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民国算命行当里的人物,多数人只知道袁树珊、韦千里这些易学家,但还有一位路子完全不同,此人就是民国的“摸骨神算”仇庆云。
仇庆云的起点,和江湖术士并不沾边。他生于1895年,湘阴仇家是名门,祖上出过进士高官,伯父仇鳌是国民党元老、曾任国民政府要职,堂兄仇若沛当过衡阳市长。
他本人早先是驻粤湘军军官学校第二期毕业生,在李品仙麾下当过营长,其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北伐途中——据流传最广的说法,他此前在广济寺附近遇过一位自称青城山来的老道士,道士看了他一眼,说他近年有灾。
仇庆云当时人高马大、一身戎装,哪里肯信,丢下两块光洋拍马走了。几个月后,他随第八军征讨奉军,在河南武胜关中伏,奉军撤退时施放毒气,他双眼中毒,从此失明。
躺在后方医院里,他想起那个老道士,心里服了。退役后他先是到武昌、汉阳一带寻访不遇,后来据说在岳阳楼下把人找到了。
道士见他真瞎了,动了恻隐之心,收他为徒,让他先雕木人骨练手感,再传摸骨之术。不过这段拜师的传奇经历,完全是仇庆云自己讲出来的,没有任何旁证,老道士姓甚名谁也不知道,所以是真是假,也就不难体会了。
1936年,仇庆云到长沙投靠旧同僚张棣堂。他给张棣堂手下的两位上校团长摸骨,断言有灾,一个信了,回家避祸;一个不信,回部队后不久在两军交火中阵亡。
此事经张棣堂之口传出去,连湖南省主席何键都找上门来。仇庆云顺势在黄兴路租阁楼挂牌,然后做了两件很见心机的事:一是把伯父仇鳌与孙中山的合影、自己北伐时期的戎装照放大挂在店里,明白告诉各方——我不是跑江湖的;二是立规矩,三年内必死之人、不得善终之人、穷苦之人,一概不收钱。
1938年5月,长沙警备司令酆悌微服来摸骨,仇庆云说他不久恐有杀身之祸,最好抛下一切入山躲避。酆悌没有理会。这年11月长沙大火,酆悌作为焦土抗战的执行者被蒋介石拿来平息民愤,遭到枪决。
此后又传出他给一位走私鸦片的空军将领拒算、断言其三年内必死,不久那人果然案发被处决。这些"神预测"有多少是事前说的、多少是事后补讲的,已无从考证,但民国乱世,人命如草,人们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命是有定数的",仇庆云恰好站在了这个需求的风口上。
他与李宗仁的交际与恩怨也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
1939年初,仇庆云在桂林丽狮门外逸仙街开馆,来了两位穿长袍马褂的老者。仇庆云摸完骨,拒收相金——按他的规矩,这是断人将死的信号。
不巧,这两位是李宗仁和白崇禧的长辈亲戚。李宗仁时任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正在前线抗日,本就不信这套,听说家乡桂林有人咒他叔父"无大病而将死",勃然大怒,直接给在重庆的白崇禧打电话。白崇禧本想严惩,但顾虑仇庆云的伯父与自己和李宗仁的师长李任仁交情不浅,仇在政界朋友也多,最后从轻发落:令桂林警察局长把他驱逐出境。
然而,不久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仇庆云被赶走的第二年,李、白那两位长辈果然相继去世。消息传开,桂系老将马晓军——论资历是李宗仁、白崇禧的老上级——亲自跑到湘南永州,把仇庆云请回桂林,这一赶一请,仇庆云在广西的名声反而到了顶峰。后来他去昆明,行李金银被盗,他放话"几天内物归原主",窃贼落网后供认是嫉妒他名声太盛。真也好假也好,这套叙事传回内地,他在达官显贵圈子里彻底封神。谷正伦微服来摸,他一句"龙头狗骨,掌生杀大权,宜少造杀孽",说得这位杀人如麻的宪兵司令心服口服。宋子文、卫立煌也都上过门。
颇具意味的是,1946年前后,他又一次把李宗仁给得罪了。那时,李宗仁已是民国代总统,郭德洁想请仇庆云算一算,自己能不能当上第一夫人。仇庆云摸完骨,说了一句:可惜只是个小老婆。郭德洁当场翻脸,回去告状,李宗仁于是下令又把他赶出上海。
比起袁树珊、韦千里,仇庆云总给人感觉像个江湖骗子,事实上,他确实是个骗子,大家给出的理由很荒诞也很现实,这位所谓的摸骨神算,竟然摸不准自己的枕边人。
仇庆云一生三娶三散:发妻黄氏趁他终日在外给人摸骨,红杏出墙;第二任广州籍护士吴小姐,听说他染上天花,卷了钱就跑;第三任南京中央大学出身的周女士,最后也卷走了他十几年积蓄。
人家问他,你摸骨百灵,怎么摸不出同床共枕的人?
他答不上来。
1949年后,仇庆云去了香港,后又辗转到台湾,生意一路下坡。
就在这时,跟随他多年的女助手胡小姐随丈夫移居美国后,无所顾忌,在《美洲华侨日报》上撰文,彻底揭穿了他的老底。
胡小姐揭秘说,仇庆云懂点中医搭脉和察言观色,但他真正的功夫在"做功课":每到一地,先靠人脉和助手打探求算者的身份、经历、家庭,摸骨时再说些模棱两可却句句挠到痒处的话;所谓神预测,多半是事后添油加醋甚至杜撰。给谷正伦说"少造杀孽",不过是算准了屠夫夜里的心虚。
1982年,仇庆云在贫病交加中死在台北,身边没有亲人。
在老黑看来,这样的骗子、所谓的大师,历来是时代的一面镜子,它照应出的不是时代的正面,而是暗面。

