;无论现实多么沉重,都要保留对自由的向往;无论世界多么喧嚣,都要守护一份宁静的美好。

飞天没有翅膀,却能翱翔九天;她们没有言语,却能传递慈悲。她们是壁上的天籁,是色彩的诗篇,是善与美的化身。在敦煌的洞窟中,她们已经微笑了千年;在未来的岁月里,她们还将继续微笑下去,照亮每一个仰望者的心灵。

窗外,平顶山的秋夜静谧而安详。我知道,今夜我会梦见敦煌,梦见那些飞天的身影,在无垠的虚空中,散花、奏乐、舞蹈,用她们永恒的微笑,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善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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